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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11 月, 2010 7:36 上午 #15653
香山翠竹
会员哲合忍耶的“世界中心”的盛事
——兰州东川拱北纪念道祖太爷归真229周年过“尔麦里”
作者 ◎张畯
哲合忍耶
张承志在《心灵史》中称:“东川拱北是堡垒中的堡垒,是哲赫忍耶的世界中心”。对于许多非穆斯林或汉语和儒家文化范围内对伊斯兰文化陌生的读者而言,理解这句话有着文化上的隔膜,为此至少需要对其进行文化的翻译和阐释,如对 “哲赫忍耶”、“拱北”、“尔麦里”等宗教文化词汇就需稍作解释。
哲赫忍耶,源于波斯语“高声”(jahr jahriyya)一词的读音,又译为哲合林耶、哲赫林耶,意思为高赞高念,故又称高赞派或高念派,原为阿拉伯国家伊斯兰教苏菲派神秘主义教团中的一个派别,盛行也门王国一带。中国的传始人是易卜拉欣·马明心,自1744年从也门回国到西北地区始传哲合忍耶,迄今已有266年的历史,是中国伊斯兰教四大门宦(哲合忍耶、虎夫耶、尕德忍耶、库布忍耶)之一,属于人数最多、传播区域最广、教权比较集中的门宦。因此,在中国哲合忍耶的《道统史传》(曼苏尔·马学智著,书成于民国二十二年)“穆热什德道统一览表”里,有“里七辈、外八辈”之说,“里七辈”,即七位也门的传教教主,“外八辈”中的第一辈教主就是马明心,教内称道祖太爷。
作为一种外来文化,伊斯兰教自唐以降始融入儒家文明,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期间自然也经历了文化的冲突和互化过程。但伊斯兰教苏菲派哲合忍耶门宦却以其教徒决绝的殉教精神,而在伊斯兰教中显得格外另类。看守东川拱北近二十年的马阿訇说:“中国没有道祖太爷,也就不会有哲合忍耶”。哲赫忍耶的“穆勒什德”(导师)马明心原籍甘肃武都县,生于1719年,1781年(清乾隆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在苏四十三领导的回民反清政府的起义中,被清廷诱骗并杀害于兰州城墙之上。殁后被尊为“束海达依”(为主道牺牲的人)。自此,中国哲赫忍耶的历史变成了一部“舍西德”(殉教者)的殉教史,一部苦难的命运史。清乾隆、同治年间,“官家”实行“以回治回”的大屠杀、大流放,宁可错杀十人,不可放过一人。但哲合忍耶宁死不屈,“杀头风吹帽,舍命不舍教”,哲合忍耶门宦薪火相传,历经八辈穆勒什德的领导和教众的跟随而得以保存和发展。当然,数十万哲合忍耶“多斯塔尼”(朋友)用生命书写的历史,不完全是苦难史,还有为哲合忍耶穆斯林所熟知和流传的扬眉吐气的历史片段,那就是“满清覆灭后的第八年,民国八年,哲合忍耶实现了震惊西北的‘沙沟太爷进兰州’”。
历经几番改朝换代,共和国早期,哲合忍耶与其它宗教信仰一样也受到极大限制。据原来是沙沟的阿訇,后来看守东川拱北多年的老马阿訇说:“宗教改革的时候叫五县的阿訇去开会,交待反革命,编得说上,结果给法办了。五八年十月份法办,七三年腊月三十才回了家,去十个能回来一个还算好的。法办了十五年多,回来我已经五十多岁了。”
