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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4 月, 2018 11:10 上午 #38320
温暖阳光
会员父亲戴白帽的身影在院子门口一晃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的苹果树下,小麦穿着一条淡蓝色牛仔裤,一件红色短袖T恤,反骑椅子,歪着头趴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父亲出了院子大门。太阳白晃晃的照着,八月的天热辣辣的不含情面。
小麦一头栗色短发埋住了脸,两条腿荡着秋千。树的影子斑斑驳驳的洒在身上,间或有一两点阳光透进来,落在小麦胳膊上,更映得她的皮肤透亮的白。八月下旬了,苹果已经熟透了,“我也要走了。”小麦兀自喃喃。突然,一只熟了的苹果掉了下来,正正地砸在小麦的头上,弹了一下落了地。“哎哟……”小麦吃痛地喊,一边揉着脑袋,一边看着那苹果滴溜溜的滚远。小麦愤愤地站起身踩在椅子上,伸手摘下一只苹果,恶狠狠的咬了一口,看着被自己咬掉了一大块的苹果说:“你们当我是牛顿么?”
“小麦!”小麦的娘在屋子里喊着小麦的名字。“哎…呜…”小麦应着,可是嘴里满塞着苹果,声音含混不清,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了屋子里。
“妈,什么事儿?”
“我去你外婆家一趟,你看着家,再收拾收拾,看看还需要买什么,记下来,等明天事儿完了,后天再上街一趟,都买齐了。”小麦的娘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把两根长长的辫子盘在头顶,戴上头巾。
“知道了,妈。都买的差不多啦,不缺什么。”小麦应着。
“别大意了,再想想,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好买,到时候是你自己的麻烦。”小麦的娘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含了泪。
“妈,天儿这么热,爸爸是去赶主麻,你又不赶主麻,晚点儿再出去吧,或者有啥事儿,我替你去?”
“唉……”小麦的娘轻叹一声,“还是我自己去吧。”小麦的娘说着就往外走。
小麦啃着苹果送母亲出了院子门,又回到苹果树下,趴在椅子背上,懒懒地看着院子里生长着的辣椒、番茄,都蔫得垂头丧气。这个夏天似乎就要这样火辣辣地过去了。
傍晚时分,寂静了一整天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了。小麦的爹和小麦的哥哥一起回来,还牵回一只白色的大尾巴羊,一进院子,小麦的哥哥侯赛因就大喊:“小麦,快来看。你老爸和你老哥给你买的礼物:一头待宰的羔羊!哈哈哈……”侯赛因大笑着说,“今天用这只羊送你去上大学,后世让它驮着你进天堂。哈哈……”侯赛因显然很兴奋。小麦的爹也满脸笑意,胡子也开了花儿般的翘着。小麦兴高采烈地去牵那头大尾巴羊:“我的羊,我的羊。”
“侯赛因,把羊拴好了。”小麦的爹吩咐。这时候,小麦的娘和小麦在市里上班的姐姐哈吉尔也一起回来了。“羊买回来了。”小麦的娘一进院子就说。
“大麦,大麦,快来看我的大尾巴羊。”小麦兴奋得招呼姐姐。
小麦正经的名字叫麦尔燕,因为出生的时候格外瘦小,娘和姐姐就心疼的叫她小麦麦,大点儿了就叫小麦,日子久了叫顺了嘴,大家也都这么叫。小麦懂事儿了,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可是也没办法改过来了,就给姐姐也起了个号儿叫大麦,哥哥叫二麦,自己瞎叫,结果也叫顺了嘴,不过,这大麦二麦也只有她叫。入夜,一家人饭后聊着天,筹划着明天“念索勒”的事儿。
“明儿个的‘索勒’就是为小麦上大学‘举意’个平安,来的也都不是外人,阿妈明天一早就过来。”小麦的娘说着话,手里却不停,穿针引线,缝着一个黑色的小三角。
“阿訇说下了,上午10点就到。其他的男客也都叫到了。”小麦的爹说。
