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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 月, 2014 3:44 上午 #27349
马萌
会员本帖最后由 马萌 于 2014-10-10 12:29 编辑
明清时期,伊斯兰教汉文著述大量出现,汉语伊斯兰教在很多非基本信仰问题的思考与表述上,表现出明显的中
国特色。清代后期,以蒋湘南与蓝曦为代表的伊斯兰教学者,系统利用熟悉的易学资源阐释汉语伊斯兰教思想。其中蓝曦在《天方正学》中,发展了王岱舆、马注等人已经开始的以回释儒的传统,大量利用卦气说、伏羲画卦说、易象说与太极化生宇宙说一套易学话语系统,作为建构汉语伊斯兰教思想的重要资源,这可以看作易学在清代的一个发展。这种情况的出现和中国思想史上格义的传统、易学强大的阐释空间、伊斯兰教思想和中国传统思想本身的沟通之处、汉语伊斯兰教思想明显有苏非气息等因素有关。
一、易学与汉语伊斯兰教宇宙论
蓝曦字子羲,生平不详,我们仅知道他是清代咸同年间湖南一带的回族学者,其代表作为《天方正学》。从宗教哲学的层面看,蓝曦非常认同苏非派的主张。
明清时代的伊斯兰教学者,对中国传统的三教之学,多半有深入体悟,儒学和伊斯兰教哲学,本身互通之处甚多,蓝曦对于理学,深有研究,感情深厚,对伊斯兰教信仰虔诚,这种学术背景和文化认同,使得他对两者抱同情之了解,极力加以弥合。他认为两者都是古圣相传,“途虽殊而道无不共,语言虽异而义无不同”,圣人所言,有同心亦有同理,可以互通,“回儒两教,道本同原,初无二理。
不过信仰重过学术,蓝曦理解的儒学,是汉语伊斯兰教化了的儒学。其实质,是以回包儒。其方法,是“不拘泥语言文字之末”,“于天方经语,略以汉字译之,并注释其义焉。证集儒书所云,俾得互相理会”。主要就是以易学附会伊斯兰教哲学。其目的,是“聊为综厥始终,究其真而清其源,以冀发明先天已有之道,后天既有之理,启常人不悟之蒙,勉中人参悟之学,如斯而已矣。至儒易所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者,要皆不外乎此。”说到底,是为了证明“天方经典,洵吾人根本之学也”。
蓝曦拿易学的宇宙论话语,如元会运世、天干地支、九宫数等结合的方法解释伊斯兰教的宇宙创生说,他说“罕格真一之元,儒称乾元,谓乾曰天。乾元会支辰曰坤曰宫,支辰附乾元曰地曰支,支者枝也。以天干为干,地支是其所出,故谓之枝。夫干枝本末,皆罕格真一也。大哉乾元,乃罕格动静之道也,罕格真一原有无始,永远无终者。……静则隐而无迹,动则显而有形。有形所以见其运行,运行所以显出万物。静极而动,动极而静,一定之理。……运行一统之终,即其动极也,动极而静,必有之理。静极复动,亦必有之理。若谓静极不复动,永终斯局不复生,则碍永远无终之理。”在蓝曦看来,易学的说法,符合伊斯兰教的思想,是可以用来解释伊斯兰教的。
真一之元就是穆罕默德灵光,是世界根源。“先天贵圣穆罕默德,是真主显光,乃动静分合,而为穆罕默德灵光,是为大命。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元气化风水火土,钟灵凝定,而天地成焉,万物生焉。首出阿丹大圣,为天皇,为人祖,阿丹之体成于朕日。显然而为风火水土精英。真主奥乐乎为万有先天之原,显穆罕默德灵光,为万有中天之根。先天降命,中天成性,然后始有性命之道。
穆罕默德灵光是世界之根源,而不是世界的主宰,于是在乾元之外,蓝曦又找了上帝来补充易学。上帝在太极之上,是太极的主宰。他说:“天地真主宰,儒教称上帝,道教称天尊,吾教称真主,西经称罕格。真主化生宇宙万物,“真一主显太极,运于寅,极于戌也。子复其元,丑胚胎万有,寅则大运行,亥则休息而静焉。罕格运元悠远,故静极而复动,亦如故矣。即经所云,罕格真一主宰,永远无终者也。日月晦而复生光,星辰陨而亦可复,混沌分而水清火现,山岗亦渐出,草木亦复生矣。……
