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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8 月, 2018 10:27 上午 #39992
望滇南
会员正义路上的赛典赤
--马在渊(回学馆)
讲课间余,有些时间的,总是要真切地看看昆明。我首先想到的是给赛典赤上个坟。如何一句话介绍赛典赤,于我是个巨大的难题。我几次入滇机会都放弃的原因,冥冥中感觉赛典赤像座大山一样稳稳地挡在南下的路上。如何向他致敬,不但是打开云南的通道,更是理解中国伊斯兰教的钥匙。
在读了大量赛典赤家谱,看了无数有关赛典赤的研究文章以后,我上路了。
赛典赤的墓传说有四处,仅昆明就有两座,陕西的一座被毁,四川的一座一直是个传说。我无意分辨哪一座是真的,那是考据家的事情。我觉得越是像赛典赤这样的人物,坟墓越多,恰好是对的。就像“奴伦穆罕默德”的光珠摔成了十二万四千有余块一样,伟大的星星坠落的时候,会化成无数的星光。我相信,每一处赛典赤的墓地,都有他的星光在。
我不想先从赛典赤的墓地讲起,我想从昆明市中心最繁华的金碧广场讲起。金碧广场得名于广场上东西相对的两座牌坊,一座碧鸡坊,一座金马坊。碧鸡坊是昆明的碧鸡关,是入滇西的必经之路,金马坊是昆明东的金马山,出昆明的古道。金马碧鸡坊,连成一条直线,直线的北端,有一座忠爱坊,和金马碧鸡正好连成三角形。忠爱坊在三角形的顶端。忠爱坊下面是正义路步行街,每天无数的红男绿女鱼游而过。忠爱坊的来由是什么呢?忠爱坊,是纪念一位元代的古先贤忠惠王,忠爱坊就是忠惠王遗爱坊。这个忠惠王,就是我们所讲的赛典赤。
赛典赤是天方先圣穆罕默德三十一代孙,在成吉思汗西征中亚时随元太祖入华,此后一直在朝廷为官。赛典赤全名赛典赤赡思丁,赛典赤即赛义德,加了一个蒙古语的尾缀,赛义德赤,赤在蒙古语里是什么什么的人,类似于“者”,赛义德是先知穆圣后裔的专称。赡思丁,是赡木思丁,宗教的太阳,这是赛典赤的本名。赛典赤在元世祖忽必烈的时候官拜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赛典赤被人所记住也为他自己赢来万世声誉的是他治滇的政绩。
赛典赤入滇的原因是当时云南的局面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忽必烈的五子云南王忽哥赤被杀,四方叛变不断,云南大乱。《元史》记载:“帝谓赛典赤曰:’云南朕尝亲临,比因委任失宜,使远人不安,欲选谨厚者抚治之,无如卿者。’赛典赤拜受命。”赛典赤临危受命,入滇。这里的一个“抚”字,几乎概括了赛典赤所有的善政。日后所有谈到赛典赤治滇的文章都用“抚滇”,抚之一字,是极高极善的政治,几乎是对中国历代统治者所推重的三王时代王治的复原。“西方有大圣人,不治而不乱,不化而自行,不言而自信,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这是孔子理想中的政治盛景。看似举重若轻的垂衣而治里有多少的艰辛无奈多少的刀锋周旋,我们只能是想象,此时的赛典赤已经是七十开外的年纪。
赛典赤抚滇的突出功绩,今天被人们总结为易治、建省、兴学、振农、治水。易治就是把云南的政治中心从大理迁移到昆明,这是非常大胆和冒险的举动,等于把云南根深蒂固的土王朝和蒙古宗王的权利架空,经过了怎样的刀锋游走,不得而知,最后《元史》记载蒙古宗王“大悦,由是政令一听赛典赤所为。”
建省也不简单,今天我们介绍赛典赤的时候说他是云南平章政事,这是个似是而非的简介。其实赛典赤入滇是以平章政事行省云南,后来在他的建议下行省云南变成了云南行省,前一个行省云南是动词,后一个云南行省是名词,其间的跨越是元代政治制度的大转变。赛典赤入滇前的身份是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行中书省的平章政事是左右丞相下的副职,相当于副丞相。当时元世祖对全国的行政区划还是十路,行省云南,就是在云南行使中央中书省的权利,类似于中央工作组在地方上工作。赛典赤发现这种治理模式的繁冗和滞后,建议直接在地方上设立地方性质的中书省,这就是行省云南(在云南行使中央中书省的权利)跨越到了云南行省(云南地方自己组建地方中书省并行使地方权利)。云南行中书省设立以后,原来的十路纷纷改为十大行中书省。这就是我们使用到今天的省的来由。
