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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3 月, 2020 8:15 上午 #45754
追随导师
会员转自 阿訇之笔 公众号
寻坟记
文 / 王忠祥
一老一少,面如土色,肩膀、膝盖、双手上都粘满了土。老者俨然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满脸沟壑一样的皱纹,颤微微的,走一步路都得由旁边的年轻人搀扶着。老人长袖低下伸出的手指,纤长而枯瘦,跟我握手问候的那一刻起,我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年轻人脑袋硕大,个子不高,一脸笑嘻嘻,眼光却很清亮。
老人显见得走了一阵子,累得够呛,说出的话一字一顿、断断续续的,阿-訇-爷,走-个-坟!
每年斋月会礼后,总有一些外地人(其实大部分是搬居外地的韦州人)匆匆赶来,走坟。在中国很多回族聚居区,节日里除了拜访亲朋外,走坟似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仪式。穿梭在密密匝匝的坟院中央,眼望着一座座土包一样的坟堆,内心里油然升起对亡者的怀念、对死亡的敬畏。是的,不管你在俗世里地位、家财、声誉如何,到坟园里走上一遭,就有一种返璞归真、整齐划一的感觉。不经意间幡然顿悟,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那些过五关、斩六将的情节经历,那些尔虞我诈、处心积虑的矛盾斗争,那些酸甜苦辣荣辱兴衰,全都随着人进入坟墓里的那一刻,顿时消匿得无影无踪。
去的坟园是五坟里最小的坟园,夹在马家坟与苏家坟之间,本来里面葬埋的亡人很少,且少有人至,通往其内的路更是窄狭。
老人身子佝偻得异常厉害,清瘦的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干瘪而又多皱,混沌的眼珠已失去了机敏的光泽,干瘦弯曲的身躯完全已经让人想不起他年轻时雄健的样子来。
“阿訇爷,你家哪儿呢?”一句典型的西海固方言。
我说:“韦州本地人。”
“寺里开学几年了?”
“三年了。”
他端详了我一眼,露出笑容,说:“阿訇爷,年岁不大吧,今年有三十吗?”
我说:“快三十四了。”
交谈中,知道老人是海原人,陪他一同来此的是他的孙子,给他去世多年的大哥走坟。在与我的谈话中,老人总是保持着笑容,谦恭客气。可是,从我头一眼看到老人时,就发觉他的眉头上堆积着一层忧愁,久久不能化开。一旁穿着时尚T恤和牛仔裤的孙子,倒显得无比轻松,似乎他只是在陪着年老的爷爷到这个地方转转而已。
仰望天空,炽热的阳光刺得人双眼不敢直视,只一眼,都会让人有股火辣辣的感觉。置身于这空寂的坟园里,半是迷醉、半是清醒,睁眼之余更多的是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外面的世界,劳碌奔忙;这里的世界,孤独清冷。一脚跨过坟园低矮的栏杆门、另一脚犹留在门外的那一刹那,环顾前后,一方是现世,一方是坟墓,生与死两种不同的状态在此分离区别。走入坟园里,难得的恬静时刻,此时的我们已与生命的尽头死亡与灵魂最亲近。
按习惯,活人们请阿訇到自家亡人的坟头前念经、做杜阿,祈求饶恕。老人却半道上停住,一脸的无奈,止不住地叹气,眼神中含着搜索和失望。老人抬头望了我一眼,旋即又低下头久久无语。那样子,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等候着老师或家长突如其来的教训与批评。果然,老人窘在当地半响后,才开口说话:“我那大哥的坟,算是寻不着了。”
尽管老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竭力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但我能感受到,倏忽而过的整整七十年里,时间宛若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在他心头上留下了一道道刻痕。太多模糊不清的事情,太多遥远的旧事旧人,在老人尚算牢固的记忆中,渐以清晰了起来。在老人支离破碎的表达与晦涩难懂的方言中,我使有关记忆的表达更趋向正规化、文艺化。
