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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1 月, 2008 12:04 下午 #7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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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0 编辑
错开的花
张承志
在上一次终末之日,你曾经说:再掀动一次潮汐,再使城市的种子发芽并且长大吧。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看见了潮落。于是,我遵照启示,肉身置于闹市,灵魂却追逐自然。这样,只有我救活了一条灵魂,也只有我使这灵魂孤苦无伴。我伸出双手向你乞求,你说:在沧桑巨变中人生渺小不值一提!我仍苦苦乞求。你叹了一口气,四野狂风骤起。当风静以后,我看见了世界的四个极致。分别有四种人矗立在那里,他们是:山海的探险家,叛匪之首领,牡羊人,迷醉的教徒。我站起身,向你顶礼。但是,天穿里突然响起你的雷声:——后来人!你真的具备那种可能么?
——《小阿克利亚》1 11 月, 2008 12:05 下午 #116513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0 编辑
(一)山海章
从那么遥远的儿时,我猜我就怀着一股愿望。我不知道;那时没有此刻的启发,没有逼人的、激烈争辩一般的、灼灼眩目的启发。这启发像凶狠的拦截,像一柄刀抵住后心一枝矛顶着前胸。我知道得太晚了,甚至失去了第一次——那一次,我的本色使我尝试了一条短些的路,探险敦煌文书《西州图经》中的“他地道”。后来,我明白了,我初次地懂得了自己。我觉察到了心怀的野望。
但是,野望也不是行动。
我安排过切割计划——美国佬拉铁摩尔曾经以纵线,竖着穿越整个蒙古高原,他经历了一行行纬线。切割计划是沿一条纬度切割从呼伦贝尔湖直至居延海的所有经线。但是计划没有实行。我不说计划未能实行,我只说计划没有实行。
我又暗下决心,制定了山中丝绸计划。“山中丝绸”,就是不理睬北庭至伊犁的天山北路,也不理睬土鲁番到喀什的天山南路,密密地逐条穿梭地走完山脉所有南北山道,使丝绸之路成为一张长网。我断定:“山中丝绸”不仅美不胜收,而且它另一个意义是,它属于牧人而不属于商人。但是它在唐三藏取经的冰岭——沙塔路口,失败了。
第三次是昆仑北缘计划。我还曾经把它叫做“吐蕃武士与焉誉美女计划”,路线是出青海湖,西搠柴达木西口,经秘境般的九座大坂山隘,进入南疆,然后从瓦石峡古城进孔雀
河河床,北上焉誉镇,这个计划……也垮了。
还有,计划是——
不用说了。
这是我内心深藏的痛苦。野望在自己体内消溶了,像一根铁棒被酸蚀尽。我不愿再回忆泉子街,那征服他地道的胜利起点。我更不能回忆沙塔通道,在那天山腹地深处,在那分水的有梅花鹿的耀眼绿色里,险路分成三岔,清泉上方刻着一句话:
Jolawxe,bolsang ose bulaktay bol!(行人,愿你生命长如此泉!)1 11 月, 2008 12:05 下午 #116514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1 编辑
我的旅伴是叶。他那时嚎陶大哭起来。从喀什到托克逊,他与整整一车维吾尔人同行,满车的维族人不理睬他,只是因为缺乏语言,他不像我能读懂泉边岩石上镌刻的徽语。他热情如火,迫不急待,有几分轻薄。他急燎燎地盼着加入满车癫狂的歌唱。但是人家不理睬。汉族人,当你离开你的人粥以后,你会千载难逢地遇上孤单。我听说,一部风尘仆仆的花斑车,颠簸着从巴楚唱到阿克苏,从库车唱到库尔勒,满车人连老太婆都唱年轻了,连胖嫂子都唱瘦了,可是没有人理睬叶。
车到了,人去车空,我听说叶提着行装,迈下车门,他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他哭得凶狠,哭得发疯,活像南疆路上常见的落难行人。
我听了感动至极,我以为,叶一定懂得所谓“旅伴”或“同道”的含义。从那一天我选定了叶为朋友,而且心中觉得不再孤独。叶不带地图,不记笔记。叶长着一脸络腮黑胡子,在阳光照射得绿光闪烁的山地里,他的脸和胡子都染绿了。他见一根草就编一首诗,见一棵云杉拥抱一回。
马蹄打滑了。我紧张地扣住缰,指缝里已经沁出血。马又是一跌,座后的马臀猛地一翘。我觉出马臀向后直翘而起时,那巨大绷硬的肉块,下山时每一秒钟都像栽入深渊,草坡在谷沟对面,一面绿缎拦墙似地,绿光灼灼地闪烁逼人。壁立在迎面的草坡辉煌眩目,我后仰着直立鞍上,命踩在橙上,系在一根棕毛肚带上,我不知为什么把命这样踩着系着,但我心里平和些了。
我催马上山。顶着刚才明晃晃屹立的绿墙,这次我前伏着直立鞍上。上山艰难,但上山路不会丧命。我觉得刚才如临深渊如悬地狱的一条命,此刻是坚实的。马变成了猩猩,变成了树熊、壁虎。它后腿直立,两只前蹄向上扳住光滑的绿草。景色单纯极了,一面灿烂明亮的绿色大帐,如绿色的危险的梦。
我渐渐耳目失聪。绿的均匀色素浸入我身心。这样雄大的绿植被和满视野的绿色,我心中独语,难道别人能为之感动么。我这样珍惜它,我这样专情地溶解于它,难道我不能为自己自豪么。但我并无如此清晰的思路。我在绿色幻视中,我从皮肤开始到骨骼,一直到心脏都正在溶解。像盐回到水中,我消失在雄大地矗立在面前的、这神一样的绿色之中了。
