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 “时光之盟”公众平台
人类的宗教之发展,从由奉献牺牲,以求神相助之拜物教开始,即为一公平报偿之观念所主宰。由此而或发展为一人与我所共信之至高无上之神,能主持公平的赏善罚恶之裁判的宗教思想,如回教、基督教。或发展为信一必然的三世因果之存在,如佛教、婆罗门教。此乃原于人本有求公平或正义之道德理想。而人生在世间,善固不必受赏,恶亦不必受罚。无论政治上的赏罚,社会上的毁誉,与一般人之良心上的自慰与自责,皆不必与其心地或行为之善恶处处相当。由此而人之此正义之理想,即只有在人之超世间宗教信仰中,得其实现。然而在人类宗教信仰中,特别重视正义理想之实现者,则我认为应推回教为第一,犹太教为第二。
佛教之言三世因果,固亦是丝毫不爽。但依轮回之说,人可不知其前生毕竟是犯何罪,或有何功德,而受今生之报。则此生所受之报,其所劝之善所惩之恶之为何,可非人所自觉。而缺此自觉,则此三世因果,虽是表现正义的,但其所表现之正义,却是非人所自觉,而是外在于人之自觉的。(此盖由佛教之重视人之不自觉之习气,或罪业种子之流行,此等之流行之生出果报,宜亦非自觉的。对此问题,今不能论。)因而此正义之观念,在佛教,即非凸出于人之自觉的精神中,亦非凸出于佛教徒之自觉的精神中的。
而在犹太教、回教、基督教等信人格神(“人格神”一词颇为不妥,读者无需拘泥于此——编者注)之宗教,则其人格神之裁判人之罪恶与功德,乃直对能自知其罪恶与功德之所在之人,施其判辞,有如法官之判人罪。此处人之以犯罪而受罚,有功德而受赏,即为皆在人之自觉中者。而此中之赏善罚恶之正义观念,亦即凸出于人之精神中,而为此诸宗教精神中凸出之观念。
然在此三宗教中,因犹太教之神初为以色列之神,此神专以以色列为选民,而唯对以色列人民之善恶之赏罚,特为认真。此即使此神之正义之裁判,偏限制于对以色列民族上,而未能使此神之意志,为充满普遍之正义感者。在基督教中,则有上帝为人类赎罪之观念。此赎罪,乃一上帝对人之超正义的惩罚以上之恩典。由此而可使正义之观念,隐没于恩典观念之下。然而依回教,则反对上帝为人赎罪之说。其意盖在,如罪可由上帝化身以赎,则人不能有真正之对其罪过负责之责任感与尊严。而上帝亦非复自居正位,昭临于上以主持正义之上帝。言上帝之化身为人,正无异上帝之失位,而与世间相颠倒。此回教与基督教之不同处,与回教之肯定一普遍于一切族之上帝之存在的观念相结合,即使回教之上帝更成为“明明在上,赫赫在下”的,绝对公平地遵照正义以主宰世界之神,而正义之神之观念,遂在回教为最凸出,而最能完满表现者。
——摘自唐君毅《宗教信仰与现代中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