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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11 月, 2022 6:43 上午 #52781
十二宫
会员本文译自《伊朗研究》(Iranian Studies)卷36第4期(2003年12月),469-483页。作者Kristin Zahra Sands是纽约莎拉·劳伦斯学院宗教系教授。
胡赛因·本·阿里·瓦伊兹·卡什斐(Husayn b. ‘Ali Va‘iz-i Kashifi,卒于910/1504-1505年)的古兰经经注被称为《崇高的禀赋》(Mavāhib-i ‘aliyya)或《胡赛尼经注》(Tafsir-i Husayni),在伊朗、中亚、巴基斯坦和印度的图书馆与私人收藏中记载了数以百计的手抄本。卡什斐经注简称“毛拉经注”(Tafsir-i Mulla),它之所以如此流行,主要可以归功于它易读易懂,且文字功力上乘。尽管卡什斐本人通晓许多不同的经注学科,但《禀赋》一书极少涉及要求广博的阿拉伯和伊斯兰宗教学问的语法学、语文学、法学和教义学问题。相反,卡什斐简明扼要地用波斯语释译古兰经,并高度选择性地引用其他经注作品和苏非诗歌和散文,从而创作了一部涵盖整部古兰经的、相当短小的经注著作。
《禀赋》在波斯语经注中的地位
波斯语古兰经注释的历史始于阿布·贾法尔·穆罕默德·伊本·贾里尔·塔巴里(Abu Ja‘far Muhammad ibn Jarir al-Tabari,卒于310/923年)的《经注大全》(Jāmi‘ al-bayān)的译本。有一批学者做出判决,允许用波斯语翻译和撰写古兰经注释,此后,河中地区和呼罗珊的萨曼王朝统治者阿布·萨利赫·曼苏尔·本·努赫(Abu Salih Mansur b. Nur,350/961-366/976在位)便委任人员翻译。一旦波斯语经注的大门被打开,其他著作便很快随之而来。在塔巴里译本问世后的一个半世纪内,诞生了两部极为重要的波斯语经注,即阿布·富图赫·拉齐(Abu’l-Futuh al-Razi,约卒于525/1131年)的《花园乐土与灵魂憩所的古兰经注释》(Rawḍ al-jinān wa-rawḥ al-janān fī tafsīr al-Qur’ān),以及拉希德·丁·迈布迪(Rashid al-Din al-Maybudi,活跃于520/1126年)的《机密的开解和清廉者的资粮》(Kashf al-asrār wa-‘uddat al-abrār)。这两部经注反映了此后波斯语经注的两大主要影响——什叶派思想和苏非行知。阿布·富图赫·拉齐的经注被认为是最早的波斯语什叶派经注,或最早的之一。在结构和内容方面,它类似重要的阿拉伯语什叶派经注、穆罕默德·阿布·贾法尔·图西(Muhammad Abu Ja‘far al-Tusi,卒于460/1067年)的《澄义涤惑》(al-Tibyān fī tafsīr al-Qur’ān)。拉希德·丁·迈布迪的《机密的开解》代表了波斯语经注的另一趋势。该注的特点是受苏非思想启迪,富于文采。经注的每个段落都被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阿拉伯语经文的波斯语翻译和概说。第二部分用波斯语和阿拉伯语写成,就像逊尼派经注传统一样,阐述语文学、叙事、法学、教义学主题。第三部分也是用波斯语和阿拉伯语写成的,提出苏非释义,广泛取材于阿卜杜拉·安萨里·哈拉维(‘Abd Allah al-Ansari al-Haravi,卒于481/189年)和阿布·嘎西姆·阿卜杜·卡里姆·古筛里(‘Abd al-Karim al-Qushayri,卒于465/1074年)的注释。这二人也是苏非人物。