后来,终于走出了那片深谷纵横的夏季牧场。数不清的绿草波谷,数不清我在那些绿浪里沉下多少次,又浮出多少次。后来真的晕了一次——像在海里晕浪。 我和叶,走出夏季牧场时,是八月初一。算了一下,钻在崇山里整整十二天了。叶变成了焦皮剥露的黑人。晒伤后,他不再饶舌,但也并不沮丧。见到一个自称“托姆”族的,少数民族名单里不见族名的砍松树汉子,那汉子说道:这么重的晒伤,如果不涂药会烂出疮泡。我使用了蒙语、哈语,但托姆语并不和那些大语言同族。我们心中恐惧,这里地形——狰狞诡秘,盐碱地白花花的,接着几道怪石赤裸的峥嵘秃山。于是,我只好不问详细,看着托姆汉子给叶涂药。
那汉子朝我的脸伸过手来,我闭上眼,他的大爪在我满脸乱摸乱涂。疼极了,但只疼了一阵。涂了防晒的药膏,脸上像戴了一个壳子,我看看叶,他像个漆好的黑瓷熊;叶也瞧着我笑,说我像白眼白牙的黑非洲美女。
我们后来走出了盐碱地。从白花花的沼泽里拔脚出来,我古怪地联想若是骑马会把马蹄子腌掉。穿过红褐色的石垃子山中,叶突然发现这些山真的曾经是——浪头。 一波一波地,它们凝固了。我猜是火山熔岩的波浪,叶说是远古海啸的痕迹。我们爬了几道浪脊,进入了关键的阿斯帕安裂隙。1 11 月, 2008 12:06 下午 #116515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1 编辑
阿斯帕安,太阳。这道裂隙确实总迎着日行方向。上午,山谷扭着朝东,下午又拐弯朝西。我和叶走在无人的峡里,看见了一些风化酥了的,死人和马、骆驼的死骸架子。
叶说,那托姆汉子,若他是个托姆姑娘,该多好呀!哈, 该写首诗。
我也被他勾得想入非非。可是,真正旅途上,浪漫几乎是与你无缘的,我默想。当夜我们露宿峡中,结伴点篝火的,照例没有女人;而是使我俩一夜警惕的、两个瘦狼般的乌市汉子。睡着了,又冻醒了。峡谷不是绝地,贼一般的乌市人既然能到,探险就不那么诱人了。
第二天,看见了汽车道,是轮胎印子。
当我们在乡政府空荡荡的院子里搜索,想找个人接洽租一辆毛驴车时,看见了那辆花哨的汽车。 车漆得像个娼妇,安着报警器,拴着两个备用胎。车门上漆着一面膏药旗一面五星旗,原来是小日本的阿斯帕安裂隙考察队。
乡官们手捏小红旗,撅着屁股使劲追车。县官们坐着帆布篷吉普,挣了命死追日本车的屁股土。引着老外的是些年轻人,戴着墨镜,端着录相机,挤在小日本后座。那花花绿绿的车一榴黄烟,一会儿工夫便钻进阿斯帕安,不见了。我们两人为了毛驴车,呆呆坐在乡政府台阶上,等。
乡官们一直没有回来。
下午,那日本车凯旋而归。招待所门口上了警察哨。我们吃了一惊:住店!……忙去联系,果然招待所一律不招待。挤小日本后座的年轻文人们吃饱了,挎着摄相机出来闲逻,活像嫖客。叶恨得大闹大吼,要和他们打一架。我不是不想收拾那几个杂种,可是他们有警察。我拉住了叶。我告诉叶,以前几次失败也都差不多如此。我说着揭下托姆人送的面壳。没有揭好,它碎成两块了。我心疼了一会儿,把面壳扔了。裸脸又浸进了紫外线,我克制住留恋,对叶说,放弃阿斯帕安—黑沙漠路线吧。叶咆哮起来,他暴怒如狮子,把脸上的黑壳抓得粉碎。我冷冷地想:你是我的战友。
我们只能回去。
两个月后,在北京,电视里播了阿斯帕安,还播了黑沙漠。小日本和杂种们在银幕上讨论历史,分析地理,全用新潮理论。我和叶默默看着,当播到那娼妇车疾疾钻进黑沙漠时,我把电视关了。叶哇地哭了起来。
这又是一次,关于我半途而废的、失败的探险的简短介绍。真没的可说。此刻我心里空洞洞静悄悄,我真想连走过的那半截路,也一块儿忘个干净。我想我不会再想它了:1 11 月, 2008 12:06 下午 #116516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1 编辑
山和海的浪都终于伏落了
此刻,终于是
一派沉静,万籁俱寂
很久以前就应当这样,你喧闹和激烈时
是多轻薄呐
透明的云阵走过圆月
象征了你全数的路程
今夜静得如一场肃穆的祭礼徐徐进行
你该知道
那些走路的伟人们
今夜你的心绪终于与他们合拍了
该是一支静歌,行人是沉默
没有人指责你,但人们会远离你,你将
最后只剩下你一个,如一面薄玻璃
你崇拜的探险家属于十九世纪
安静吧,像今夜,看着轻盈透明的云
航行过月亮的银晖。调节好呼吸
天山孔道凿通了
喀纳斯秘境开放了
九座大坂通车了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在节制生育
昆仑以东,那掩护了一支血脉潜回故乡
的无人区,荒蛮一千公里的无人区,
如今环境污染烟囱林立
世界像地球,它八方十六面,圆形展开了
已经没有等待你的空白,没有空白了
该是一支静歌,路已经不复存在
去问问你的战友,你怕人们把朋友一词
用坏,你总强调战友,他懂得你么
你眼帘上垂着一面辉煌绿色
你吃语中讲了一些嶙石波浪
骏马在你身下俯仰
触觉细微地刺疼着
夏营地,白碱滩,借词地名,不知语源
的族名,干渴和暴晒,枯燥的长长
一条路,遇上的每个人都不是女人
你珍惜的一切都将被拒绝
你重复的一切都已被怀疑
今夜天和地终于和谐了
银月的清晖,醒着的静默,多像夜宿的
那种心境,你知道行人和探险家的
心境
该是一支静歌,此刻你孤身一人1 11 月, 2008 12:06 下午 #116517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2 编辑
我不再如年轻人一样躁乱。我的口齿迟钝了,草原一年一年地,在想像中远离着我。整整十几年来,我立志在山岳草原和开阔草原探险的计划,已经由我自己否决。闭紧嘴巴,静静地稳居都市中央,舌尖和语言一起退化了。
普热瓦尔斯基,你的每一项功绩背后都淌着殖民者的血。把墓修在伊塞克湖畔,你不怕哈萨克和柯尔克孜有一天掀翻它么。
斯坦因,你恃仗权势,让维吾尔人供奉你一筐筐鲜葡萄。你在军队护送下的探险,难道值得写成书吗?