作为拱北元老级的人物、拱北落实政策的亲历亲为者马荣华老师说,落实宗教政策之前不让回民封斋,当时有的穆斯林将阿訇偷偷地请到家里来念经,有的阿訇也不敢去,根本不敢公开,要是被揭发就会定为现行反革命罪。直到实行宗教自由政策以后,哲合忍耶的宗教活动才由地下转为地上,最早为了保密而采用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两种文字写成的《热什哈尔》也得以翻译,可以公开地发展教众和宗教事业,张承志进入哲合忍耶内部开展调查和书写才能够实现。马老师说,现在提倡和谐社会,伊斯兰教一直提倡人类大同思想,伊斯兰教也从来都是向全人类开放的,《古兰经》中蕴含的思想、智慧和科学,有待于进一步深层次地去研究。
中国伊斯兰教苏菲派门宦的特征之一是对掌教人的崇拜,教内穆斯林称之为“穆勒什德”(阿语 Mur-shid,原意为引路人,意即伊斯兰教苏菲派的精神导师)。因为这一点,关于哲合忍耶,中国伊斯兰教内和学术界都有着不同的看法。我在与其它几个清真寺阿訇、满拉及穆斯林的接触中,他们对于哲合忍耶崇拜掌教人有持批评意见的,也有持宽容认可的。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从哲合忍耶在国内传教伊始一直到今天,它一直立足为穷苦人的宗教,吸引了大量的社会底层穆斯林群众。仅从今年来看,前往东川拱北参与筹备“尔麦里”的穆斯林,还是以宁夏西海固、青海民和、甘肃临夏以及新疆等农村地区的穆斯林居绝大多数。
马老师说:“有的人问我,你们哲合忍耶爱反,不管谁执政都要反。我说你弄错了,误会了,哲合忍耶的原意是大赞大念、光明正大,一切都是透明的、公开的、正直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哲合忍耶反的是腐败贪污,哲合忍耶在推翻清政府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什么是哲合忍耶?张承志曾这样形象地来解释,“所谓哲合忍耶,就是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刚强回民,手拉手站成一圈,死死地护住围在中心的一座坟。” 这句话概括了哲合忍耶的几个主要特征,即穷人的宗教、掌教人崇拜和信仰的坚定性。
东川拱北
拱北,是阿拉伯语(Qubbah)的音译,原意为拱形建筑物或圆拱形墓亭,在中国内地主要指伊斯兰教苏菲学派在其传教师、各门宦的始祖、道祖、先贤等坟墓上建造的圆拱形建筑物,区别于一般坟墓,以示对先贤、圣者的尊崇。拱北不但是教众纪念先贤的拜谒之地,也是传教、管理教坊、行教及举行重大宗教活动的中心。
中国伊斯兰教苏菲派为了纪念和缅怀门宦掌教人、伊斯兰先贤、在教门中做出重大贡献的教主的亲属以及民间认为有纪念意义的人物,都会在他们的陵墓上设置这样的拱北,并有组织地加以看守、定期举行盛大的“尔麦里”活动。
每一个拱北都有自己神奇的传说。在某种程度上,它的象征意义和精神层面的作用,远远超出了它的实物装置。如张承志所说,“拱北(圣徒墓)在哲合忍耶中完成了它的象征和抽象意义;老百姓们籍这些拱北看守着自己的一切——信仰、情感、财富、历史。”
以人类学的眼光来看,类似拱北这样永久性的宗教性设施、标志,以及定期组织的宗教祭奠活动,共同构成了日本学者小松和彦所谓的保存和强化对祖先记忆的 “装置”,借着这种装置,灵魂和记忆同时诞生(再生)了。他强调,随着时间流逝,记忆逐渐风化,而克服风化并保存记忆的惦念便滋生为“灵魂”的记忆“装置”。这样的装置有坟墓、祠堂等。拱北正是起着这样一个“记忆装置”的作用,借此对拱北的墓主人及其宗教历史的记忆被后人在一年一度的“尔麦里”中得到不断强化。