胡赛因·瓦伊兹·卡什斐的《崇高的禀赋》撰写于897/1491年至899/1494年之间,就像迈布迪经注一样,它一般被分类为文学性的、苏非式的经注。卡什斐的经注写作始于一部体量宏大、内容广博的注释,题为《经注的珍宝,埃米尔的赠礼》(Javāhir al-tafsīr li-tuḥfat al-amīr)。这部作品是献给他的恩主米尔·阿里·希尔·纳瓦伊(Mir ‘Ali Shir Nawa’i,卒于906/1501年)的,此人是帖木儿王朝统治者苏丹侯赛因·拜卡拉(Husayn Bayqara,卒于911/1506年)的大臣。尽管卡什斐想写的是一部涵盖古兰经全文的注释,但他在第四章开头就停止了《经注的珍宝》的写作。数年后他完成了短得多的《崇高的禀赋》,并将其献给阿里·希尔。
就像迈布迪的《机密的开解》一样,《禀赋》结合外显素材和内蕴的苏非素材,但他并未清楚地区分两者。除了大量引用迈布迪引用的相同来源之外,卡什斐也补充后续的苏非人物,例如伊本·阿拉比(卒于638/1240年)、阿卜杜·拉扎克·卡沙尼(‘Abd al-Razzaq al-Kashani,卒于730/1329年)、萨德尔丁·古纳维(Sadr al-Din al-Qunawi,卒于638/1240年),以及库布拉维和纳格什班迪教团的谢赫们。卡什斐也引用阿卜杜拉·安萨里·哈拉维、阿布·马吉德·萨纳伊(Abu’l-Majd Sana’i,卒于525/1131年)、法里德丁·阿塔尔(Farid a-Din ‘Attar,卒于627/1230年)、贾拉勒丁·鲁米(卒于672/1273年)和他的姻兄弟阿卜杜·拉赫曼·贾米(卒于898-99/1492年)。使用诗歌来注释经文意义是一种在卡什斐之前很久就形成的苏非经注惯例,但卡什斐将引用诗歌提升到新的高度,他在写作《禀赋》时,几乎没有超过一页不引上几行诗的情况。总的来说,这种做法是这一时代的苏非们独有的现象。非苏非的注释者也利用诗歌,但只是作为分析古兰经中个别单词和句子的词源和含义的手段罢了。
《崇高的禀赋》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其流传广泛,而且也因为它对后续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经注者的影响。萨法维王朝早期经注家毛拉·法特赫拉·卡沙尼(Mulla Fath Allah al-Kashani,约卒于988/1580年)在其经注《诚信者的方法,分歧者的义务》(Minhāj al-ṣādiqīn fī ilzām al-mukhālifīn)中,几乎逐字逐句地使用了《崇高的禀赋》中的波斯语古兰经译文和概说。卡沙尼也延续卡什斐对素材的组织方法,尽管他将其大大扩张,重新插入了原始经注来源的阿拉伯语原文,并收入额外的素材。两者最突出的差异在于,卡什斐回避宗派主义素材,而卡沙尼在许多经文中提出并着重强调什叶派的解读。另一位受到卡什斐影响的注释者是土耳其人伊斯玛仪·哈基·布尔萨维(Isma‘il Haqqi Brusawi,卒于1137/1724-25年)。伊斯玛仪·哈基在他的经注《辞章的性灵》(Rūḥ al-bayān)中到处引用卡什斐,并广泛借鉴他的引用波斯语诗歌的做法,尽管伊斯玛仪·哈基经注的语言主要是阿拉伯语。
卡什斐在《经注的珍宝》中对古兰经诠释学的讨论