赫定博士,没有社会主义军阀盛世才的客套,你能只靠南京政府凌驾于中国学者之上么。我嫉妒、也恨你那些福特牌四缸八缸汽车!
科兹洛夫,你盗空了西夏一座城市。
伯希和,你今天仍觉得敦煌文书可以任人往家里搬么?学者产生于骗子吗?
东京博物馆,愿意告诉日本国民你们展厅里的壁画是怎么掉下来的吗?是风把它刻成四方一块再刮下墙的吗?别怕你们的日本姑娘们听了不信。
美国佬,我厌恶记住你的名字。你这个用胶布偷人东西的发明者……
我厌恶他们,十九世纪的探险家们。他们走尽了我的路。但是我崇拜他们,崇拜了那么久。拉铁摩尔挎着老婆,一路风流地纵断了蒙古,汽车到处国民党列队欢迎。而我长久地潜心读他的著作。我恨死了他们,我精通他们的身世,研读过他们的著作,我在具备资格后刻骨地仇恨他们。都是真名—没关系,我只自语,我在心中和自己独自对话,我不使用有声语言—我因为没有人一块儿恨,所以恨透了他们,这些嫖客。我抬起眼,高原夜空上,星星明晃晃地密布,静极了。我不再胡思乱想,躺在庄户屋顶上,后背给泥屋顶烙得舒服极了。晒了一天的泥屋,我躺着漫然想到,热热的泥屋顶子,墨一样的星空黑夜。静呵,真静呵。我想,这样躺在青海农户的屋顶上,独自让黑夜覆盖全身,像在渡海,像一个人乘着一条泥船,在茫茫夜海远航。
幻想大海,你是要—背离大陆么。我的诗在大陆,在腹地。我多喜爱满天泻下的明亮的紫外线,在沙塔通道上,连白色骏马都晒红了。在最后的险关,在阿斯帕安,那些把阿拉伯语传入的一丛丛白骨,在阳光下雪白夺目。第一天肤色便晒红了,第二天脸皮剥落。我吟着诗,在那空旷的谷中跋涉了十二天,我被阳光中的紫外线烧伤,脱皮变骨。那时的快感是最最奇异的,.你觉得你又还原成一个快活的婴儿。火烫的阳光,毒辣的阳光,我在险路上一秒钟一秒钟地忍受过你,可是你使我一直到心底都灿烂明亮。难道你能忘掉道路么,难道你能离开大陆么。
叶睁大眼睛,他的反驳使我无言以对。1 11 月, 2008 12:06 下午 #116518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2 编辑
还有那放倒松树的汉子。你说他叫什么族人?什么,是土母?脱毛?图茂?就算是你说的托姆人吧。松树林,人人都知道松树林多美好,可是林中有一棵松树颤抖了,它那些痛疼别的松树不知道,也不理睬,我看着在蓝色空中那些树稍一丝不动。只有它在颤抖战栗。后来它尖叫一声,直直僵僵地摔了下来,轰然撞开冷酷的松林。它摔死后,平躺着,依然笔直坚强,不动声色的松林依然神色冷峻——死了的和活着的,牺牲和冷酷,都美德使我砰砰心跳。而脱毛?——托姆大汉突然站了起来,面具是一个漆黑的壳。只有你能和他问答,只有你用他听不懂的几种话,几句便判断了他属于脱毛族,奥,脱姆族,你不能离开,你做不到,还是继续这样探险吧,哪怕一次次被小日本的考察队羞辱,管着毛驴车吉普车的婊子们当然有权利欢迎嫖客;这没有办法,你只管走你的路,一条走不通,他妈的绿叶扶红花我陪着你每次走半条!走半条!去探险吧,快上路吧!
我醉了。我费劲地说:叶,记得哈萨克刻在沙塔那个有鹿的泉……几百年前刻在那泉水上方你记得那句三岔道口的警句么?
行人,愿你生命长如此泉。
泉水是白色的。那泉,它几百年雪白地迸溅,纯净无比。 行人跪在泉里,洗一个沐浴后再喝上一口。叶,你记得咱们也脱得赤条条,在那泉里沐浴过。那泉水喝下去,你曾经 说,连心都变白了。
叶激烈地跳了起来,猛地一挥手。叶在开始朗诵时,总是那样,砍杀一般把手从半空中猛地一劈而下。
突厥人的男子上路了,在崇山的大海
束紧黑走马的肚带,把琴系在鞍桥一边
四只蹄上的四块铁角子掌
在山涧的滚石上打击出的调子变
山峰像浪尖,沟壑像浪谷,大海开始缓缓地沉重地动了。一座透明的冰峰如一道拥,他移动时无人察觉,剧烈的变幻摇荡——那是在视野中的:纵目四野,茫茫海岸,群山碧浪无穷地直至天边。四只脚是颠簸的,像平底船漂浮在不平的水面,眼中的山海,在摇荡,摇荡。
今天喝下了白泉之水
该有一天,若是得到恩赐,该有一天能达到南麓,让人顶礼使人恐惧的沙塔通道哟
马蹄打击滚石,奏出的调子变了
在神圣的石头前应当虔诚跪下
在拈污的腐叶旁应当紧闭两眼
走这条路时心中不能惦记女人
白泉水沐浴了你,白泉水在你心中盛着
你要有白泉的纯洁才能避难
后来,第二年冬天
南麓的红石头冻裂的那个月份
村庄里的孩子传说看见了突厥人的马队
老人不敢相信,但孩子们举着
冻碎的石头里采来的一种小花
这个故事今天被我猜破了
我知道白泉,还有那警句的力量1 11 月, 2008 12:07 下午 #116519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3 编辑
我和叶在离开山地的第八个星期,在北京东郊的一个租界饭店“京伦”见了个人。这个欧洲人长得像一只刚刚直立行走不久的猩猩。他连手背上都长着鞋刷子那么密的浓浓黑毛,脸上的胡子淹没一切,只剩下三个洞(两眼一嘴)一个尖(大鼻子)。他身高两米二,屁股像二十一吋彩电,“京伦”的大沙发勉强装下那屁股以后,沙发腿断了。
他在儿童时代爬摩天楼,独自用一套金属装置,爬上过纽约曼哈顿的世界贸易大厦那两座塔顶。十五岁跳峡谷,从一些一百米高的悬崖往下跳伞,一共跳了五十处;都在阿尔卑斯山脉。二十岁只身乘帆船环球航行,几次因风暴船沉,被航空母舰上的直升机救起。二十五岁这家伙已经号称世界探险大王,拥有关进眼镜蛇笼子三十天,关进老虎洞七天的历史,他为了庆祝二十五岁生日,带了一个摄制组跑到南极,在永久冰层上,楼着一只企鹅拍了一张裸体照片。今年他三十岁了,他觉得地球上值得一探的险只剩下两处:一是在中国长城上不住旅社不下城垛子来个万里长跑,二是从珠穆朗玛峰顶向下滑雪一下子蹓下来进印度。于是他来到中国,在豪华的京伦大饭店包下房间,等待中国安全部和旅游局批准。
记者、北京学外语的大妞、新潮女演员、理论家、地摊小报作家、气功协会和特异功能研究会,还有、还有打算带孩子去动物园看大猩猩的家长;蜂拥而来,包围了他。
叶狠狠地盯着他。
嫖客,叶对他说,你好。
我也说道:你这猿人,你以为中国已经他妈的随你怎么糟塌了吗?