东川拱北,俗称兰州大拱北,位于兰州市城关区农民巷55号。农民巷是兰州著名的美食一条街,对于众多的非穆斯林而言,他们可能熟知和出入农民巷的诸多饭店,可能经常性地从东川拱北过往,但他们从不知道身边有这样一处“哲赫忍耶的世界中心”;或者看到窄小的拱门和其上的新月装饰时,当作一般性的清真寺,并且不敢贸然踏入半步(宗教和文化的隔离其实就这样生动地发生在当下、身边)。而东川拱北的墓主人,正是中国哲合忍耶的始传人、道祖太爷马明心(维尕耶·屯拉·穆罕默德召斐),他是哲合忍耶的宗教领袖、中国穆斯林的民族英雄。东川拱北是哲合忍耶接近真主、抒发宗教感情、强化族群和门宦认同、追忆“穆勒什德”的重要场所、标志性“记忆装置”。
关于马明心殉难后是否真的葬在此处,是一个敏感的和不合时宜的追问。张承志收集到的几种版本:曼苏尔用阿拉伯文的记载、毡爷《曼纳给布》、无名氏汉文本《哲罕仁耶道统史》以及与《钦定兰州记略》卷13的记载(“马明心虽未有助逆实迹,然其创教启衅,实系祸首罪魁,现令刨出尸身,挫骨扬灰,其首级一并同悬示众。”)都有所出入,为此张承志说“追问——他真的就埋在这里吗——是肤浅的。”关键在于哲赫忍耶教内认定,东川大拱北就是道祖太爷马明心的遗体所在地。
东川拱北始建于清咸丰年间,由哲合忍耶第五辈“穆勒什德”马化龙主持建设,1871年(清同治十年)大灾难后被清政府拆毁。1913年(民国2年),哲合忍耶第七辈“穆勒什德”马元章派人重建东川拱北,第八辈穆勒什德马震武进行了扩建。截至1958年,东川拱北已形成了青砖青瓦、松木结构、砖雕木刻的八卦、大殿、南北客庭院、沐浴室、住宅院及其他用房114间。1958年,在“左”的政策影响下,拱北再次遭到拆毁,一切建筑、田园全被没收,原址被兰州市东岗西路第二小学占用。拱北迁葬于兰州北山,后又迁至桃树坪。1985 年,国家落实民族政策,经教内人士争取,原来的75亩墓园只归还了5亩,也就是现在的拱北占地面积。1991年重新修建了八卦、大殿、讲经室、沐浴室、客房等。
马荣华见证了拱北近三十年的发展。1979年落实宗教政策的时候,甘肃起初没有落实,穆斯林群众知道了就向上级反映,国家宗教局先后两次派人来兰调查。马荣华那时在沙沟中学当校长,就一马当先,牵头为拱北争取落实政策。马老师已年过八旬,他既是一位教育工作者,又是一位宗教事业的热心人。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哲合忍耶第七辈穆勒什德沙沟太爷马元章的诗抄,他也引此作为对自己的勉词。马老师1993年就退休了,现在每月发两千多元的退休工资。他有一个儿子还在沙沟务农,他说:“今年天旱,只种了些洋芋。老家穷得很,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去了。”
在兰州,与东川拱北关系密切的还有一处拱北,那就是马明心的义女赛力麦,带领五百名撒拉族妇女反清牺牲之地,位于黄河以北、白塔山以西的金城关。凡是来东川拱北的,必到金城关拱北上坟。金城关拱北在管理上也属于东川拱北委员会。东川拱北举办“尔曼里”期间,东川拱北委员会同样派出工作人员到金城关拱北维持秩序,为前来上坟的穆斯林提供服务。阴历三月二十五日,我到位于半山腰民居包围中的金城关拱北,看守人白阿訇一边忙着去为上坟的人群念经,一边向我说山体滑坡已经危及到拱北的安全,靠山的一侧已多处裂开了缝隙。
现在我们回头理解张承志的那句话,便可明白一个大致的意思,即东川拱北是所有拱北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是哲合忍耶纪念“穆勒什德”的圣地。借着拱北这个宗教领袖坟墓的设置,哲合忍耶的宗教观念得以强化,教众得到凝聚的和团结,哲合忍耶的历史得以彰显和传承。