夫罕格福善祸淫,权衡至公。善则转祸为福,恶则除福降祸,吾人可不体真主仁爱万物,而敢自罗于劫乎!甚可畏也。
在传统易学中,天干地支这一套话语,只是用来解释后天的宇宙结构,宇宙化生的内涵并不丰富,卦气说中的时间空间,固然是一种神圣化了的时空观,但和典型宗教的神圣化还有距离,蓝曦则将它用来说明真主“流溢”以产生宇宙的过程,彻底将它神圣化。“罕格真一静极而动,动有阴阳之义,显数一有质有形之光,即有天地人物先天矣。此即先天贵圣穆罕默德灵光。灵光五凤,中具两仪,内有五德,以备五质,外有五色,以备五行。先天五质极大,分大阴大阳,则为阴为阳;为十大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也。甲与己合化土,乙与庚合化金,丙与辛合化水,丁与壬合化木,戊与癸合化火,天干大阴大阳之相合,所化是先天之五行也。斯先天五行极大,化少阴少阳,则分阴分阳,为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也。子与丑合化土,寅与亥合化木,卯与戌合化火,辰与酉合化金,巳与申合化水,午与未合化土。地支少阴少阳之相合,所化即后天之五行也。然后始有混沌。贵圣穆罕默德灵光隐白哈领略呼海中三千年,是子丑两支。寅初罕格于阿尔实立二十八宿,阿尔实为天梁,二十八为天柱。罕格于是运行真一之元,以一千五百年行一支,分上中下为三元。上三元,中三元,下三元,谓九宫为会,一万三千五百年为统。九宫显然,一白,二黑,三碧,四绿,五黄,六白,七赤,八白,九紫。然而五黄在中央正中,即罕格主运八方,是为天道。上三元五宫黄道运会也。上三元之一宫,在大阴照临之处,是为人道。中三元八宫白道运会也,中三元之二宫,在神位昏暗之处,是为地道。下三元二宫黑道运会也,下三元之三,尽天地之气矣,其寅初分天地所显日月星辰,所行至是而已。其日月星辰,或上行或下行,或左旋或右转,皆罕格运行之机也。”
蓝曦认为,各国文字,都本于天方字母,《古兰经》是人类文明的源头,“阴阳奇偶,卦作易成。六书立法,模范转注,寓意谐声……儒学斯文,考经著书,虽为异迹,理共道同。是故凡各国文字之兴,皆出天方字母之法。凡各国经书之著,不无《古尔阿仪》之经。……天方《古尔阿仪》,为万国经典鼻祖,各国大贤大圣,不聆《古尔阿仪》奥旨,焉能发精微蕴奥,而能述经著书哉?”职是之故,蓝曦认为,中国文化的产生,来源于天方,他认为伏羲就是诺亚之子。伏羲是“春分执事天仙”,“雅伏思,画卦治东土。(雅伏思,乃奉其父命,率臣工阴康等二十四人徕于东土立教。遂以雅为儒,曰儒者雅也。儒明斯道,本于真一之气,而气伏曰羲。升曰两仪,显曰四象,分曰八卦,荡而六十有四,本根于真一太极也。故以儒为教,以卦著易,称雅伏思为伏羲氏。以天方字母四分之一制六书,法天干地支,造甲历以定岁时,命人修身理性,以复天真而道行焉。)厥后周文王得其道,演其易而系辞焉,曰乾,元亨利贞。曰乾父坤母,曰震长男,巽长女,曰坎中男,离中女,曰艮少男,兑少女。明乾坤男女之相继,以续人伦之道也。乾坤配而阴阳合,仁义礼智信具矣。仁焉阴阳并而静也,动则生化之机继之,义焉阴阳互相生育之诚,相辅而行,刚柔相恋也。
蓝曦将传说中的一些圣王归到伏羲部下,结合《易传》的圣人制器说来说明中国文化的发生。其云:“伏羲率诸臣工二十四人,来治东土,东指赤泥国。昆仑东来十二万里,亦顺流而下也。是故昆仑为万国之祖山,天方为万国之中也。……于清明节气归真。……清明执事天仙。”又云:“大圣道号伏羲,西方人也。努海之子。……奉父命,自昆仑乘船,顺流而来,平治水土,都于陈。河出龙马负图之瑞,仰观俯察,遂画卦焉。审变化于阴阳,通神明之德,知吉凶于刚柔,类万物之情,教化天下人民,各顺人情,各正性命,各明乎性命之道焉。大圣聪明睿智,尝制六书以造书契,造甲历以定岁时,制嫁娶以重人伦,通媒约以正婚姻,作罔罟,以佃以渔,以赡民用,因龙马之瑞,以龙纪官,号为龙师。