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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3 月, 2016 1:15 上午 #29147
二毛皮
马凤鸣绵羊羔出生五十天时,宰杀后获取的皮子,采用化学制剂和先进工艺精制而成的裘皮,即称“二毛皮”。二毛皮板薄如厚纸,不仅坚韧柔软,而且非常轻便,向有“轻裘”美称。
二毛皮毛质细润,洁白如雪,光泽如玉,毛穗自然成绺,纹似波浪,弯曲有九道之多,故称“九道弯”;若将皮板轻轻抖动,毛穗顺次倾垂,犹如平湖波荡,瑞雪飞落,轻盈动人,令人爱不释手。
柔软的二毛皮围在女人的脖子上。它雪白的光泽一出现就显出与众不同的高贵来;即使那些长相一般、缺少生动面孔的女人,如果把二毛皮围在并不怎么好看的脖子上,立马就显出一些福相来。
柔软而洁白的二毛皮增添了女人的妩媚,可谁知道它美丽外表下让人心酸的痛苦呢?回忆起来,眼前就有朵朵洁白的云闪现,让人的眼光无限温柔起来。
在我的老家西海固,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季,母羊就进入了一年的产羔期,一团团洁白的小生命在风雪的怒吼中来到了人世间。温暖的窑洞是临时的产房,浑身雪白的羊羔就出生在肮脏的羊圈里。
羊圈里开始弥漫着腥臊的喜气。父亲一贯严肃的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羊羔一般在晚上出生。听到母羊咩咩的叫声父亲就急慌慌地起来,拿上手电跑向羊圈。实际上,父亲大半夜是醒着的。一个人顾缠不过来的时候会叫醒我和母亲。
母羊痛苦的呻吟着,其他的羊神情紧张的看着。
刚生出来的小羊浑身湿漉漉的,身上还连着脐带,父亲娴熟的剪掉脐带,赶紧把羊羔放到干净的麦草上。母羊转过身来,用舌头舔羊羔身上黏稠的液体。它的舌头像女人的手掌,柔软无骨,伸缩自如,千变万化。母羊从羊羔的头上舔起,直到把浑身都舔干净了。
这时的羊羔就显出本身的颜色来,一般是纯白,也有白中点缀黑色的斑点。父亲把刚出生的羊羔放在母羊的腹下让它吃奶。第一口奶是非常重要的,是温暖而美好记忆的开始。父亲会在第一时间揭开羊羔的尾巴看一看公母,如果是公羊它的命运就已经前定了。
我们遇到了一只第一次产羔的母羊。它没有舔羊羔,初为人母的疼痛已经把它折磨的疲惫不堪。父亲就用干净的麦草把羊羔擦一擦,急忙报到热乎乎的炕上。暖一会儿,羊羔就缓过来,开始咩咩的叫,并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它身上已经干透了,洁白的毛色就鲜亮起来,柔软洁白,毛尖还调皮的打着卷。腿上还点缀着一些黑点。我给它取了一个可爱的名字“小黑”。
暖了一会儿的小黑可能饿了,挣扎着站起来。父亲把它抱到母羊的旁边喂奶,但遗憾的是母羊没有奶水。母亲只好冲了一点麦乳精装在奶瓶里,用大拇指和食指将小黑的嘴挤开,挤一点奶水进去,它一下子就咬住奶嘴。小黑吃奶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吧唧吧唧的嘴角都溢出来了。吃完后,它睁着黑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用舌头舔着手,把指头当做奶嘴,弄得人的心里痒痒的。
我揭起它的尾巴一看是一只公羊。我的心里闪过一点隐约的寒意。
小黑吃饱了,静静的卧在炕上,一会儿就咩咩地叫一声,让人的心里蓄满了柔柔的温情。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羊也从窑里出来吃草,毛色洁白的羊羔夹杂在羊群里,像朵朵洁白的花朵。
母亲涮了一盆子面汤让母羊喝,只有做了母亲的羊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小黑的母亲也在其中。
过了一会儿父亲拉住母羊,我把母羊的奶头塞到小黑的嘴里,它前腿跪地,头用力的向上拱。母羊扭过头看了看,嗅嗅它的屁股,有些不知所措的咩咩叫着。
但母羊仍然没有奶水,父亲只好放弃。小黑又被抱回放到炕上。