最贵重的“尔麦里”
《古兰经》第9章“忏悔”第105节(9:105),真主说:“你们干‘尔麦力’吧!真主及使者和众信士都将看见你们的‘尔麦力’,你们将被送到全知幽明的主那里去,而他要将你们的‘尔麦力’告诉你们。”第52章“山岳”第21节(52:11):自己信道,子孙也跟著信道者,我将使他们的子孙与他们同级,我不减少他们的善功一丝毫。每人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尔麦里”,是阿拉伯语(al-amal)的音译,或译为“尔曼力”,原意是“工作”,即“善行”、“善事”、“善功”、“功修”。
哲合忍耶常用这句话教导子女:“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成;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这里的祖宗除了血缘关系的祖宗,还包括宗教领袖,意思是对于历代教主的缅怀,不管距离他们的拱北有多远,都可以举行祭祀活动;子孙即便不能勤学,《古兰经》不可不会诵读。因此,不管是近在甘肃、宁夏、青海,还是远在新疆、吉林、云南、河南等省区的哲合忍耶,没有条件到东川拱北参加“尔麦里”的,都可以在当地为道祖太爷举行中小型“尔麦里”。
5月1日,我到宁夏吴忠四旗梁子拱北(哲合忍耶第五辈穆勒什德马化龙的墓地),一位抱着孩子为我开门的哲合忍耶说,往年都会去兰州上坟,今年家里有病人,去不了。一对当地的老夫妻骑着自行车到四旗梁子拱北上坟,他说他们没事了都会过来上坟,但兰州没去过。对于虔诚者来说,“宗教是生活中的盐”。借着不管是先辈祭日的重要宗教活动“尔麦里”,还是平日到拱北上坟,都是信教群众实现宗教愿望,获得心灵慰籍的有效方式。
哲合忍耶对纪念“圣人”、“圣妻”、“圣女” 和已亡故的各辈教主及其眷属的“尔麦里”极为重视,他们相信,探望圣人的坟墓是贵重的“尔麦里”。对于道祖太爷,纪念活动的规格更高,凡属哲合忍耶教派各门宦都举办。有的是参加完当地的尔麦里后,再来赶东川拱北的尔麦里。自1985年开始,东川拱北就开始有组织地举办“尔麦里”,每年有新疆、云南、宁夏各地哲合忍耶教民数万人参加。
据东川拱北的马老师回忆,1985年东川拱北举行第一次“尔麦里”的时候,张承志便经马志文介绍来参加,当时马老师是沙沟校长,参与拱北的“尔麦里”事务。张承志当时留着长发,穿着黑衣。有的人见了说像是日本人,有的人说是女人。拱北的老马阿訇就让马老师去接待,所以张承志第一次来东川拱北是马老师接待的,之后张承志又来过多次。他来兰州寻找东川拱北的过程,在他的“背影”那篇文章中作了详细描写。回到北京后,张承志将他在西海固和东川拱北的见闻及受到的心灵震撼讲给母亲听。母亲问他,你“上坟”了没有?他就非常纳闷,问母亲怎么知道“上坟”这回事?母亲才第一次向他讲述哲合忍耶内部的宗教活动。他接着问母亲,早知道有这回事为什么不给他早点说?母亲才向他解释,以前是不敢说这些事情的,宗教自由受到限制的时候,哲合忍耶的宗教活动都处于地下状态,要是他去参与宗教活动会影响他读研究生,影响前途。第二次张承志就专门来东川拱北上坟,并开始了他为写《心灵史》的资料收集工作。