命诸臣工,朱襄为飞龙,以司书契;昊英为潜龙,以司甲历;大庭为居龙,司治屋庐;混沌为降龙,司驱民害;阴康为土龙,司治田土;栗陆为水龙,疏导源泉,常居于北方,谓冬官,曰黑龙;葛天为苍龙,常居于东方,谓春官,曰青龙;赫胥为火龙,常居于南方,谓夏官,曰赤龙;昆连为金龙,常居于西方,谓秋官,曰白龙。众臣工奉大圣居中,谓中官,曰黄龙,上尊号曰太昊皇帝。此大圣初立五官以效五行,以四时居四方,应四时运行也。皇帝居中,以四时运行应四方。共工为上相,栢皇为下相,朱襄、昊英常居左右,阴康居下,分理宇内,而政化大治。作荒乐,歌扶来,抚琴瑟,保合大和,修身理性,复其天真,而乐兴焉。大圣修真归真,享寿三百八十余岁,在位百十五年,墓于陈都城北三里。为固土补奥师,清明执事天仙。在蓝曦的话语里面,神农是伏羲的侍从,“道号阴康,受封神农,天方人也。”“侍少主伏羲,治水东来,以职为土龙,司治田土。大圣遂因天之时,相地之宜,斫木为耒耜,握天方五谷,导民为农,而农事始兴。太昊封之为神农,遂号神农氏。躬明尝草木金石之滋,分寒温平热之性,辩君臣佐使之义,作方书以疗民
疾,学医之术于斯始焉。太昊诏禅厥位,因不肯居尊而未入都。太昊既崩,凡百臣工迎立,上尊号曰炎帝,然后始继统,以火德王天下,因有火瑞,以火纪官,号为火师,春官曰大火,夏官曰鹑火,秋官曰西火,冬官曰北火,中官曰炎帝。迁都曲阜,在位百四十年。”神农是“谷雨执事天仙。通过对五行说、卦气说等易学话语的这样一番解释,整个中国文化,从文字到思想,全都来源于天方,《古兰经》(《古尔阿仪》)就成了中国文化的根基,中国文化和伊斯兰文化不但在思想上一致,在历史上也同源,这自然不是历史事实。但在这一套曲解赋魅的话语中,中国文化和伊斯兰文化有了通约性,《易经》和整个中国文化,在伊斯兰思想的话语系统中,自然就有了合法性。学习《易经》为代表的中国文化,和学习《古兰经》,就不再有思想的冲突。在伊斯兰教的发展过程中,将当地文化的经典,解释为先知所传授,从而化解当地文化与伊斯兰教的思想冲突,是一个常用的方法。这个方法,蓝曦用得比较充分,也很成功。
三、易学与汉语伊斯兰教的修养观
蓝曦引邵雍之说,“万物之中有一身,一身中有一乾坤。能知造化备有我,肯把天人别立根。天向一中分体用,人于心上起经纶。天人安有两般义,道不虚行只在人。认为“先天之原,后天之根,合为性命。人身为小世界,天地为大世界。人应该放弃自我,归顺天命。人通天地,形上的道德信仰、形下的身体万物,都根于乾坤,本于真一上帝。上帝以气造化世界,“降而下之,昆虫鳞介,变而化之,草木萌芽,然造化生物,各具真一之理于阴阳之气,虽昆虫草木,各具其气以生,各因其理以成,凡百物之真,百味之良,归之溟滓,而溟滓元气,虽曰后天,后先天者也,是真一之气也。在乾曰真阳,在坤曰真阴。乾坤配德,阴阳合而两仪具矣,四元升而四本生矣,风火水土集义于气,气著而草木金石形矣。草木金石禀赋真一元气,乃具数一灵光。”“真一静而为阴,动而为阳,阴阳合而两仪生,四本之元,造化阿丹,元元造化而成体,两仪中具而成性,性具仁义体(礼)智信,②诚则形,形则动,动而灵谓之人,名曰阿丹,为天下万世人人之始祖。这样一来,本来无形相无方所,绝对超越的上帝,和通天下一气的气化说就结合起来。蓝曦就用气化说来说明修养问题。蓝曦将理学与易学结合,解释汉语伊斯兰教的思想,他似乎认为信仰(以玛仪)也是气,“一阴一阳乃太极,半清半浊成性命。性命浑全则为以玛仪,清胜浊则性善,而以玛仪光辉。浊胜清则不善,而以玛仪昏昧。……既真光命之而为日月,为尔朗之以玛仪,即普照天地,而生育万物,而万物借其精光,发其华彩之质,滋养灵根,化浩然正气,又能运行日月,鼓动万物也。人之浊体小,而其清体以玛仪,可小亦可大矣。