两部卡什斐经注中的注释风格都基于他的《经注的珍宝》导论中提出的诠释学理论。在这篇阐明并讨论经注学以及约定俗成的读经习惯的长文中,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卡什斐在一些段落中归纳前代苏非著作,随后又出色地将其详细阐述。尽管他像大多数苏非一样坚持明文表义注释和内蕴秘隐注释应当并重,但他强调并偏爱后者:
“注释学由22种类型构成,其中一些有如果壳,另一些有如果仁,因此举意通晓古兰经之人别无他法,只有认知这些方法。”
根据卡什斐的观点,古兰经文义的知识是通过三种不同途径获得的。第一种是研究传述线索(rivāyat),卡什斐将其定义为来自先知、纯洁无垢的伊玛目(a’imma maṣ‘ūmīn)、以及先知的弟子和再传弟子中的宗教学者,并通过每个时代的宗教学者,被健全地、正确地传述下来的素材。第二种古兰经文义知识的类型是阿拉伯语以及其他古兰经和圣训关联学科的知识(dirāyat),这样的知识通过学习获得。第三种类型则不能通过学习获得,而是直接得自真宰(‘ilm ladunī):
“还有一群人,蒙健全开悟(kashf)和纯美品味(dhawq)的主恩,能够找到他们的路径探究古兰经的隐微和真义。他们的言辞揭晓王中之王的经典的最秘藏的核心,这些人的学问叫做灵知(ladunī),也就是说,是从近主的位置颁赐给他们的,无须向任何人学习作为中介,就像至高主所说的,‘我以把从我这里发出的知识传授给他’(18:65)。他们阅读经典就好像发自恩慈的知识(virāsat),(这个词)来自先知的传述,‘谁践行他学到的知识,真宰就会赐予他所不知道的知识’。”
卡什斐用押韵的词汇总结三种学问和知识的类型:dirāsat,firāsat和virāsat;或rivāyat,dirāyat和vilāyat:
“要掌握古兰经的文义,要么通过苦学(dirāsat),此类人士精通传述(rivāyat);要么通过卓思明识(firāsat),这类人士通晓后天习得的知识(dirāyat);要么通过天启的知识(virāsat),他们被称为近主高品之人(vilāyat)。尽管开悟之士所观看到的景观根据真主自显(tajalliyāt)的不同程度而有所不同,且每一种都以不同方式表达经文意义,然而实际上,所有这些文辞的根本都回归同一真理。诗云:‘我们的言辞虽千殊万异,但你的美善却至真至一。’”
在卡什斐所描述的经注中用到的众多学科中,有一门是解释学(ta’vīl)。他花了整整一大段讨论有关ta’vīl和tafsīr意义区别的争论。尽管许多早期的古兰经注释者交替使用这两个词,但ta’vīl被理解为偏离单词的显义或表义的解释,无论这样的解释是教义学的、比喻的、还是隐微的。卡什斐将ta’vīl置于他为了探索古兰经文义知识而确立的范畴当中,将其界定为一种由法学家和教义学家开展的思维(‘aqlī)过程,和tafsīr相对,后者传统上传承(naqlī)自先知的圣门弟子。Ta’vīl包括正确阐述(rāst kardan)古兰经单词和经文的明文表义。尽管有少数宗教学者坚持认为,绝对不能舍弃经文的明文表义,并引用一则圣训(谁根据私见【ra’y】解释古兰经,就应当为其在火狱中准备一张座椅)来支持他们的主张,但卡什斐赞同多数人的意见,认为个人见解是允许的,甚至是必要的,只要单词没有脱离其语境,并且相应的解释没有违背古兰经和逊奈。这是一种被广泛用来说明拟人经文的解释策略,此类经文的字面意思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