兴学,赛典赤入滇的第一件事情据传就是建孔庙,而不是建清真寺。今天昆明的穆斯林还在受益于赛典赤留下的几座清真寺。但受惠更大的是云南的文教。《元史》记载:“云南俗无礼仪,男女往往自相配偶,亲死则火之,不为丧祭。无粇稻桑麻,子弟不知读书。赛典赤教之跪拜之节,婚姻行媒,死者为之棺椁祭奠。教民播种,为陂池以备水患,创建孔子明伦堂,购经史,授学田,由是文风稍兴。”一个穆斯林官员,第一件事是把孔子请到云南来,这种气魄和胸襟的确罕见。今天建水的文庙被誉为全国第二大文庙,引来一波一波国学朝圣者,这座文庙的来缘是赛典赤继昆明文庙、大理文庙之后建立的第三座文庙。
振农,其实际上远非《元史》所说的“教民播种”发展农业技术这么简单。农业是古中国的立国之本,土地是农业之本。赛典赤振农的当务之急不是提高农业技术,而是把土地解放出来,第一步棋就是“州县皆万户、千户主之,宜改置令长”,这就是把奴隶主彻底打掉,背后的醉翁之意是把奴隶主控制的土地收归国有。第二步是“建屯田”,也就是把收归公有的土地分给奴隶,“省徭役,招散亡……建屯田……薄税务以广行旅。”把无田地无户籍的人召集起来形成一种互利合作的农业模式。“筑馆驿,导水治桥,兴市井”,其实就是营造便利的交通和商业网点。这和前面的“薄税务以广行旅”结合起来看,完全是赛典赤出于穆斯林的商业思维的筹划。废除奴隶制度也是赛典赤作为穆斯林的信仰要求。
治水。今天的昆明无不以滇池为美为傲,因滇池,昆明有了灵气。连西伯利亚的红嘴鸥都知道滇池的美,每年冬季不远万里跑来滇池水系,成为昆明人心中最可爱的客人。但过去的滇池,经常堵塞,水患严重,危及城垣。赛典赤入滇,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治水,今天昆明民间有许多赛巴巴捉龙王的神话故事,实际背后是赛典赤治水的工程。赛典赤先命老三儿子忽辛凿开海口,今天滇池西岸的海口镇正是当年赛典赤开的,给滇池打开一个口子,让水分流出去,不至于水患漫城,这条水路疏导滇池水一路入普渡河最终汇入金沙江。昆明的盘龙江也是水患之一,赛典赤在盘龙江上游筑松花坝拦截季节性强水,同时在盘龙江左右两侧分别开凿金汁河和银汁河,分流盘龙江的强水,疏浚和改造马料河、宝象河、明通河、海源河,形成六大灌溉渠,润泽昆明周边的良田千亩。今天昆明的气候和水利还在受惠于咸阳王赛典赤。
他筑的松花坝上,也有一座赛典赤墓。我去的就是这座,这也是现在人们去的最多的一座。守墓人是一位汉族老人,朝夕陪伴咸阳王的墓三十载。他告诉我,他见过老巴巴,一个青色长衣的背影在墓侧,他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后,看见老巴巴还在那里,从此之后老人就进了教。我听着老人炽热的讲述,已经不必再计较哪一座是真坟哪一座是假坟。“心滇人之心,事滇人之事”,凡是赛典赤走过的地方,都有他的鲁海在。我们到坟上的时候,是晨礼之后,朝阳初上,金色的阳光打在郁郁的墓园里,像雨后洒净的庭院。同行的晓颖姐告诉我,你们拿着香念大赞的时候,东边的山谷里云雾突然一下子起来朝这边铺过来了。她是汉族,看到以后眼泪闪闪。
松花坝赛典赤墓
昆明市区还有一座赛典赤的坟,在五里多,被认为是衣冠冢。我也去看了,墓形制古朴,有云南督军唐继尧的题词,墓是云南历史上唯一的状元袁嘉谷所重修,并有袁嘉谷的修墓记。这个可爱的袁嘉谷,眼界独到,除了修咸阳王墓外,郑和父亲的墓碑也是他发现的,后面的文章里我会说到这个真有学问的大状元。赛典赤的后裔孙康熙年间名满回教的马注当时也是来五里多,他似乎并不知道有松花坝的墓地。