母亲又冲了半瓶麦乳精给它吃,它吃一口放弃了,再好的麦乳精也没有母乳好。母亲继续给母羊涮面汤催奶,母亲知道,母羊像生了孩子的女人一样,要用面汤给它滋补身子。
傍晚,我们又把小黑抱到母羊的身旁,但还是没有奶水,父亲只好拉住另一只下了羔的母羊给它喂奶。吃饱了奶的小黑一下子就有了精神,在炕上走来走去,小尾巴抽象的摇来摇去,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把人的心照的亮亮的。它的毛柔软的像绸缎,一圈一圈的自然卷曲着,把脸贴上去就嗅到婴儿一样好闻的奶香。
母羊照样喝着面汤,把小黑放到它的面前,母羊嗅嗅就离开了,小黑不知所措,和它同时出生的其他小羊羔在母亲的身旁已经活蹦乱跳的跑着。小黑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有的母羊过来还用头顶一下。
日子在等待中焦虑的度过。母羊还是没有奶水。母亲料定前世的笑着,在小黑吃了三天的麦乳精和面糊糊后,它终于吃上了母羊的奶水。它双膝跪地,头夸张的用力的向上拱着,它香气十足的吃着,吧唧吧唧的声音格外响亮。吃完奶的小黑依偎在母羊的身旁,母羊使劲的嗅着,深藏于血脉的温情把它的母爱焕发了出来。
父亲说,经常抱出来喂奶,它们就熟了。
小黑像一团簇新的棉花,浑身散发着诱人的白色光泽。
离开了热炕的小黑整天跟在母羊的身后,一些比它大一些的羊羔在羊圈里撒欢子,它也想跳一下,但一跳就站不稳,险些跌倒,毕竟是欠了奶的。母羊就赶紧跑过来嗅嗅,一脸的柔情在阳光中散开。
小黑在母乳的滋润下渐渐长大,白色的毛像上了化肥的庄稼,日渐蓬松起来,在微风中掀起一层层的小波纹。
日子在慢慢的消融,早上或晚上都要喂羊。在槽里拌一些草,撒一些麦麸或者油渣,或者把骑在庄窠墙上的洋芋秸秆扔下来。羊羔们也挤在一起,把头伸进槽里,像调皮的孩子在捣乱。
羊羔们一个月大的时候要和大羊隔开来喂。把砸碎的油渣和粉碎的豆子和在一起倒在槽里,羊羔们就争抢着吃起来。
小黑也被隔离开来和伙伴们一起吃料。吃了一段时间的母乳后,它茁壮了许多,毛色洁白,眼睛愈发明亮。我抓了一把油渣放到它的嘴边,它迟疑了一下,嘴皮上下抖动着吃起来,一会就吃光了。以后,我给倒料的时候,它会紧跟在我的身后,像我的小兄弟,在我的手心里吃着偏份饭。
小黑好像知道我稀罕它,一个手势它就会如约而来,两片薄薄的嘴皮上下开合。吃完后,它会认真的看着我,像一个贪吃的孩子。我摸一下它的头,在它的屁股上拍一下,它会摇着尾巴,咩咩的叫着,欢快的找其他的伙伴去了。但只要我进入羊圈,它会急忙的跑来,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
西海固的春天总是脚步缓慢,其他地方都草长莺飞了,我们这里的风才暖和起来,一切农事就悄然行动起来。山上的草也长起来,大羊要上山放牧,打开羊圈门,它们就急不可待的往外跑,在门口要将羊羔们拦下来。
羊圈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羊羔们有些惊慌失措,细细的叫声此起彼伏。小黑的叫声更大,而且把尾音拖的长长的,颤悠悠的像男人唱出的花儿。
给留下的羊羔们要喂青储饲料。青储草是去年的苜蓿,这些苜蓿长得茂盛的时候,被拦腰割断捆成小捆立在地上,风吹日晒的差不多了,拉回来摞在墙上。在羊圈里扫一块净地,把苜蓿草撒在上面,羊羔们就聚拢而来。小黑也和伙伴们一块吃草。可能是它的母亲奶水足,也可能是它经常在我的手心里吃着偏份饭,个头明显的超过同伴,细小的尾巴也变得丰腴起来,谁能想到这就是以前那个几乎被母羊遗弃的小公羊。蹄子上的黑点使它在众多白色的棉花团里显得卓尔不群。
傍晚,母羊们像疯了一样的跑回家,在老远就发出呼唤子女的叫声,羊羔们在羊圈里应和着。逐渐长大的羊羔们双膝跪倒在地,头用力的在母羊的腹下拱着,母羊的后跨都被顶了起来。有的母羊受不了,就逃开。小黑也使劲顶着母亲的后跨,但它的母亲并没有像其他的母羊一样的走开,而是一直疼爱的嗅着它的孩子。
小黑在双重的爱里逐渐长大,身上的毛有两寸长了。它的毛不是直溜溜的,好像女人烫的头发,毛尖在顶端打个卷儿,用手拉开是直线,放开后又卷在一起了。毛尖拧在一起的毛是最美的,这是最好的二毛皮。毛穗洁白,质地细润,轻柔暖和,人称“干金裘”。