卡什斐指出,tafsīr只涉及一个意思(vajh),而ta’vīl蕴含许多可能的意义(vujūh),因此可能造成歧异的、甚至自相矛盾的解释。尽管卡什斐将ta’vīl的意思限定于思维的、而非神秘主义的进程,但他就像阿布·哈米德·安萨里(卒于505/1111年)一样,似乎利用了ta’vīl的可行性来合理化开放式的苏非解释。卡什斐在论“真知”(haqā’iq)和“隐义”(ishārat)学问的段落开篇引用了据信先知说过的圣训,其中包含在整个ta’vīl讨论中已经被使用过的词,也就是“多义”(vujūh)。他首先从阿卜杜·拉赫曼·苏拉米(‘Abd al-Rahman al-Sulami,卒于412/1021年)的《真知经注》(Tafsīr haqā’iq al-Qur’ān)引用一则圣训:“古兰经有许多意思(wujūh),因此你当根据其最优良的含义进行注释。”另一则圣训来自安萨里的《多义与纷见》(Wujūh wa nazā’ir):“人们不会彻底通晓,除非明白古兰经有多种意义(wujūh)。”
卡什斐也极为频繁地引用苏非诠释学论著中的圣训,指出古兰经有四层含义:“古兰经有表义(ẓahr),有隐义(baṭn),有限界(ḥadd),有极界(muṭṭala‘)。”卡什斐引用了两则略有差异的解释来说明该圣训。第一条没有出处,但似乎是对阿卜杜·拉扎克·卡沙尼的《古兰经注释》(Ta’wīlāt al-Qur’ān)序论片段的波斯语改写:
“他们说表义是tafsīr,有益于阿拉伯语言学家;隐义是ta’vīl,有益于根据其不同的层次和环境,掌握特定知识的人;限界指的是人们理解经文所能达到的极限;极界指的是人们通过证知全聪主宰,能够超凡入圣地获得知识的极限(iṭṭlā‘)。《真知之海》(Bahr al-haqā’iq)讲,古兰经的外显(ẓāhir)部分是背诵和阅读,其内蕴(bāṭin)部分是领悟(fahm)和研习(dirāyat),其限界是许可事物和禁戒事物的命令,其极界是真主(al-haqq)通过言辞所意欲的东西。”
尽管卡沙尼使用ta’vīl一词来指代苏非解释,但卡什斐的诠释学术语和理论更接近上述《真知之海》中所引用片段的最后部分。在该段落和论tafsīr与ta’vīl差异的另一个段落中,卡什斐都使用含义相当广的“内蕴”(bāṭin)一词来指代法学的、教义学的、以及神秘主义的解释,而将“外显”(ẓāhir)一词的含义局限为通晓阿拉伯语和圣门弟子传述的人士所从事的古兰经书写、诵读、以及注释。
卡什斐《经注的珍宝》导论中的另一个片段值得在此一提。他在这一片段中相当于改写并调整安萨里《圣学复兴》的一些段落,尽管作者本人以及作品标题都没有被提及。卡什斐利用《复兴》中有关诵读古兰经时应当遵守的10种外显礼仪(ādāb)和10种内蕴行为(a‘māl)的章节,选取、改写、增补了安萨里的版本。在许多片段中,他用诗行扩充安萨里的基本理念,例如在论述舍弃阻碍以便领悟古兰经深意的段落中,卡什斐赞同安萨里,称妨碍领悟的幔帐有四:执着于外显学问(字面意思是“果壳似的”学问);不加质疑地接受学说(taqlīd);受到可憎品质的毒害;以及将古兰经的意旨局限于从明文表义的经注中学到的内容,相信不可能还有其他含义。关于最后一种幔帐的段落如下:
“第四种幔帐是约束古兰经的意义,也就是说,一个人学习明文表义的注释,并相信经中没有这种注释之外的意义。如果仅满足于传述知识,那么激情之酒的芳香就无法抵达他的灵魂。诗云:
你对激情之酒的欢愉一无所闻,
如果你只满足于传述的表论。
可如果有朝一日你来到博戏场,
你方知自己的一生只是欺罔。”
卡什斐笔下安萨里原始材料的波斯语版本保持后者清晰、严密的文风,同时又为素材本身创造了新的美感。他在《崇高的禀赋》中延续这一风格,这部注释反映了卡什斐的经注三界别说中的两个界别。一般来说,卡什斐回避法学家和教义学家的学理性注释(ta’vīl-i ‘aqlī),仅限于传述(naqlī)素材和苏非的真知(haqā’iq)与暗喻(ishārāt)。