五里多的赛典赤衣冠冢
赛典赤祖孙三代29人,进入《元史》15人,包括中书省首席平章政事2人、平章政事1人、行省宰辅5人、道、路总管、宣抚使、都元帅6人。任职地区覆盖中央中书省和地方十大行省中的六大行省。封王的有六位,封侯三位,相九位,帅五位。这样显赫的家族实在不多见。赛典赤的子孙也多,据说从他的后裔里分出了回民独有的十三姓,实则不止,他的长子纳速剌丁的名字里就分出了纳、速、喇、丁四姓。云南当然是他子孙最为繁茂的地区。他的六世孙里还出过名满寰宇的郑和。元代是回回民族主体性形成的阶段,明代整体本土化,赛典赤祖孙三代几乎把明代以来的回回民族的格局早就划分出来,日后的发展不过是在这个基础上成长而已,回民的世家、名宦、学者都从这里而来。所以说,理解赛典赤,是打开中国伊斯兰教的一把钥匙,实在不为过分。
站在正义路的忠爱坊前面,我总有一分深深的惭愧在,这惭愧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那种小学生看见老师的乖巧和害羞。牌坊的一头就是南城清真寺,就是赛典赤留下的。霓虹光影里面的忠爱坊辉煌金碧,气势反而压过了金马和碧鸡加起来的金碧。传说每一任的云南领导上台,都要维修一下忠爱坊,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不知道他们是要效法赛典赤,还是希望赛典赤保佑他们呢?金马、碧鸡、忠爱,三角对峙,两座坊是山川,在中国汉文化的信仰里理应祭祀,而忠爱是为一个人,这个人已然化作云南汉文化信仰里的一部分,和山川同尊并峙。过去云南人为赛典赤修建了咸阳王庙,他的穆斯林子孙并未因偶像崇拜而干预,因为咸阳王赛典赤是所有云南人的。
咸阳王 | 赛典赤墓
赛典赤抚滇,仅仅六年,六年的善政为云南开了万世之太平,宋儒的追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咸阳王都做到了。赛典赤去世,云南百姓如丧考妣,远在南国的越南王派使者十二人前来祭拜,祭文中有“生我育我,慈父慈母”,哭声震天。“东极宋境,西极蒲甘,南极交缅,北极吐蕃,不独文武臣工,蛮獠酋长,虽深山穷谷之野人妇女,罔不哀恸悲号,设灵奉祀。”
《元咸阳王忠惠赛公抚滇绩序》最后说:“孰若忠惠公以教以养,东渐西被,本王道以治一隅,巍然三代之佐乎!宜其春秋庙祀,俎豆馨香,直与昆华苍洱并峙,使人穆然而山高水长乎!”一语道破,赛典赤就是该与金马、碧鸡对峙的大雄峰。
17 8 月, 2018 11:04 上午 #315256色兰,可以加一下先生您的微信吗?
17 8 月, 2018 11:58 上午 #315258追随导师
会员确实是很让人敬仰的先辈!
17 8 月, 2018 12:59 下午 #315260小t
会员在一些叙述历史的文章中对赛典赤巴巴的历史也是一笔带过的。
不过也不奇怪,大概只有有心人才能发现价值。这位马兄弟有才华有爱教之心,但是谁能知道错过的多还是收获的多呢。17 8 月, 2018 1:21 下午 #315263绿荫之下
会员老巴巴一生为国为民
17 8 月, 2018 1:34 下午 #315272摩西奶奶
会员每一处赛典赤的墓地,都有他的星光在。
17 8 月, 2018 1:49 下午 #315280三杯茶
会员会有更多的人认识到赛典赤的重要性的
17 8 月, 2018 1:57 下午 #315288无名鸟儿自由飞
会员赛典赤被人所记住也为他自己赢来万世声誉的是他治滇的政绩
17 8 月, 2018 3:05 下午 #315298桃儿七
会员塞瓦布楼主的分享,知感真主,又知道了一点点
21 8 月, 2018 11:50 上午 #315492克谐
会员昆明现在都在前辈的福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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