小黑已经快两个月了,它比其他的伙伴长得壮一些。父亲把它抱在怀里试了一试说,有二十多斤肉。
吃晚饭时,父亲给母亲说,他爷的祭日到了。
宰啥呢——要不把大公鸡宰了?母亲试探性的问父亲。
宰羊!父亲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而且还瞪了母亲一眼。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小黑的样子在眼前一闪,爷爷慈祥的脸也在我的眼前一闪。
父亲请来了阿訇,阿訇在房背后洗了小净。手里的刀子在太阳光里闪着耀眼的光。
父亲从羊圈里抱出小黑,一边走一边说,肉多得很。阿訇看了一眼说,好皮子!好皮子!
我惊的跌坐在厨房的门槛上。父亲说,赶紧拽腿,赶紧拽腿!我装作没有听见似地从大门里跑出去。旷野里的风温暖而忧伤,我听见母亲大声的喊着我的乳名。
小黑惊恐的叫声在耳畔回响。第一声大,第二声就弱下去了。弱下去的声音仍然在旷野上回响着。绝望的叫声惊得树上的麻雀飞得远远的。
被剥下来的羊皮摊在地上,一些鲜红的血粘在洁白的毛上,苍蝇在空中打着旋。家里的猫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咪咪叫着。
父亲在清洗羊肚子,早上吃进去的苜蓿草还青青的。母亲翻洗着羊肠子。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小黑的头静静的躺在洁白的皮子上,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还睁着,我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惊恐的眼睛。
哥哥赶着放牧的母羊回来了。母亲说,赶紧把羊头笘上。
母羊们回到院子里就感到了异样。小黑的母亲快速的向羊圈里奔去。羊羔们都跪在地上吃奶,羊圈里响起吧唧吧唧的吮吸声。
咩——凄厉的叫声从羊圈里传出来,小黑的母亲疯了一样的用头猛撞门,它把头从栅栏里伸出来,惊恐的望着外面。
它的叫声恐怖而瘆人,一声紧似一声,用尽气力的延长着,好像只有这样叫,它的孩子才能在遥远的地方听到后回来。
叫声持续着,连绵着,回响着,好像巨大的灾难来临时恐怖而绝望的悲声。我在母羊的叫声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脸上印着泪痕。
第二天,母羊的嗓子都哑了,它的头一直在栅栏门里伸着。阿訇和请来的乡老们正在炕上吃得满嘴流油,父亲恭敬的让着说,多吃一些。
阿訇说,乡老啊,过了乜帖(伊斯兰的宗教形式)的羊皮要散呢啊!
临走的时候,父亲把羊皮装在蛇皮袋子里,小心的绑在阿訇的摩托车上。
羊羔们渐渐长大,两寸长的毛是最好的,柔软,滑爽,细腻,是其他的皮子没法比的,小公羊都被卖了。母羊羔留在家里,来年会产下更多的毛色柔软的小公羊。那些人拉羊的时候,父亲说,让羊羔们都走在好路上。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在城市里橱窗里看到模特的脖子上围着二毛皮,雪白而高贵的二毛皮使那些僵硬的模特都神采飞扬起来,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的美逐渐扩散开来,吸引着路人的眼球。最便宜的二毛皮披肩也要一千多。
这些在臭烘烘的羊圈里长大,汲取里苜蓿草精华的二毛皮装扮了平常的女人,使她们容光焕发,更加妩媚起来。
母亲不知喂过多少只毛色柔软的羊羔,一只只羊羔在她的眼里就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她怎么舍得把羊羔的皮子围在脖子上。
9 3 月, 2016 4:22 上午 #253818百合页
会员二毛皮,太残忍了。。。。。。
26 3 月, 2016 4:17 下午 #254938重庆生活网e
游客谢谢你哦,你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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