我们的虚张声势起了作用。大猩猩慌忙欠身让座,可是屁股拔不出沙发。
他嘟味着:地球上,没地方了。
叶吼道:那你干嘛不去月球?登月呀!
他干巴巴地回答:申请了,还没批准。
我们哑了。
在死一样的等待中,行前真像死一样
我总是在想着你
不安的旅人之魂,道路的精灵
你是一个
鹰眼的沉默寡言的男子,满身风尘
没有国籍族种,你终日只渴望走
十九世纪那些动人的探
都是由于你
那次秘密的播种。那为数极少的几个母亲,
在怀孕时听见了噪音中的启示
十九世纪时,你多慷慨
不能再放肆地咒骂今天了,我知道。
我想换一种事情讨论,不再诅咒如一个妖婆,
最后我找到的是
沉默。从今天开始的,长久的沉默
既然没有使愿望实现
既然没有把野心公开
既然没有开始的想象,收尾的记
录该是一支静歌,我羞得不能开口
英雄主义的风,熄灭了多少年了
你还那样苦苦怀念英雄在我的时代,
当我俯视大地,研究山岭峰峦的
滔滔大海,当我眼中一条一条地
亮起弯弯曲曲的一一路线之光
当我在欧洲,在亚洲选择婴儿
当他们在我制定的英雄线上.
生长、冲锋、成熟、战死
我看见了另外一种行人娶亲的、贩卖的、逃难的、行乞的、朝拜的、
迁徙的、营营于生计的形形色色民族的旅人,探险路上的住民
他们生息在我的每一条
天险绝域的路线上,使那路线纵深丰满
忍受、忙碌、喘息、交合、饥饿
冻死、降生、悲哀、埋葬、欢乐
那时我悲悯英雄的肤浅
那时我厌恶英雄的著作
你,在我逝去一个世纪才出世的你
在一切闪亮的路线都黯淡后才降生的你
为什么强求罪过呢
该是一支静歌,让地球滚去吧1 11 月, 2008 12:07 下午 #116520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3 编辑
人的血性中有多少种质,多少种色,多
少分离化合,多少潜藏的可能性呢
当欲望出现并为你发现时
它真的是高贵不凡的血性驱使么
或者是一场可悲的自杀自骗?
也许,险路消失了。就像那条黄河
人在一刀刀砍断它,吸它的髓
节节锁住的河上消失了船夫
消失了筏客子的奇迹和传
望着那爽朗的筏客子我的心在他的撒拉族女人悄声对他说着
熟悉的突厥式后缀柔软地飘了一飘
使我的泪,使我早绝的泪珠落了
筏客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红光
河流,连同那千里生死水路都是他的。
那生涯是他的,这事简单透了。明天若有
人炸了大坝,撤拉女人不过只为他切些洋芋丝
煮些散饭。他下水前一个时辰还要忙一阵
子种着些葱的菜地。探险,连同一条险命
都是属于他的,这是前定,这用不着分析,
没有豪迈也不用伤感一一
他的血里满管满脉流的只是
探险,历险、斗险,脱险我厚诚心跪折
我这一对不弯的膝盖骨
我膜拜你们,从十九世纪探险家到和我有着
亲缘的黄河筏客子。从斯文?赫定博士到砍
松树的托姆汉子。从张蓦到昆仑北缘的乞
丐。我的心忠于你们
该是一支静歌,既然没有行动1 11 月, 2008 12:07 下午 #116521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10 14:13 编辑
那天我找来了叶,我邀他一块儿随便去一个小村庄。叶说:若要出门,那么我们再去找条路探险吧。我说:我们只去找个小村子。叶问道:随便哪个都成?我说:只要他妈的不在这座臭城里,我们去了长城;不是八达岭不是慕田峪,是远在北方没有旅游者的、一个叫小黑口的地方。小黑口的长城塌得七零八落,明朝“高筑墙,缓称王”包上的城砖,己经都碎成粉末了。我和叶两人住进黑口子村,每天闲逛,帮农民老头搓玉米粒儿。老头们说:小黑口没有故事,以前也没揍过仗。我们天天吃棒糙子粥,给老头讲北京:那儿人多得比这粥还粘。老头们乐了,说,多住几天,难得这缘份。我俩不住了。告辞时老头们说:再来玩呀。我俩后来就又去了二次。到现在我已经去了八次小黑口;我打算以后常常地去。
只是我永远向往着那里,那不能确定的地点。只有那里才能征服我;它不像长城上一处坍塌的黑口子;它的吸引是不可思议的。
放弃以后,叶忙着写他的诗,和我来往少了。我失去了可以一块回忆那些走了一半的美丽道路的朋友。因为没有酷似战斗的同道生涯,战友连同朋友,都一起渐渐消失了。
现在我只能独自回忆,独自崇拜,独自想像。书架上那些探险家的著作,还有沿途风土人事的书籍,开始破旧了。
每当夜深人静,我就又翻开资料,细细地钻研品味起来。那时我会忘掉一切,身心都沉浸在那些道路中了。我沉吟着他们的得失,判断着他们的背景,塑造着他们的品格,我渐渐获得了一种宁静,血液里一直使我不能安宁的某种东西,现在稳定地流着。
我在那些通道上选了一些地点,不动声色地逐个深入。我企图一在失去了险关和长度之后,我企图在那里再获取更重要的东西。我常常奔波上千公里,抵达一个小小的居民点。重复几次,当我感到我真地被它收容之后,我便在地图上标一个点。
现在我的地图上据点稀疏而跨度巨大
有一天,我要用它网住那个世界
也许还会捕到那个捉摸不定的
诱惑了我一生的地点后世,等到
后世成立我又再生时
那一世的我将有满腔不安的鲜血
那时我会径直前去——
在那个地点,选一块岩石刻上
Jolawxe,bolsang ose bulaktay bol!