“我请好假了,明天我亲自掌勺。”侯赛因是个大厨。
“小麦,明天一早跟我去买鱼,再买点儿菜回来。”哈吉尔说到。
“好咧!”小麦应着,眼睛却看着娘手里的那个黑色的三角形。小麦的娘手里的也缝好了,咬断了线。
“妈,那是什么?”小麦凑过去。
小麦的娘拿了个锥子在皮子的一角钻了个洞。说:“这个是‘古然尼都阿宜’(古兰经文写成的祈祷),你爸爸今儿主麻下了去找阿訇写下来的,我用皮子给你缝了,防水,你戴在身上,洗澡也不用摘下来,求胡大(真主)把你看守的,给个平安。”小麦的娘把黑皮子包着缝成三角形的“都阿宜”递给小麦。
“护身符?”小麦盯着看半天。
“胡说。”小麦的爹有点不悦了,“这是‘古然尼’,不是什么护身符,凭着‘古然尼’的尊贵,求胡大看守你。这个娃娃,胡说尼。”
“你报了那么远的学校,要走那么远的路,路上都是乱七八糟的人。我们也不放心,好不容易考上了,就上吧。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事儿,就把你托靠给胡大吧。”小麦的娘摸了摸小麦的头,柔声地说。
“你到大学里,住的肯定是集体宿舍,有没有穆民也不知道,戴上一个,好一点儿。”侯赛因插嘴,“问那么多干什么?”
“二麦,你有没有?”小麦好奇地看着哥哥。
“我没有。我又不经常出门。”
“大麦呢?”
“我有,你看。”哈吉尔从衣领里揪出一根长长的红线,果然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三角形。“我经常市里、县里来回跑,爸妈也给了我一个。你过来,我给你系上。”哈吉尔似乎早有准备,从衣兜里拿出一根红线。小麦把“都阿宜”递过去,哈吉尔穿上红线系在了小麦脖子上。
“小麦,”小麦的娘看上去有些不安,“到了学校,肯定是汉人多,也不知道有没有清真食堂。你吃的上自己要注意,每个星期记得换大净。走站都赞念胡大。”小麦的娘有些哭腔,肝肠寸断的模样。
“知道了。妈。”小麦乖乖地应着。“都睡去吧,明儿都早早起来。”小麦的爹发话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漫天繁星。哈吉尔、侯赛因和小麦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二麦,你看银河,天上的星星居然有这么多。”小麦眨巴着眼睛。
侯赛因似乎并不想跟她谈论星星。“小麦,你是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啊,你考上了就好好读。家里怎么都能供得起你。别担心。”
小麦低头不语。其实她一直都有些犹疑踌躇,姐姐当时就是考虑家庭负担重就放弃了高考,哥哥也步了后尘。现在,她似乎成了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了。可是对于那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和一条别人都觉得很光鲜的路,她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未知的忐忑。
哈吉尔说:“再过几个月,你就满18岁了,就是成年人了。要自己管得住自己,谈对象一定不要找汉民。”
“大麦!”小麦有点急了,“说什么呢。”小麦还没想那么远的事儿呢。
“我是为爸妈,也是为你好。”哈吉尔一脸认真。
满院子的植物似乎都借着夜晚的清凉茁壮的攀爬生长,拥挤着窃窃私语。小麦的爹娘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小麦的娘着实有点难以入眠,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你说,这孩子,这些年光读书了,教门的知识也没学什么。这一去,肯定都是汉族同学,不会以后变成汉人了?”小麦的娘忧心忡忡的。