今年阴历三月二十七日,是道祖太爷马明心归真229周年纪念日,筹备工作从三月十二左右即开始,由拱北管委会的马世山老阿訇、张恒阿訇、李恒林主任、马荣华老师等40人组成筹备组,分为教务、接待咨询、油香牲灵、果碟装袋、安全秩序、经香销售、八卦管理等工作组开展工作。陆续前来跟 “尔麦里”的穆斯林会接受到分派的任务,主动参与各项筹备工作。前期赶来的主要有宁夏西吉滩、沙沟,青海民和、德令哈等地的穆斯林,有的是多年坚持参与干 “尔麦里”,干起工作来轻车熟路。其中就有张承志的启蒙老师、沙沟的马志文,他提前五六天赶到拱北,就开始参与清理就餐场地、炸油香、宰牲等准备工作,他干活总是沉默不语、尽职尽责。依然保持着当年与王蒙和美国大使夫人包柏漪一起吃饭时“满面通红,神情严肃,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不变的本色。
截至三月二十四日,准备工作相继到位。共计炸油香25000个(每个油香八两面粉),蒸馒头、做凉面使用7500斤面粉,宰牛14头、羊7只、骆驼1头,硬化地面多处。
在哲合忍耶看来,尔麦里贵重与否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必须要有“果碟儿”,即用葡萄干等干果来作为圣餐。即便有牛羊驼,如果没有果碟儿,“尔麦里”还是不全的。关于贵重的尔麦里必须有果碟儿是有历史渊源的,哲合忍耶一开始就是穷人的宗教,道祖太爷以其圣行感动和吸引了大量的穷人入教。据说有一位穷人不敢进寺院信教,不敢为母亲过祭日,道祖太爷听了后就去这个穷人家里做尔麦里。这位穷人准备杀掉仅有的公鸡作为“乜贴”,马明心阻止了他,并说穷人的乜贴不一定要宰牲,然后顺手摘下院子里树上的果子作为乜贴,穷人感激不尽。哲合忍耶领袖对穷人的感召力可见一斑,哲合忍耶便成为穷人精神上的归宿。以果品作为乜贴或圣餐,就作为一条规定继承了下来,所以贵重的尔麦里果碟必不可少。
穆斯林既可以用粮油、牛羊,也可以用钱财等形式为拱北施散“乜贴”,进行捐赠。施散“乜贴”会得到安拉加倍的赏赐,揽得更大的“色瓦布”(好处)。散“乜贴”的时候都要举意,即在心里或口头表达心愿,又称“举乜贴”。受礼者多集中在穷困者、赤贫者等弱势群体,另外宗教职业者、满拉,清真寺、道堂亦构成主要受施者。一些不会念经的教众来拱北上坟,通常会邀请拱北的阿訇和满拉替自己念经,上完坟后,他们会向阿訇和满拉们施散乜贴。这些日子,拱北的马阿訇、张阿訇,以及金城关拱北的白阿訇,都会被一拨又一拨的穆斯林群众频繁地请到诵经堂代为念经,有些应接不暇,为此他们的乜贴“收入”也颇丰。那天我和马阿訇在他的卧室刚刚坐定,就被一位远道而来的穆斯林妇女请了出去。
乜贴的施散,从人类学的角度看,是一种礼物的单向流动。
三月二十四日是周五主麻日,下午13时许,主持拱北教务的张阿訇做了一个长长的“窝尔兹”(劝善讲演)专题动员,给数千名穆斯林宣讲了过好今年“尔麦里”的注意事项,要求教众在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宗教政策的前提下,有序地、文明地做好“尔麦里”。持续时间近一个小时。
三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各地上坟的车辆从四面八方涌向东川拱北、金城关拱北,上坟者不顾长途劳顿,就行色匆匆地进入水房做大小净,然后请了阿訇加入上坟者拥挤的队伍里。
从二十五日开始,为了保证墓园内的秩序,工作人员便屡屡阻止企图接近拱北墓室沾吉的穆斯林。他们只有摸一摸墓前几块被教民摩挲得光滑的石头以及香炉沾吉。但可由工作人员代为将其随身携带的行李放近拱背,沾吉后交给主人,有所折中地满足了他们的心愿。