卡什斐在《禀赋》中的风格与方法
经注的原创性主要是通过注释者选取、组织、呈现他人所书写和传述的素材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卡什斐的《禀赋》之所以脱颖而出、独具一格,是因为他将十分易读的波斯语古兰经译文同编排得当、生动有趣的大量注释材料结合到一起。卡什斐通常回避宗教学者和苏非理论家笔下的艰深素材,相反,他选取故事、诗歌、解释,以此丰富人们阅读古兰经经文的体验。于是就有了一部对于非专业的、或者没有兴趣弄清大多数错综复杂的古兰经经注的读者来说相当引人入胜的著作。
在卡什斐注释《鲁格曼章》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说明他的风格迷人且易懂。这一章的主题之一是,干扰人们不去记念真主的故事以及其他形式的娱乐同那些既有趣又有益的故事之间存在根本差异,后者包括讲述鲁格曼的智慧的故事。经文31:6:
“有人购买无谓的谈话,以便他无知无识地使人背离真主的正道,而且把它当做笑柄。这等人,将受凌辱的刑罚。”
正如对待每一节经文那样,卡什斐提供了阿拉伯语原文的波斯语翻译,并附上额外的、解释性的评论:
“有人购买无谓的谈话。(无谓的的谈话意思是)骗人的或让人分心的谈话,也就是说,(有人)偏爱毫无意义的谈话;
以便他……使人背离真主的正道,意思是偏离真主的正教;或不让人们聆听并诵读古兰经;
无知无识地,指的是没有凭据;
而且把它,指把真主的正道;
当做笑柄,即嘲讽并取笑;
这等人,将受凌辱的刑罚。
也就是在今世被囚禁或死亡,并在后世遭到凌辱的刑罚。”
卡什斐举出这节经文两个可能的降示理由。第一种认为经文是为了那些自认为在讲故事方面可以和先知一较高下、引诱潜在的归信者离他而去的麦加人降示的:
“据传述,纳斯尔·本·哈里斯(Nasr b. Harith)曾前往波斯经商,并买来鲁斯塔姆(Rustam)和伊斯凡迪亚尔(Isfandiyar)的故事。他在古来氏人的集会上如此这般地朗读故事,以致于他们全都听得入迷,并被其引诱。于是他夸口:‘尽管穆罕默德讲述阿德人(‘Ad)和萨姆德人(Thamud)的故事,以及苏莱曼和达乌德王的故事,但我讲述的是强国波斯和富甲天下的波斯列王的故事。’”
该节的第二种降示理由涉及麦加人买卖奴隶歌女的习俗:
“他们声称,这节经文有关买卖奴隶歌女的事情,人们如此沉迷于听她们的歌喉和演唱,以致于不听真主的言辞。”
卡什斐经注在此处省去的内容和它收录的内容同样重要。卡什斐简单概述了经文降示的解释,但却略去了其他经注中的许多素材,例如最初传述降示缘由的圣门弟子的名字、关于奴隶歌女的圣训的数量、以及穆斯林是否可以唱歌的法学判决。卡什斐删去的这方面素材有助于穆斯林根据被认为最权威的渊源,清楚弄清可接受行为的范围。然而,卡什斐的注释仅满足于让读者觉得,这节经文涉及那些让人分心而不是教育人的娱乐,但并未深入法学细节。其结果便是,他的注释更有效地转移读者的注意力,让他们去比较这两种娱乐。卡什斐在注释经文“我确已把智慧赏赐鲁格曼”(31:12)时引用了几个故事,这些故事似乎详细阐明了如何讲故事才是值得赞扬的。
在讲述这些故事前,卡什斐引导他的读者关注鲁格曼在世时可能的时代和环境,并使用各种早期的注释素材。早期古兰经注释者关心的一个问题就是,鲁格曼是否是一位先知。卡什斐简要总结他们的不同观点,他告诉我们,少数宗教学者主张,鲁格曼是一位先知,他或者通过血缘(作为先知安优卜的外甥或表兄弟,或作为易卜拉欣之父的曾孙),或者通过交往(作为先知达乌德的同时代人)和其他先知联系到一起。然而,大多数的、且更有助于阐明故事主旨的观点认为,鲁格曼并不是先知,而是一个了不起的奴隶,他后来成为受人尊敬的智者。他被描述为阿比西尼亚或努比亚的奴隶,黑皮肤,厚嘴唇,或者靠牧羊、或者靠缝纫、后者靠木工活为生。在卡什斐叙述的第一个故事中,鲁格曼表示自己无意获取作为奴隶所没有的权力:
“一日午后小憩时分,一队天使来访鲁格曼的屋子并向他问安。他报以同样的回礼,尽管见不到他们。天使道:‘鲁格曼,我们是你的主的使者,我们前来是为了让你成为大地的统治者(khalifa),以便你能够在世人当中明智地判决。’鲁格曼答道:‘如果这是来自我的主的命令,那么我听取、服从并接受,我希望他赐予我成功和援助。但是,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可安安稳稳也不要受苦受难。’天使们被他的话惊呆了。真主满意他的言辞,并赐予他如此的智慧,以致于从他那里传述了一万句明智的言辞,其中的每一句话都抵得上一位博学之士。”
尽管鲁格曼无心功名权势,然而他却通过真主赐予的智慧获得高品,这一事实令那些社会地位比他更高的人惊讶不已:
“一日,以色列人中的一位贵人经过鲁格曼处。一群人在他身边坐着或站着,听取他的智慧妙语。贵人对鲁格曼说:‘难道你不是给某某人的畜群放羊的黑奴吗?’他说:‘我确实如此。’此人问他:‘你怎会有如此地位?’他答道:‘说话诚信、为人老实,远离与我无关的事情。’”
卡什斐的最后一个故事反映了鲁格曼面对不公正控诉的机敏:
“关于鲁格曼的智慧,据说有一日,他的主人派他和其他奴隶到花园里摘果子。其他奴隶在路上吃掉果子却责备鲁格曼偷吃,因此主人生他的气。鲁格曼道:‘他们吃了果子,却错误地指责我。’主人道:‘如何弄清真相呢?’鲁格曼道:‘请让我们饮下热水,并在田里飞奔,好让我们呕吐。谁吐出果子,谁就说谎。’”
尽管在这一节的大多数注释中都能发现这些有趣的故事,但它们在卡什斐的经注中扮演更突出的角色,因为构成了他的注释的大部分内容。卡什斐补充摘自苏非作者的素材,从而丰富了这些故事的教育意义。在这节经文的注释中,卡什斐从《玛斯纳维》(Masnavi)中引用了贾拉勒丁·鲁米版本的鲁格曼和果子的故事:
“主人令仆饮热汤,仆人害怕都饮光。
驱赶众仆田野中,各人飞奔急匆匆。
众人肚腹难忍受,只有他将清水呕。
贤者聪慧如这般,真主智能更哪堪!
那日万念齐暴露,私心杂欲丑态出。
彼等饮下热水日,可憎伪装揭穿时。
隐匿万事人尽知,欺诈之辈蒙羞耻。”
鲁米的讲述给原先的故事补充了一些出色的意象,用奴隶的呕吐来比喻后世人们的本来面目被揭晓时发生的事情,从而丰富了故事的意义。故事中的热水变成古兰经中提过的滚汤,也就是地狱的一种刑罚。
并非所有明文表义的注释者都认为利用鲁米的《玛斯纳维》等诗句是合理的经注形式,因为人们可能会说,诗歌仅仅表达个人见解。迈布迪等苏非承认自己的注释具有争议性,他们将其区分为显义部分和隐义部分,一般不用“经注”(tafsir)一词来指代隐义部分。然而,卡什斐将显义和隐义的素材杂糅在一起,起到了使得鲁米的《玛斯纳维》成为更合理的古兰经注释的作用。在引用《玛斯纳维》之后,他重新回到摘自早期明文表义注释渊源的素材,尽管他选取了一则短小的故事,这个故事听上去像是苏非可能写出来的:
“一日,(先知)达乌德问鲁格曼:‘你是如何成为如今模样的?’他答道:‘我之所以成为如今模样,是因为我在他的两手之间’,意思是真主的慈悯和公义之间。达乌德思索他的话,随后放声大哭,昏厥过去。”
《禀赋》中的苏非行知和什叶派思想