小麦的爹何尝没有这个担心。三个月前,小麦的爹有意无意的跟小麦说,“别读了吧?”一来怕考上了费用大,二来也怕这一个女娃娃到了大城市,不定会变啥样子。小麦闪着大眼睛,笑着回:“让我考考,考不上,我就去念经。行呗?”当时小麦的爹心里挺希望她考不上的,直接送去念经,不会坏了教门。可是小麦到底是考上了,还是重点大学。回族家里的孩子能考上重点大学,在这个小县城里也算新闻了,人们纷纷都说小麦爹娘好命,生了个好女儿。小麦的爹娘一边高兴着,一边也忧愁着。今天主麻,跟上个主麻一样,哲玛提的众乡老还都在纷纷给小麦的爹道喜,阿訇说这是咱回族的大喜事。阿訇还说:“等孩子毕了业找个好工作,您老就等着享福吧。”可小麦的爹想着的不是这以后的享福生活。过了大半辈子了,怎么不是个活法,想当年文化大革命,被子捂着窗户,黑灯瞎火吃冷饭封斋的日子都过来了,以后还能比那个时候差呢?他不图这个,他比任何时候都担心这孩子以后的路,觉得这孩子马上就要飞脱了自己的手,却又没有什么依傍,自己的心思悬吊着,可是似乎没有人能理解他。小麦的爹挺想让阿訇说点儿别的,或者给小麦叮嘱写什么,至于说什么叮嘱什么呢,小麦的爹自己心里似乎也不分明。小麦的娘这几句话,又勾起他这一头的心事儿来,烦躁得很,更不搭话。
第二天一早,小麦的爹和小麦的娘起来礼了邦达,一家人就忙乎上了,侯赛因整理打扫院子,小麦跟着哈吉尔收拾打扫屋子,小麦的娘准备早点。一家人草草吃了早点,小麦和哈吉尔出去买鱼买菜去了,小麦的娘拎着篮子到院子里摘了一些辣椒、豆角什么的。侯赛因就帮着父亲宰羊。小麦的爹这一张脸,不言语,只管把刀磨得飞快。小麦的爹心里依然不能安生,不知道自己放小麦出去读书是不是做对了,但是,似乎也没有选择,自己都不知道该张嘴跟小麦说什么,只盼着今天念“索勒”,阿訇能来给讲讲什么,但似乎又隐隐觉得指望不上什么,便觉得心头拥堵。思前想后,只觉这心思只能交给真主,虔诚的举一个意,宰个牲,别让孩子走了歪路。小麦的爹这样想着,越发刀磨得飞快。侯赛因瞅着父亲不大对劲,便安慰父亲,“爸,有我在呢。小麦读书的钱咱不愁。”小麦的爹瞅了侯赛因一眼,不搭话。
快10点了,屋子里院子里都是人,小麦的奶奶外婆、姨姨舅舅们、伯伯婶婶们,连同同辈的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呼啦啦的一堆人,小孩子们只管四处乱窜。外婆先是上来拉住小麦,连连在小麦脸上落下几个吻,外婆喜笑颜开地改口叫小麦“大学生”,人人都改口叫小麦大学生,小麦一脸地不好意思。
10点钟,阿訇如约而至,小麦的爹和侯赛因从院子外把阿訇迎进来,一院子的人纷纷起立,阿訇和男客们一一握手,然后,被迎到了屋子里。一进屋,阿訇就大声说:“咱们的大学生呢?今天的索勒可是给她念的。”小麦的爹一听,心中一阵狂喜,立刻叫侯赛因把小麦唤来,小麦一进屋,小麦的爹一把抓住她低声说:“给阿訇说‘赛俩目’。”然后就把小麦往阿訇跟前送,一脸的期许。小麦见阿訇跪在炕上了,就说“按赛俩目尔莱衣控目”。
“我尔莱衣控赛俩目”阿訇回了“赛俩目”,看看小麦说:“不错不错,以后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孝敬你爸你妈,给我们回族也争一口气。”“哎!”小麦痛快地应着。阿訇换了一个姿势盘腿坐下了。小麦一看,似乎阿訇没什么要跟她说的了,就说“那,您歇着,我先出去了”。“去吧,去吧。好好帮你妈干点儿活儿。”阿訇声音洪亮。小麦的爹脸上一暗,有些落寞地看着小麦,低低地说了声“去吧。”
远亲近邻,屋里屋外都是人,小麦今天才觉得见着自己这个大家族的全貌了。“开始念了。”侯赛因大声一喊,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男人们都进到了阿訇在的屋子,女人们围在屋子的门外窗下,或坐或站。小麦也立在窗下,想听听阿訇会给自己念什么。片刻,阿訇抑扬顿挫的声音起来了,过了半晌,小麦听的一头雾水,悄悄地问哈吉尔:“阿訇念啥呢?”“不知道,别说话。”哈吉尔回答。
