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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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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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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望新月

    文/田媛媛

    新月,最忠实的守望者

    我一直都读不懂父亲,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隔阂。我也一直觉得,父亲“自私,自利,不疼爱我,对我严厉,苛刻”。我甚至觉得自己或许不是父亲亲生的,这样的想法很强烈,在20岁之前,我没有办法理解他。和他对话,我只有拉着冰冻三尺般的脸,才觉得舒服,只有这样对他,我才有种弥补缺失的爱的快感。

    小时候,关于父亲的记忆不多。当夜空中还挂着一轮新月,周围斑点的星光点缀着这轮新月,有些迷人的时候,父亲就早早的骑着摩托车走了清真寺上。走之前,父亲会把我从另外一个屋子的被窝里抱到他的被窝里,现在想起,睡在父亲的被窝里,是我最幸福的一件事了。只有睡在父亲捂热的被窝里,我才能感觉到些许的父爱,我才能觉得,我的父亲,不是一个走得最早,回来得最迟的人。每次父亲抱我时,其实我都醒着,直到父亲走了,关上那扇咯吱作响的老门时,我才偷偷的哭,含着眼泪,趴在窗户上,看着天空中的新月,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夜空中。我一直觉得,夜空下父亲离去的背影,是最好看的,黑色,神秘,高大,捉摸不透。也许父亲也一直都觉得,这样美丽的景色,只有他一个人看到。其实,我也曾经看到过,不同的是,看时我含着满眼的泪。

    家离清真寺近,趴在屋子的窗户上,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清真寺的宣礼塔,挂着一轮星月的塔尖,和天上的新月相比,要更加动人的多。从新月塔尖传出来的悠扬的邦开声,足足的影响了我对天上的新月的重新审视。我也是这样觉得,觉得宣礼塔上的新月更加的打动我的心,那里传出悠扬的邦开声,是父亲念出来的,打我记事起,父亲从来没有间断过,无论多大的风,多大的雨。

    我很敬佩父亲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已经变成一种职责,一种为大家敲醒警钟的职责,而不仅仅觉得自己做到了就好。我深知在我们住的那周围,教门信仰的风气有多差,人们思想与意识的淡薄,人们看轻后世的责罚与拷刑,贪图今世以为贵的思想风气。我知道,这样的一个地方,仅仅靠父亲一个的力量去改变,肯定是堪比登天。可是,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自不量力”,他总觉得只要举义为主道的付出,总有顺主意欲的回报。父亲在每个假期和周末,都开设穆斯林学习班,教当地的每一个人学习伊斯兰知识。当然,父亲对我后来也是格外的严厉,再也不会把我抱起放到他的被窝里,而是清晨叫我起来礼拜,因为偶尔的惰性,总会不情愿,可是父亲还是没有懈怠督促我礼拜这件事情。

    父亲的“自不量力”终于换来了结果,当有些人,来到家里做客时,从原先的说“你好”变成尊贵的“色俩目”问候时,当人们开始知道舍散是一项天课时,当人们开始积极的往清真寺里走时,当人们觉得从新月塔尖传出来的邦开声是最动听的音乐时,慢慢的,父亲开心的面庞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皱纹。这时,清真寺的礼拜殿已经从小小的,容纳二三十人礼拜的小地方,变成了可以容纳几百人礼拜的大地方,礼拜殿前面光秃秃的空地上,已经有了五瓣形的花园了,里面的花也是从小小株苗长成了芬芳枝桠,在周围,父亲亲手栽的树也有了绿荫,清真寺上的一砖一瓦,他都舍不得扔掉,总能添到清真寺里最有用的地方,这样的一个变化,用了十年,父亲整整的付出了十年的光阴,而我,对于欠缺的父爱,也埋怨了父亲十年。

    想想,人生有几个荡气回肠的十年,而父亲,愿意默默无闻的奉献到清真寺里。每年每日,大部分时间待在清真寺里,而这些时间的空白,不多不少,刚好留给我去积怨。以至于后来想起来,觉得小时候,父亲半夜里能抱我到他的被窝里,是件再也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终于,清真寺里开始传出一些不堪入耳的杂话,说“那谁谁阿訇都开了十年了,该换了”,“那阿訇都已经赶不上社会的需要了,现在都需要与社会文化接轨的”“那阿訇讲得东西太死板,瓦尔兹都讲得是圣训,太死板了”……这样的话,我听到了,当然,也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渐渐地,那段时间,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身体有些消瘦。可是,我丝毫没有一点同情,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我知道,父亲要退休了,我可以和父亲待在一起了,我可以天天看着父亲生活了,毕竟那十年,记忆太过苍白。那年正好,我十九岁,父亲四十九岁,父亲当阿訇已经二十九年了。

    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日子里,父亲回来了,也就是散学了。离家不远的路口,停下了一辆卡车,没过一会儿,卡车开走了,留下了一个消瘦的身影和大包大包的行李。父亲没有打伞,像孩子一样,怀里抱着一箱子书,我知道那是《古兰经》。路这一头的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着远处的父亲,忽然之间,就没有那种快感,十年缺失的父爱,觉得好像一下不重要了。我跑过去,接过父亲怀里的箱子,看见父亲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分辨不清,可是我宁愿相信那是雨水,也不愿看到高大如山一样的父亲,有了些许脆弱。