在考察《禀赋》流行程度的时候,其中产生的一个问题是,卡什斐经注中存在和苏非行知和什叶派思想相关的争议性解释。我们从这些解释中不但了解到卡什斐的一些个人情况,也得知他的读者的情况。通过他对经文8:17的注释,可以研究卡什斐对苏非思想的兴趣。这节经文被普遍认为涉及白德尔战役,穆斯林在这场战役中人数远不如麦加的敌军,然而他们成功地将其击败。据说,先知抓了一把沙子或石块,并在战役开头向敌人投去。古兰经经文为:
“你们没有杀戮他们,而是安拉杀戮了他们;当你射击的时候,其实你并没有射击,而是安拉射击了。(他这样做)原为要把从自己发出的嘉惠赏赐信道的人们。安拉确是全聪的,确是全知的。”
大多数古兰经注释者认为,这节经文驳斥了一些穆斯林战士的自吹自擂。他们也认为该节经文影射了先知抛出沙子或石块时发生的奇迹,它们如此这般地击中每一名敌军,瓦解了他们的力量。许多注释者也在这里提出一个有关人的行为本质的教义学问题,多数人肯定,真主创造了人类和人类的行为,尽管人类随后会多少“获得”这些行为。
阿布·哈米德·穆罕默德·安萨里在《圣学复兴》中维护苏非解经的片段中提到这一节经文的解释,认为文字本身暗示了一种不容易理解的真理:
“这节经文明文表义的解释非常清楚,但其真实的意义却很难领悟,因为它既承认掷石,同时又否认它。这看似自相矛盾,除非人们明白,从一方面来说,他掷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没有掷;而从他没有掷的一方面来说,是真主(赞他清高)掷了……这节经文的真义得追溯至浩瀚无垠的启悟学问(‘ulum al-mukāshafa)之海。明文表义的解释对此无能为力。”
安萨里在这里指的是苏非解释,认为这节经文影射了个人的私我寂灭、真主成为人的“用来听的耳、用来看的眼、用来抓握的手、用来奔跑的足”的状态。安萨里之后两百多年,艾哈迈德·伊本·泰米叶(卒于728/1328年)专门挑出经文8:17的解释,以便说明一些苏非错误地将古兰经解读成他们的虚假信仰。根据伊本·泰米叶的观点,正确的意见是,这节经文显示,真主是人和人的行为的创造者,然而,但凡据此主张人的行为和真主的行为相等,或人的存在和真主的存在相等,那就大谬不然。尽管有人认为伊本·泰米叶对这一领域的苏非理念的理解是错误的,然而他的批评却产生很大的影响力,围绕伊本·阿拉比及其门生,在伊斯兰世界引起两极分化,直至卡什斐的时代。
卡什斐旗帜鲜明地站在伊本·阿拉比及其追随者的一边,援引被伊本·泰米叶断为悖信的观点。他在讨论8:17的开头翻译了阿卜杜·拉扎克·卡沙尼撰写的评论,此文是伊本·阿拉比的早期注释者最广为阅读的作者之一:
“隐微注释的作者认为,真主向圣门弟子们显示的行为寂灭(fanā’)之路,否认他们的行为是他们自己做出的,而是断言行为由他亲自做出。‘你们没有杀戮他们,而是安拉杀戮了他们’。然而,当使者处于在真主中存留(baqā’)的品级时,他的行为既在经文‘其实你并没有射击’中被否定,又在‘当你射击的时候’中被肯定,随后又在‘而是安拉射击了’当中承认真主的行为。其目的是要在总括的源头(‘ayn al-jam‘)范围内传达分析辨异(tafṣīl)的意思,因为是穆罕默德借助真主之力射击的,而不是靠他自己。”
卡什斐引用伊本·阿拉比,接着写道:
“《麦加开示录》(Futūhāt Makkiyya)讲,依据‘我是他的耳、他的眼和他的手……’,使者是投掷行为的次因(sabab)。因此,在‘你并没有射击’中次因的消灭只涉及属性(ḥukm),而不涉及本原(‘ayn)。”
这两段引文和卡什斐其余的注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因为它们使用了苏非玄学著作中高度专门化的词汇,然而,卡什斐继续引用贾米片段,比较使者穆罕默德的品级和使者达乌德的品级,从而帮助读者理解:
“在《本然的馈赠》(Nafaḥāt al-Uns)……中提到,由于穆斯塔法的品级至为完美,他融入寂灭(fanā’)状态的程度要比所有先知和圣贤都更为强烈。当使者在主中寂灭时,真主在他的经典中将行为据为己有,即使行为的效果(nishānah)属于使者,因为他说‘当你射击的时候,其实你并没有射击……’这种行为也发生在达乌德身上,当时真主说‘达乌德杀死查鲁特’。但穆斯塔法的品级和其他先知的品级存在差异。仆人在大灾大难之际被归结为他所做的行为、和真主据为己有的仆人的行为之间的差异是巨大的。真主是真理,赞他超绝,他是永生的,在大灾大难方面是不受责的。”
贾米在这里十分仔细地将先知穆罕默德的品级描述为独一无二,但卡什斐随后从鲁米的《玛斯纳维》中引用的诗句似乎显示,这种品级是可以被更广泛地体验的:
“主云我投汝未投,
真主行为冠万有。
我等射箭非我功,
真主支配箭与弓。
千难万苦觅真机,
汝求所欲当竭力。”
无论卡什斐是否是苏非教团的成员,他都清楚地被较有争议性的苏非思想所吸引,他的读者很可能也是如此。
卡什斐的什叶派信仰更难从《禀赋》中得到确认。遍览他的注释,卡什斐分别提及逊尼派和什叶派人物,并避免探讨分歧问题。将他的经注和50多年后毛拉·法特赫拉·卡沙尼撰写于萨法维时代的经注比较的话,他的中立立场就更明显了。法特赫拉·卡沙尼利用卡什斐的古兰经译文和他自己编纂的注释作为其经注的出发点。然而,法特赫拉·卡沙尼扩充卡什斐著作的方式之一是补充什叶派所独有的素材。例如,当卡什斐阐述经文33:33节的时候,他列举“先知的家属”(ahl al-bayt)一词的不同注解,但没有披露他自己的观点。在这方面,他的注释可以和许多逊尼派著作进行比较。而法特赫拉·卡沙尼对于这节的注释要比卡什斐多出至少五倍,他援引许多额外的圣训和圣训的各种版本,以便主张“先知的家属”只能指穆罕默德、阿里、法蒂玛、哈桑和侯赛因,而和先知的妻室无关。
除了肯定卡什斐对先知家属的敬仰之外,《禀赋》的内容几乎没有反映作者对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差异的态度。卡什斐频频引用重要的什叶派教义学家和经注家沙里夫·穆尔塔达(al-Sharif al-Murtada,卒于436/1044年)和穆罕默德·阿布·贾法尔·图西(Muhammad Abu Ja‘far al-Tusi,卒于459年或460年/1066-1067年),但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支持他们的什叶派观点,而是因为他们的古兰经注释和解读,他从逊尼派的经注中也能轻易摘抄这样的解读。很难断定卡什斐的逊尼派读者是否认可这些声名赫赫的什叶派学者,即便他们认可了,也很难断定这是否构成贬低他的著作的理由。
结论
我相信,卡什斐的《禀赋》之所以盛行,主要归功于其风格。它将通俗易读的古兰经译文同生动但并不十分晦涩的降示机缘和众先知生平的趣闻故事结合起来。卡什斐所收录的叙事和诗歌素材使其经注具有引人入胜的文学品质。《禀赋》中的阿拉伯语引述很少,有助于阿拉伯语知识不足以赏识迈布迪《机密的开解》等著作的读者理解。除了秉持坚定的苏非行知立场外,《禀赋》这部作品回避争论。即使提到教义学的不同意见,也只是一带而过;完全回避逊尼-什叶的分歧。这些特点使得被苏非行知吸引的逊尼派和什叶派都主张胡赛因·瓦伊兹·卡什斐属于他们的派别。
求主慈悯作者连同译者一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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