“接‘都阿宜’!”侯赛因又一嗓子。看不见屋里状况的女人们纷纷都捧起了手。屋里屋外一片死寂。小麦不甘心,不知道阿訇到底给她“都阿宜”了什么,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看,就瞧见男人们也都纷纷捧着手,阿訇似乎念念有辞,青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小麦觉得非常滑稽,只想笑,又不敢,只好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头,不让自己笑出来。过了一会,“阿米乃”阿訇终于出了声,男人们和着说“阿米乃”,屋外的女人们也和着说“阿米乃”,小麦觉得这声音起的短促而突然,只是震了一下耳膜,自己也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一股一股渺渺地飘远了。
接完“都阿宜”,排桌子、上菜,一家人忙得团团转。一直到红日西坠,来客都散了,一家人吃完晚饭才歇下来,坐在院子里,小麦看着满天的繁星和璀璨的银河,想着自己即将要去的那个城市,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这样高远而美丽的夜空。“妈,你看,那么多那么多的星星。”小麦指着暗湛的天空说。垂手间,小麦碰到了挂在脖子上的黑色皮三角,捏在手里把玩,觉得非常地神秘。
“爸,阿訇念的是什么啊?我怎么一句也没听懂?”小麦问。
“阿訇念的是《古兰经》。”小麦的爹声音沉稳而有力。
“那,跟您每天念的是一样的么?”
“一样。”
“那我们为什么要找阿訇来念呢?还要给阿訇海里凡包红包。爸爸念不一样么?”小麦笑着问。
“那是阿訇,有尔林(学问)的人。我能比吗?再不要胡说了。”小麦的爹有些不悦。
“阿訇念了,我也听不懂。阿訇的‘都阿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那有什么意思?”小麦不服气。
“……”小麦的爹一瞬间觉得自己老了,心神俱疲,老得再也没有气力再照顾小麦了。这些年,小麦读的书越多,问题就越多,他就越来越难以招架,常去问阿訇,问了阿訇回来,反而让小麦有更多的问题,阿訇也解答不了。小麦的爹上了年纪,觉得身体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可再折磨也没有小麦的问题经常都让他大脑短路,心神俱碎来的疲累。小麦的爹突然觉得自己累了。
暮色四合,院子里幽幽的。
“礼拜吧,沙目了。”小麦的娘起身扶着小麦的爹。
小麦的爹礼完“沙目”,一直没从拜毯下来,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家人都和小麦一样觉得小麦的爹有点异常,但也都没说什么。小麦的爹一直跪在礼拜毯上,心事翻腾难平,心里不断地祈祷着:“主啊,养育我的主啊,养育我孩子的主啊!求您看守这个孩子吧,不要让她走歪路,求您给她正道的信仰,让她远离恶魔的打扰吧。求您让她结识教门的朋友吧。主啊!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惟求于你!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惟求于你!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惟求于你!……”小麦的爹闭上眼睛,两行混浊的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可是,谁都没有看见。文章来源:七度 芝兰雅舍
20 4 月, 2018 11:44 上午 #308853小t
会员让我想到了自己那一年上大学的情形。
多少个家庭的父母都和小麦的父母一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却又担心他们偏离教门太远。20 4 月, 2018 2:08 下午 #308877清真护城
会员温暖的故事,学习文化知识的同时不忘记教门知识,父老乡亲对读书的孩子希望很大
22 4 月, 2018 2:23 上午 #308952桃儿七
会员穆斯林家庭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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