而此时,在今天,在这个深夜
毛猩猩般的外国佬不用钱—只用一根大鼻子当信用卡,正在中国的租界饭店里嫖下一个排队的女人。然后,再掏出钱,嫖下一处历史古迹和奇山异水
今夜我命定的事情
只是养育种子
今夜不该开花,该是一支静歌1 11 月, 2008 12:07 下午 #116522启明星
会员(二)牧人章
我揪住叶,他在我手里挣了一阵。我放开手,我对叶说:如果你真的不去,那我就自己走啦。叶犹豫了,像个憨熊歪 着头在犹豫。那时天空湛蓝万里,明亮柔媚的太阳像在等待。叶突然把手一挥,他总是猛地一挥手开始或者结束的,叶突然朗诵起来。一首诗就是这样出现的。叶胡说八道地高念,讲述友谊,讲述他在分离时的痛苦。诗的结尾是两个情人生离死别。叶朗诵完了,宣布说:
走吧,我和你去当牧人。我们抵达的牧区,不在著名的三大牧场;不是乌珠穆沁,不是伊犁,不是藏北。像两个盲流的流浪汉一样,我和叶住进了这个名叫“玛勒”的地方。叶依旧终日吟诗,我开始学一点好听的玛勒语。我对叶说,你要是愿意就快点寻个姑娘和她结婚吧,咱们在玛勒,要长长地住下去。叶对我说,你要干什么你就干吧,你想死在玛勒你就死吧,我在玛勒可是要写一首长长的诗。
我们相视一笑,于是开始了长长的牧人生活。探险不能实现,道路处处拥挤。都市不能忍受,都市变成臭粪坑了。来到玛勒牧区是一条活路,我盼着这片纯牧区能够给我一线生机。
叶不修边幅,他的大胡子密密地长起来,衣衫也破了。我看见叶总是眼光迟钝,眸子浑浊,口中念念有词地嚼着一些诗句。我盯住叶捉摸时,叶也用诧异的眼神盯着我。我猜我大概也和他差不多;我猜叶大概就是我的镜子,因为我的衣衫,也在这片草地上丝丝槛褛了。
一年过去了,我们都有了好酒量。
两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口音。
三年过去了,我们除了盐和茶,不再食用任何
运进来的东西。我们都学会了玛勒语。第四年春天,当玛勒草地上泛起汹涌的春水,化冻的黑土一片烦人的泥泞;当马群都脱了粘长的旧毛披上一层绒缎时,牧人们脸上现出了一种闪闪的光亮。间答之间,步点之中,有一种复苏的野力在这辽阔草地上游荡。在这个春天里,我和叶口中的玛勒语已经能和姑娘们调笑,讲一些半截的、含混而暖昧的、使对方夜里辗转难眠的话。
我们各自选了一个:叶的姑娘名叫塔拉,我的那个名叫达拉。
有了她们以后,我们的生活突然起了质变。心境也完全不同。我觉察到自己目光的变化:我已经开始洞视草地里的.一切,觉得这生活处处都那么和谐。
玛勒牧区,一块奇异的静土。可以莽撞而来,可以放浪而来,可以穷途而来的一块容人的乐土。能够使平庸点缀上色彩,能够把激烈软化成宁寂,能够让喧嚣河水变成一泊镜面般的小湖一玛勒草原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片多么要 紧的转变之地呵。
叶,我的唯一的朋友——因为我喜爱幻想将来有残酷的 争战所以我总想称他为“战友”—和那位黑头发的塔拉结 合一年,生下了第一个女儿。这孩子可爱极了,我说她可爱 得正像叶在玛勒草地写的那首长诗。女儿和长诗是一个名字, 叫《塔琳》或“塔琳”。
我对叶说:这是你唯一的一首好诗。
那诗朗朗上口,句子飘逸,从山河写到牲畜,从生计 到心情。它概括了一个男人,也写尽了家包括妻小在内的种 种。我称这首《塔琳》是一支牧人之歌,它真正使古代的牧 歌复活了。叶兴奋得呵呵大笑,他一把扯过女人,楼着她对 我说:要解题,别忘了解题!塔琳,意思是塔拉赐予的……
草地的赐予,
我记住了。
长诗,或者说,古来的所谓牧歌,一定要包容六种因素, 如六种音符,如六合天地。《塔琳》正是六节。我久久读着,“记着。
我记住了。1 11 月, 2008 12:08 下午 #116523启明星
会员没有山,没有起源,世界在一个无人留心的地
方折皱沉降了一下
那就是边缘;如今你很难找到那边缘了
从那里向北—蒙古高原纬跨十度,一丝北风诞生,直下三千里变成冻裂平原冰封高山的狂腾。在蒙古高 原,海洋的面相和缓,一波一涌,牛马驼羊都粘牢在那凝固的波涌上,像畅行的长风一样覆盖,在三千里南北覆盖从那里向西—亚洲腹心峥嵘万状。两个女人对答,两顶毡帐中间有深渊千丈有望之目眩的黑黑深谷。在山岳褪棍 宇宙生养出恶龙般的一道道雄奇大山大脉,纵它们去凌 驾世界,而在每座山坡每个避风角落,都使炊烟从毡帐上面,袅袅徐升两个牧人相遇了,当他们取出乐器各自赞颂自己的家乡时,他们发现—
夏季里使人苦苦忍受的曝晒