伦理的根源在人极至圣,“无极显性命,非性命则无神鬼。太极成两仪,非两仪则无乾坤。人极体无极之理,继太极之用,化而为夫妇。非夫妇则无父子,无父子岂有君臣。故三纲莫不由夫妇而立也。五德本于五行之气,“礼焉阴阳呼吸,并行不悖,并复从来气质;智焉真一无妄,造化四体百骸,五脏六腑,体窍关节,脉络贯通,毛发形容,乭全悉备;视听知为者,智也,藏于心,体清而真,静则中,动而呼吸,是故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真一造化庶类,胎卵湿化,皆乾坤配而阴阳合德,仁义礼智信具而继善成性。成之缓速,类厥时焉,类以时成,征厥信焉,足征真一无妄,化工著信也。物有呼吸,两仪具焉。草木金石,水火尘土,阴阳具焉。……五行生化,非阴阳乎,及其显也,观乎《离》而阴丽于阳,火虽阳极而阴存焉,使乏厥阴,独阳能形火哉?及其隐也,察乎《坎》而阳陷于阴。水虽阴极而阳存焉,使乏厥阳,独阴能形水哉?……天显太极,日月两仪。地藏太极,寒暖二气。人隐太极,呼吸两仪。三才之道,刚柔其体焉,进退其用焉。儒《易》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通过阴阳五行之气这个中介,信仰、养生、修身全都可以统一了。
在中国常见的苏非派中,蓝曦在《天方正学》中提到不少苏非派的得道高人,他们多对丹道有深入研究,著述中常用到丹道词语。易学是丹道最重要的理论资源,蓝曦的易学话语,有时也流露出明显的丹道气息。“虽然后天名渣滓,先服后天后先天,此要诀。求师传,不得明师亦枉然。筑己工夫往前进,大候屯蒙要抽添,见铅华,十三四五六相连。审察吾言知端底,亦要常悟用心看,如痴如醉更省言,牢关牢锁牢上圈。
蓝曦认同苏非派的主张,认为人应当“洗心涤虑,弃露电浮云之计,勘己身之古册,拭磨本身明镜,照彻天地,贯通古今,以当体成了果,继立乾坤大义,始不负真主造化也。”(但是落到修养工夫上,他还是遵守着理学家的规矩。“吾守仁义礼智信,不啻富与贵也。仁义礼智信,本先天贵圣穆罕默德灵光,乃为吾之知体。静为道之体,动为道之用。静而无静,动而无动之谓神。所以神妙万物,而万物备于我也。吾备万有,而富有奚恃焉?吾备天爵,而人爵奚恃焉?但知仁义礼智信之宝贵,故视富贵如浮云。”(《天方正学》卷五)“廉士弗息于诚,必惩忿窒欲,改过迁善而后至。儒《易》云: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凶、悔、吝三焉,可不慎乎。”他的易学资源,主要还是理学家的易学话语。
四、一点简单的分析
蓝曦用易学资源阐释伊斯兰教。他发展了王岱舆、马注等人已经开始的以回释儒的传统,利用卦气说、伏羲画卦说、太极化生宇宙说、五行说等易学话语,来沟通伊斯兰教与儒学,建构汉语伊斯兰思想。从事伊斯兰教汉文著述的学者,大都是回儒兼通,对于儒学,有深入研究,在非信仰的层面,对儒学也有深切认同,往往认为回儒互通,伊斯兰教可以包儒教。其表述方法,往往是以伊斯兰教思想为根据,对儒学做格义的阐释。说到底,对于儒学,主要还是作为学术资源加以利用,其思想的核心,还是伊斯兰教,其信仰的坚定性,不容怀疑。蓝曦的易学,就是这样一种被伊斯兰教化了的易学。
中国伊斯兰教思想大都受苏非派深刻影响,包容性很强,和儒释道有比较密切的关系,这也是蓝曦用易学建构汉语伊斯兰教思想,并为穆斯林学人所接受的一个主要原因。
中国伊斯兰教汉文著述的哲学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上,有重要价值。中国穆斯林学者对伊斯兰教和中国文化,有双向认同,这使得他们对哲学问题的理解,扎根于伊斯兰神学,同时由于利用中国哲学的思想和语言资源,使它明显具有中国哲学色彩。这种哲学与中国传统哲学有别,在讨论中国哲学的一些问题的同时,基本上完整保持着伊斯兰教信仰和伊斯兰哲学的框架和内容,对于中国传统哲学来说,这是一种丰富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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