三月二十七日,上午9时,来自穆斯林分布的各主要省区的数万哲合忍耶教众将农民巷、东川拱北院内空间挤得水泄不通,庄重的“尔麦里”正式开始。按照程序,由阿訇主持念诵完《古兰经》后,少不了资料中所介绍的《曼丹叶合》赞美诗。据说《曼丹叶合》是苏菲诗人的作品,苏菲派中的哲合忍耶将《曼丹叶合》分为 16段,认为前15段分别代表着该派15辈贤哲的光阴。其中前七段纪念国外的七辈贤哲,从第八段开始纪念国内自马明心开始的八辈贤哲,这就是该派著名的 “里七外八”穆热什德(精神导师)之说在文本中的反映。第十六段是前十五段的总结,称为完赞。哲合忍耶将诵念《曼丹叶合》作为道统之一进行传承,一直保持着它原始的也门叨热(调子)。(见马强:诗意的宣泄—— 大气的赞歌《曼丹叶合》,载《清真书话》总第二期,2005.10)非穆斯林或对伊斯兰经典不熟悉者,虽然无法明白其中的词义,但从几百人的合声念诵中,依然能够领略到如醍醐灌顶一样的、令人陶醉的宗教音乐魅力来。
此刻我想到,看似忙忙碌碌的汉人、无信仰的人,此时空虚得犹如一具空壳——有叶舟的体验为证:一次他与几位阿訇、满拉在兰州与张承志进餐,席间众人全部撤退到一间小屋去做礼拜,剩下叶舟一个人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我想此时他会觉得身为汉人的自己才是个“少数”、异数,刻骨地觉出自己精神的飘摇和无所依托吧!(见叶舟:何谓边地生活——以兰州为例)。而在兰州,每当礼拜时分,各清真寺和拱北,将铁打不动地四处响起“邦克”(如果能够将城市的喧嚣调到“静音”的话,此刻剩下的一定是这种独特的召唤穆斯林走进礼拜殿、走进信仰的阿语唤词,你会在兰州城迎面碰到这种“异国”风情),他们每每会放下手头的一切,例行他们的“五番礼”及一周最为重要的聚礼。
此时东川拱北大殿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从那里传出的赞美诗吸引着所有人的耳目。最后,在“接都哇”的指令下,全场的数万人捧起双手向真主祈祷,宗教信念汇集为全场的一个经典性动作。尔麦里的宗教仪式到此结束。
随后,人潮又涌向后院发放油香处领取油香。此前未来得及上坟的,趁人流散开的机会进入墓园上坟。远道而来疲惫的人们,则找一处地方三五成群地坐下来休息,饿了的打开刚刚领到的油香美美地吃一顿。截至11时许,赶尔麦里的人潮陆续散去。
哲合忍耶的“符号”或“宗教地图”
马平和高桥健太郎从社会人类学的角度对“尔麦里”进行了学术梳理,认为“尔麦里”是中国西北门宦教派的一个文化符号,“尔麦里”是族群凝聚的重要手段,尔麦里具有社会整合的作用,以及尔麦里具有文化分隔的意义。通过尔麦里这样一个宗教文化符号,他们维系了自己的族群边界,为族群成员提供了宗教归属感,以传统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抵抗着外来文化的渗入,建构起了维护民族传统及文化的完整性的文化隔离机制,给教众提供了一个强化身份认同的场所和机会。同时,拱北赋予因经济或其他各种原因无法前往麦加圣地朝觐的穆斯林以心灵的慰籍,与参加朝觐有异曲同工之处。
当然,也有观点认为,大型“尔麦里”的这类宗教群体活动,在政治上构成对社会稳定的负面效应,在经济上则表现为“劳民伤财”,加重了信教群众的宗教负担。但是从历年举办尔麦里的实践经验来看,通过伊斯兰教委员会的指导协调作用,以及对教众采取乜贴自愿的原则来看,并未出现负面的反应,反而由于组织者的严密细致,参与者的自觉奉献,数万各省区教众在这里抒发了他们的宗教情感,起到了很好的凝聚族群和社会整合的积极作用。