冬日里逼人濒死一瞬的酷冷
草衰时节拆开房骨迁徙的次数
奶季里白色食物带来的感动
还有窜来跑去的凶恶的狼和可笑的旱獭圆形的家和人们睡时的位置吹熄灯火的那口气,以及漆黑之中对那对男女的猜测,最后又是浑浑沌沌睡熟的鼾息
纵三千里横一万里,如此不同的地方
一切是那么相像,
一切是起源于你,独领草原的神明
你是大自然—山河坡谷,平原雪顶
你无处不在,你处处显形
你以我们不知晓的边缘,挡住了那听说丑恶肮脏的族种
你使四畜生殖有序,然后我们才安排了春夏秋冬,规定了节日
你使广裹草场雄此分布;然后我们才发明了圆的家,
还有倒轮的车 你使冬雪的厚度和寒风的尖利
留情一分不攻破我们的大羊皮袍,又让我们能
在无水营盘上,五月肉冻新鲜,五月雪水煮茶
你便最弱嫩的女子在听说丈夫落马而死时只哭三夭,你使最壮悍的男人在改用母羊语言的接羔
月听女人调遣
你十年一次降下黑灾白灾惩罚我们
你三年一发仁慈让我们喘息和狂
你的庄严面容永世不改,你使我们在每一座大山河
流前跪下了虔诚恭敬
我们却在改变着;老人死了,儿孙降生,富人和穷人都有着着限数
冥冥中,那静默的自然不露声色 把毁灭送给暴发者,把丰收赏给绝望者。
让此处天地和谐,岁月重复
哦
西边有急促如蹄的琴
东边有鸣咽不已的琴
满弦是畏惧和崇拜,回避辉煌的梦也回避脏污,代代诉
说这难解的生活
在严父慈母的草地,在恐怖博爱的草地该是一支牧歌劫掠是生产。争雄是生产。游戏是生产。
扶老养幼也是生产。居家是生产。迁居是生产。娶一个女人
进门也是生产再也没有这样的生活
与生产和谐成一体了—旱灾时节,雪灾时节,生产濒临破灭的时节,嗜血的劫掠杀伐便暴发了
齐鞍高的男子倾数出动,马队天然便是军队,射杀狐狸的
弓箭瞄准了人
战胜时,凯旋时,一群群掠来的畜群被赶回家时,人们欢呼
着这个丰年有人在套马场上,被惊疯的马倒拖着远去了,马儿回来时橙上
只有一条腿但是吉庆的欢声,还是在剪下的马鬃旁,还是在卖掉的骏马
旁,久久回响
有人在围猎场上,循着一条逃窜的狼追去了,他打马回来时
手里举着一张狼皮,老人便决定把女儿嫁给他了
抓马时个个新衣,劳苦变成了盛典
围猎时人人妆扮,危险变成了游戏
阴雨天气,瘸羊挤进了毡房,老幼和羊只挤睡一团,
男女淋着雨彻夜不动
穷户羊少,女人用左乳喂过自己的婴儿,换右乳给瘦瘦的羊羔,她的右乳被细碎的羊齿咬得鲜血淋漓
有位老人,就是有了修好的鞍具,常备的皮条和棕绳。牧人
中的老人是争抢不冻营盘的谋士,是夺回被盗十年毛皮全变的牛马财产的能手有些孩子,就是有了牧牛犊者。孩子也是最好的牧羊犬、水
车驭手、拾燃料的人、动静和消息的望远镜。孩子们管理着“门”孩片重要世界
当水草突然不足.,当自然无言的命令默默传来以后,生产的
饥渴便破坏生活的安逸——著名的迁徙开始了
吐鲁番牧人的迁徙是世界之最
从海平面以下的低地,走三百公里迁上终年积雪的博格
多山地
不………1 11 月, 2008 12:08 下午 #116524启明星
会员不能尽数了。尤其是不能急切地向人人传播一本牧业经。你津津有味,是因为唯有你才需要这种和谐。在一场英雄梦剧烈地崩碎以后,你凭运气走进了玛勒的牧人世界。你初生般投入了一种灵奇的劳动,在汗水淋淋中你的心也滋润了。你没有割断怀念,但你首先走向起点。你的选择是惊人的:你在搭建英雄与平民之间的桥。生产使你首先积蓄力气,强健
筋骨。劳作中你的心开始变硬。
难怪叶听着听着突然笑了,你这本牧业经难道是诗集么。你涨红了脸你揍了叶一拳,你解释不出你心中的激动。
这样的生产——这样的与人和自然和谐一致的生产劳
作,这样的形式
我注视着你,年复一年
我感到难以相信
我只能沉默,怀着久久不止的感动
我在劳动的喘息中辨别它
我在沉重的劳累中捕捉它
已经一步步近了
一该是一支牧歌
几关于家,关于那顶圆圆毡房里的生活,叶写了很多,但是没有写他的塔拉。我有些遗憾,我只爱读女人。叶说:那就把你的达拉补上去吧。
达拉,她才真真是家的象征。但我突然又想:草地女人谁不是一样呢?塔拉也应该是一个家,收容我朋友叶的家。
—她披着皮袍,掩上毡房木门时.她冻得打着寒襟,低低呻吟着。推开毡子上的什物,她朝我躺过来以前,有一股温柔微微掀着空气。我默默吮吸着等待。她无声地朝我飘下,轻盈得像一片雪,那微微掀动的温热先她淹没了我。
我扳过她的脸。我用玛勒地方的语言,轻轻唤着:Dala,Dala,她静静地睁着眼,那两只眸子里有一种异族神彩。我已经能一眼便找出那一丝神采了。我判断不出那一丝美色,它是从远古一个阿拉伯人那儿传来的呢?还是从近代维吾尔人那儿传来?