七十年前,那时老人仅仅八九岁年纪,哥哥比他大两岁。父母双双早早无常,他们俩不得不背井离乡,沿街讨要。几经辗转,几经瓢泼,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投宿到韦州城。素来慷慨好舍的韦州人,向来不会对上门讨要的人横眉冷眼、粗声厉气,总会无论多少都施舍一点。即便如此,在那个普遍缺粮少衣的时代,吃饱喝足,确确然然也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老人那食量惊人的哥哥,趁着夜色,潜进田里,偷吃黄豆。不曾想,吃得多了,肚子气球一样鼓胀了起来,最后竟给硬生生地账死了。老人说,这是哥哥那几年里吃得最饱的一次。
当地一些热心人,举了好意,合力挖了个坟,又合力将哥哥埋到其中。老人一个劲地哭泣,哭得声音很大,惹得众人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有人过来宽慰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要太过悲伤;有的人提出要收养老人,好生养着。彼时,处于懵懵懂懂年岁的老人,哪里知晓草木一春、人活一世的深邃道理,只觉得从此讨要的路上没了给自己挡风遮雨、问寒问难的哥哥,心里不免有些恓惶与惧怕。但不知老人那时犯了什么犟病,无论众人如何好意相劝,他就是执拗不已,不肯留下。不出几日,遂又随着讨要者的洪流,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往风调雨顺的川道地方赶去。至于老人为什么当时有那么大的勇气独身闯荡,却没有守在哥哥的旁边,则根据老人后来的说法,只要滞留一天,眼望着哥哥的坟墓,内心里的悲痛与恐惧徒增。可以想见的是,七十年前,兄弟俩双双离家讨要,哥哥命丧异乡,支撑弟弟活下来的因素是亲眼目睹死亡。
但临走的那天,老人还是去了哥哥的坟头上转了一圈,最后用手在坟中央刨开一不大不小的凹洞,将一块有花纹的椭圆形石头放到其中,再辅以土填住,作为记号,易于他日找寻。而老人始终坚信有一天终将回来,会找到哥哥的坟头。如水的光阴,整整七十年倏忽而过,在此期间老人再无来过此地,哪怕是一次匆忙的驻留。
漂泊十几年后,老人又重归故里,娶妻生子,种田养羊。可谁想到,人一旦被世俗的事物所紧紧地缠绕,被光阴岁月所淹没,竟会将那刻骨铭心的经历与悲痛暂且忘记。只有当深觉自己的生命大限即将到来之时,脑门才洞口,尘封已久的记忆赫然显现了出来。突如其来的紧迫感,使老人像孩子一样任性、哭号,然后逮谁骂谁。经不住老人的絮叨与痛骂,家人最后决定由大孙子陪同爷爷,去完成未尽的心愿。
七十年后,老人带着愧疚带着后代来的。
在来寺里找我走坟之前,爷孙俩事先到坟园里找了找。遗憾的是,从上午到中午,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里,爷孙俩坟园里的大小坟头上挨个跪倒爬起地找寻,试图刨开自以为有石头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有花纹椭圆形的石头。似乎那块石头,随着流逝的光阴,消匿在茫然的虚空里。
——如此的命运安排,正是老人的痛苦所在。老人原本打算,寻到坟,指给后人,迁不走坟的话,日后子孙走个坟,也算是一大弥补。
乜铁举得宽宽的,跪倒远处,上个坟,念个苏勒,求个饶恕,大爷总该在这其间。年轻人无奈地说道。
这时,老人双眼里噙满了泪花。
看了一部伊朗电影,《随风而逝》,说实话,拖沓的情节几次让我产生中止观看的念头。好在耐着性子看完,看到最后男主角将捡来的一根人骨扔到溪水里顺流而下时,我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尽管我们照样如风一样地消失,但安放我们身躯的坟墓依然会成为我们活着与存在的见证 ——那些坟头上的碑石恰是最好的例证(不过回族有立碑的禁忌)。那些业已离别、入土作古的亡者,可曾想到,他们存留于世的见证——坟墓,几经岁月沉浮,从活人的记忆里消褪殆尽,变成了一个虚无的象征。
5 3 月, 2020 12:51 下午 #343014桃儿七
会员沉重的话语呀!
6 3 月, 2020 3:03 上午 #343078追随导师
会员,劳碌奔忙;这里的世界,孤独清冷。
回老家上坟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9 7 月, 2020 12:10 上午 #349182冷颜
会员总会有经历死亡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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