东川拱北,无疑已经作为一种典型的宗教文化的空间而存在。文化空间, “是体现意义、价值的场所、场景、景观,由场所与意义的符号、价值的载体共同构成”(高丙中:《民间文化与公民社会:中国现代历史的文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10,页3)文化作为人类的生活经验是有时空定在的,正是时空性保持了文化存在的稳定性。
近三十年东川拱北的有效守护,保存了哲合忍耶的物化历史,保证了宗教的物质基础——宗教场所/空间。而这些宗教/祭祀空间的形成还需要时间的积淀和重复,即在某些特定空间的以一定的时间频度反复进行的身体行为/定期重新访问,共同构成一个巨大而神圣的地图,这个地图是沉淀着故事、记忆和时间的地图(是“时间文书”和“行为文书”的聚合)。
一年一度的尔麦里,既是哲合忍耶在空间上的聚合,又是他们在阴历三月二十七这一天时间上的恒定重复。保罗·康纳顿认为:“宗教表述的精髓在于,它们要在起源之后,把变化保持在最低限度。他们的效用在于重复表述。”( [美]保罗·康纳顿:《社会如何记忆》,第1版,纳日碧力戈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页77。)因着这样的聚合与重复,哲合忍耶的宗教得到强化。而所谓的“传统”就是一种恒定时态的传承([英]王斯福语:《帝国的隐喻:中国民间宗教》,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因此在这样的聚合与重复中,哲合忍耶的传统得到巩固。
对于哲合忍耶教民来说,中国八辈穆什德拱北就是他们了熟于心的地图,是他们心中的“国家地理”。一位来自同心的穆民说,八辈穆勒什德的拱北他都走过来了,有的甚至去了两次、三次。全国各地的哲合忍耶按照他们心中的宗教地图年复一年地重访、再访,这是他们的惯性,拱北是他们的磁场。就像当年张承志跟着暗夜中哲合忍耶的背影也能寻到这里一样。
可是时空发生变化呢?一代哲合忍耶贫穷的农民老去之后呢?因为有学者已经注意到,能坚持一日“五礼”的回族穆斯林绝大多数都是老年人,老龄化现象突出。而年轻的哲合忍耶是否牢记着张承志的那句话——“在失去故乡和失去母语之后,不要再失去哲合忍耶。”(这句话本身就存着隐忧)我问一位从临夏阿语学校逃课来跟尔麦里的哲合忍耶学生,读过《心灵史》没有?看过《道统史传》没有?对中国的八辈哲合忍耶导师有没有了解?得到的回答全是“不知道”。现代化的一个主要特征是“祛魅”,伊斯兰教苏菲派哲合忍耶门宦同样面临着现代化的挑战。
张承志同样担心,“那些壮烈地牺牲在兰州、在金积堡的导师,那些悲惨地死在流放途中、倒在折磨迫害之中的导师,那些呕心沥血传播信仰的导师,他们的遗教和他们的圣徒墓,在未来的现代里会遭遇什么呢?”
任何宗教文化传统都不可能一成不变,而传统的现代变迁又必须是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相信哲合忍耶知识分子在对文化元典的坚持中,不断对现代做出阐释和融合,能够以较强的文化自觉,带领教众开出自己的“现代传统”来。目前所能看到的现代化的正面影响是,先进信息手段和交通工具的普及,为举行更大规模的尔麦里提供了物质层面的支持与保证。
在阴历三月二十七日这一天,在哲合忍耶的汪洋人海中,我们依然能够看到,历史被强制着,并没有失传。24 11 月, 2010 12:33 下午 #175137:handshake :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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