荒原上,半夜起风了。羊群在黑暗的外面轰—轰一一地跑动。她欠身起来时像在探询,我倾听着风,我注视着她。在她坐起并且披起皮袍时,我在漆黑中看见了一个妓好的白白轮廓。她在翻身离开时已经把厚厚的皮被给我压严。她推开门,那可怕的寒气一拥而上时她已把门反闭。我睁着眼睛,觉得此时,甚至这刹那间的孤单也不真实了。
只要带上这顶毡帐,我突然想,只要有她同行,我能走尽最长的探险路线……
她回来了。一束手电灯光泻着,寻找着迈步的地方。她在我头前跪着歇息,微微喘着。
不是狼……是乳牛在挤着羊避风。她的声音在黑夜里轻柔地飘……牛已经赶开了。
我看见——在黯淡的手电光中,松弛下来的皮袍里,有一只妓美的乳房雪白如玉。我不愿惊动那白得不可思议的光
影,我默不作声。
她的蓬松头发上也有晶莹的白色。那是外面的雪。她在等着雪化掉,我明白了。我伸出手臂,光影扰乱了。
她的冰凉肌肤,还有湿冷的雪片,渐渐变成了寒夜中的热火。时间在静静的寒冷中似移似静。这样的时间,使我觉得岁月不再漫长了。
她突然问:
为什么不给我个孩子呢?
我不知说什么,默默抱紧了她。
一定会很美……
我知道,她在想塔琳,叶和她的姊妹塔拉生的塔琳,已经两岁了。
那塔拉,她悄声说。
嗯?我问。
塔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丝。塔拉她,又是双身了。低柔的轻声沉入黑暗,我依然醒着,辨认一般,一声声听着她的气息。
这就是家的一切。
关于家,谁也不该从出牧到下夜面面俱到地讲那么多。家使得危难消失了。但是我真能带着这个家,去走那山海的长途么
人总是这样迷路,在岔口徘徊
天亮时一切又要周而复始
该是一支牧歌
按照顺序,应该是马、羊、牛、驼
狗是一种牧人的帮手,它不入四畜
它们的生命在一片草海
因草的海洋而生,逐草的波浪而去,随草的潮汐枯荣而
循回
他们的生命,养活着牧人的生命
它们喝干泉和井
使大地之母的乳水通畅,胸脯轻松
它们漫地播肥
使来年青草旺盛,使营盘近旁草色黑绿
它们不停地踏动碎步,踏动雷声般的一阵阵震颤,轻重
错落
使草原柔软不失弹性
它们吃光一片又一片草场
使牧草年年再生
然后供我们衣食,夏秋以纯洁的白奶,
冬春以结实的红肉
除了盐和茶—牧民的死穴
这一角世界已经能存活了
还有羔皮袍子、二茬皮袍子、大皮袍子。山羊皮披风、被
和褥。皮口袋和皮缸桶。棕绳和毛毡、白蘑菇般的
毡房。鞍和鞍、皮鞭和皮马绊、套马的皮筋套绳。羊
角钻和驼皮钉、皮靴子
甚至有染成彩色的四个羊拐骨
哪个草地孩子没玩过呢
强大的牛,家里的力量吃苦的驼,灾难的依靠
成雍的羊,数不清的日子
飞快的马,牧人的欲望
除了盐和茶—草地的绝症
这一角世界已经尽足尽美了
终日伴着这些生命
我渐渐变了。我懂得了一种种牧草,我和畜群一块儿,在正午的草坡上酣睡。我纵马追赶一只鹰,它两爪捏着我的一只青山羊羔。我从马背上跃起,一鞭子抽向空中.打落了一片纷扬的黑羽毛。
我放牧归来,羊群在晚霞中像一群红石头。我把弱羊拴进毡房,睡熟时—我喜欢它们偶尔一叫。有时我不吃饭,把女人递来的碗再递给羊,它若病了我按一个儿童的剂量给它喂药。女人惊异地看着,然后她笑了。
只是骏马使我不安
它用闪电般驰骤的刺激,提醒着什么
使我不能最后向一个牧人
沉没下去,深深地麻木地沉没
我的体内总响着一声尖锐
该是一支牧歌
我很难形容自己。在这片玛勒草地,我很难说,男人是主宰。在牧人的天地里,若是没有冥冥中逼来的灾害,作个男人也许是极乐之事。
只要你应允在灾害中赌死,你生成一个男身在屠杀的灾难里,只要你出门上马—那么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在月明风轻的黑夜里,你可以想象你是草地之王。
草原,这个词潜藏着一种纵欲。
在曝烤之后,在凛冽的久冻之后,我的感激和温柔渐渐被藏起了。她在我的双臂之下,一天天好像一匹白马,一条孽海中渡我的白船,一个供我息怒的白色奴隶,一个伴我的白魂。
这样的感觉,使人脸上的肌健硬了,、笑容不易浮现。再后来,我的脸上有了一种铁硬的壳,它取代了我的面目。
这样的日夜,使人骨心里的精力繁殖,一旦不能排泄,就疯狂地想冲出这个世界。
我盼望着天降杀机。回忆自来到玛勒草原以来,我目击过的一个个冻死在风雪、摔死在蹄下的骑手,我感到了醇醇浓烈的诱惑。
对于达拉,我不太用那种柔和的Dala,Dala呼唤她了。我竭尽全力地、赌命一般地向她宣泄,企图恢复与玛勒草原的和谐。1 11 月, 2008 12:08 下午 #116525启明星
会员她说:你变了
我说:我不愿变
她说:人人都会变的,我会老
我说:我不会老
是的,我突然醒悟了。在这片和谐的草地里,人要遵守和谐,生死旺衰—而我不愿意。我愿意死,但不愿老。
达拉恐怖地盯住了我。
我沉默了好久。最后我开口了:
Dala,我不行。我成不了真的牧人了。
达拉哭了。我说:我要离开玛勒草原了。
像一个负心的叛徒一样,我决定结束我的生活。这是一种报答么?我说的是:我决定去接近一个壮烈的结尾。我的血液中有牧人的素质么?好像有;我总是清晰异常地记着迁徙、记着纵马、记着唤着Dala和她之间那动人的一切。我崇拜玛勒的神灵,我深深懂得、深爱着草地上美妙的和谐。但是我不能彻底,我相信我血中的这种毒素—只有在烈火中才能消除了。
我是一对痛苦的矛盾,我是一个双魂的受苦人,我是一
支两弦的琴
它真地奏响了,撕裂了我的心和身
该是一支牧歌
长诗《塔琳》的第六节,应该以牧歌来收尾。在一切牧人世界,草地上总是只剩下一个默默远望的女人。也许叶有着惊人的悟性,他那压卷的一笔,是准启示的呢?
你那时迟疑了一步。臃肿黑污的裙角,在雪地上迟疑地一摆,你错误地把头朝我转过来。在每一根枯草都冻得黄脆、在每块石子都冻得发黑的冬天,你转来的脸颊红润。
我迈开了雪地上的双脚。
每一个玛勒草地的姑娘都一样么,踌躇在一块可怜的污雪里,等着沉重的黑影接近。
你那时璞味一笑。冻伤的结疤的红颊,在那凛凛的冰天雪地里,像病痴的一朵花儿。空空荡荡的世界那时颠倒了,苦苦的寂寞被熔破了一个洞。
迷茫的冷色草原里有一洞暖暖的红。
每一个玛勒草地的姑娘都一样么,烧暖了一个火热通红的洞穴,盛下一冬冬的寒冷。
你那时什么也没有说。你只是像牧歌中一样,在玛勒的边缘久久眺望。我像一切叛徒一样回首三次,然后离开了边缘。玛勒的世界立即变得不真实;无论是青草的潮,还是牛马徜徊的山坡,都从我的梦中隐去了。
我读完了,我醒来了。
家—这是我的家么,它是混凝土和机制砖造成的,它不像那幽秘红热的洞穴-—其中阳光灿烂,季节正是夏天。我坐在沙发里,叶在对面坐着,一手端着一杯啤酒,一手捏着一本诗稿。
这首长诗棒吧?叶得意地间。
我呆如木鸡。
叶又翻开,猛一挥手一一
我连忙惊醒,摇着手说:
求求你.别再念啦。
你不理解,叶忿忿地说。
我无话可说。
你缺乏一种细微切肤的体验,叶说。
我说,我做梦了。
叶说:是我的诗把你带进了梦境。这诗的真正妙处就是-一引人入梦。棒吧?服气了吧?是不是梦见你和一个牧女住在一个洞穴里?是不是?
我反间道:你呢?你个兔怠子,你怎么溜回来的?你不是每一段都吟一遍,该是一支牧歌吗?你那曲牧歌上哪儿去啦?还有塔拉,还有你那个孩子塔琳呢?还有一个没生下来的,都在哪里?你快说呀,你这兔患子把她们甩了吗?你跟个贼似地把她们一甩,就溜之大吉了吗?
要紧的不是这个,叶说。
是什么?
诗。1 11 月, 2008 12:09 下午 #116526启明星
会员我暴怒地抓起茶杯砸过去。又接连砸了一堆,包括烟灰缸和火山口拣来的焦渣。叶护着头,紧紧抱着那沓手稿、像一个爆破手在灵巧地闪跳。我最后拉断了插销,把一缸子沸开的水连电热杯一块砸过去,缸子击中了叶,开水浇了我自己。我昏迷了,一连昏沉不醒好几天。等伤好了醒来,叶不见了。诗稿稀烂泡在地上。
叶不见了。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古怪的时代,对于我来说,失去了叶,这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以前我常常讨厌叶,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难怪连一次神助般得心应手的事情,也遇不上了,再也没有灵性。
今后真正是孤身一人,关山重重
我没有设想过孤胆
又背负着新的罪孽
自遥远的开发时至今,我石破天惊地睁开了眼睛,满心恐俱地体会新的心情——
怀疑自己
从来没有过。无论是在他地道,无论是在沙塔通道,无论是在阿斯帕安裂隙险道,我从未怀疑。无论是在玛勒草地的边缘,无论是在玛勒草地的内部,无论是在哪一个黑暗冻人的雪夜里,我从未怀疑。
叶,他终于弃我远去了
我知道因为他开始怀疑
草地的勇士
草地的懦夫
当他们的命撞上了这一对亘古的双弦时,
当他们的肉身和心灵被那锐弦和钝弦铮地
撕裂时,当他们忍受着沉默罪人般远离了
女人和那个隐秘的温暖洞穴时,当他们走
出来看见一轮残酷的太阳和敌视的大地
心中的狂风终于起了
在怀疑中,或者强者战胜,或者弱者丧生
两弦奏出生命的生死搏斗
铿锵激烈,简单之极
一一该是一支牧歌
我独自一人,凶狠痴傻地径直堕了下去,堕入一个灼烫的幻觉,像炼狱,像极乐
世人在干什么,世界是什么样子,世纪数到了哪里——
疯魔的我已经顾不上了。偶尔有一些蚊蝇般细微的声音在探询着,我吼叫道: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我坚信世界只能像我这样存在
在此刻,在我已经
救活了一粒血种之后的此刻遍尝了一切和谐之后的此刻
我选择了第三次出发
它是更美的一极
达拉,Dala,塔拉,Tala,你们是一望无际的哀伤原野。生育万顷万顷的荒草,生育花朵一样的英雄。叶在他的长诗中和你说爱,明天他再去城市和另一个女人说爱。叶没有离开你但他不属于你。我与他们不同。我不是以轻薄和张狂为武器的那种男人。我从不说“爱”。但我更绝不和那腐臭的城市说“爱”。我叛徒一般背离了你,但我不会属于别的土地,我背离了你但是我属于你。
万顷的牧草都汲吮了一股
你的甜甜的乳汁
我吮汲的不是乳,是你的血
诅咒我、谴责我、揭露我、鄙视我吧
为着让我在永远的痛楚中
珍惜这一股
吸来的血
还记得那个美而恐怖的初夜么
我对你说过—
我渴望你的血,我要它
炼狱般的梦火焰熊熊。极乐的梦火焰熊熊。像一颗铅弹,像是射击的弓张满了全力,我笔直疯狂地向着那火焰沉入下去了。
告别的一瞬,不,没有什么告别,与这座卑鄙之都我早决裂了—我好像发觉了一些猖狂的动物。它们高举着“天才”的巨型广告牌。不知是在骂我,还是在骂那都市。
不,我昏昏沉睡的脑海里想着达拉,想着她神秘不可解的、那模糊的白色轮廊。Dala,我感动地说,你要伴我远行么?……不,你不是那种胜利的追逐者。你从来不去追逐那种东
西,我可以作证,达拉说。它们是……霉菌堆里生出来的一种动物,你不知道,那种动物在草原上没有。它们能够追逐上的,但是它们永远也得不到你的血性。
别怀疑,走吧,达拉柔声地耳语道。 -
作者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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