    我和父亲抱着书箱,走在那条小路上,以前,父亲和我是各自一个人走,而今天,我和父亲一起走,我多么想,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我和父亲就这样走着,走着,他陪我长大了,虽说空白了很多记忆,但是,这一刻,我想陪他变老。

    雨停了,午夜的空气清新入肺,一轮新月挂在天空,而清真寺的那顶新月,也是格外的突兀,我看见,父亲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我细数着往事,试图拉回父亲的记忆,慢慢的,我和父亲的话也多了起来,直到头顶的新月弯了视角。
    我和父亲在仲夏的聊天,不知送走了多少个月圆与月缺,可是,我惊奇的发觉,父亲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没有精力,就这样,在家待了一年的时间。那年,我二十岁,他五十岁,父亲算起来,应该当阿訇三十年了。

    有一天,父亲高兴的挂完电话,给我说,要到河北沧州的清真寺当阿訇了。那是我见父亲一年后,第一次笑的那么欢畅。说完没几天,我还没有从一年的幸福中缓过神来,在那个仲夏的黄昏,父亲又拉上几大箱经书,准备走呢。又是一个大车,停在了路的那一端,大车走后,带走了父亲,和父亲的经书,那一刹那,我恍惚觉得,我才来迎接我的父亲回家呢,怎么我的父亲又走了呢?我记得,那天被雨淋湿的经书还没有晾干呢。

    走在了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哭,没有惆怅,没有抱怨。这时候,天空漫上了黑纱,挂上了新月,我仿佛觉得,此时天上的这轮新月,就是城市的那一端,清真寺的宣礼塔上的新月,那里面将要传出的邦开声,是父亲用一生的生命在念的,我很自豪。我知道,父亲肯定还会付出一个十年,甚至更多的十年,在清真寺里当阿訇,因为,那是他一辈子最光荣的职责。

    院子里,我一个人坐着,从月始到月终,我想城市那头的父亲也一样吧。

    我想,父亲就是这样。

    新月,最忠实的守望者。

    守望,一轮不忘的新月

    城市呆久了,心里的某些抵触是难眠的,总想要寻找一个地方,去弥补这种莫名袭上心头的空虚。这样的想法,总是能时时刻刻的充斥着我的心。

    离开家乡,初到城市上大学,城市的喧嚣和繁华扰乱了内心的脚步,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觉得自己相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至少还戴着头巾,五番功拜也时常礼,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了。终于在城市里撞得头破血流的的时候,想起了一个洁净的归宿,内心的敬意油然而生,又像是自己重获新生一般,于是,带着出生般婴儿的瞳孔,去寻找一条通向清真寺的路。

    我拿着手机,百度地图,一路搜寻清真寺的路标,可是,一连转了几个圈之后,都没有在百度地图上找见,倒是周围的戴着头巾戴着帽子的回民小商贩叫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刚想去问问他们清真寺的路向,此时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了。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当在为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暗自庆幸时,这时,熟悉的邦开声从不远处传来,我抬头一看,宣礼塔上的新月在闪着耀眼的光亮,内心掩抑不住的激动,像是荡漾开来的涟漪,一圈一圈的……

    我走近清真寺,看到清真寺的两扇门不足三米宽,门两旁挂着两个金色的长匾,生了锈的字样散发着浓郁的古老气息,两扇门是打开的,一条五米长的过道,迎面吹来的过堂风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凉意。我带着好奇心,走进清真寺,习惯性的找见了礼拜殿,走进去,跪下来小声的念着杜瓦宜。

    心里有种莫名的庄重,还有些不同于城市的宁静,我低着头闭着眼默念着。等到清真寺上再次念完邦开声时,我的身后陆续有了一大片脱鞋进殿的喧闹声,直到伊玛目都开始领拜的时候,我环视四周,大殿几乎都跪满了人,我有些惊讶。礼拜做完了,女阿訇请我进去屋里坐会儿,我想起手头的还有些工作,但是又想想,没好意思推辞,就随着阿訇进了屋。

    礼拜的小孩儿也随着进了屋,我才知道,原来一同礼拜的是女阿訇的孩子,我有些惊讶。进了屋一看,屋里有些简陋,只有些基本的几样家具,再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越发的好奇,大殿里装修的挺好的,而自己的住处却有些……,正当我有这样的好奇心时,女阿訇猜来了我的心思,她端来一杯茶,递到我手里,笑着说着:“你还是大学生吧?我知道,你估计也就在这附近的师范学院上学,你肯定不是本地人”。

    我有些惊讶,我连连说是的,阿訇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脸上的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就连手,也能看出来,像是个没长大的姑娘。我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发现,慢慢的,女阿訇也开始谈起了自己。

    女阿訇说,她刚嫁到这里的时候,才十六岁。出嫁之前,她还在综合女寺念经,可因为家庭传统思想的缘故,觉得女娃娃结婚越早越好。于是在学校念经还没有毕业,就早早的结婚了,这一嫁就是从中国的南端到了中国的北端,三天的车程早已把结婚的喜悦之情转化为了对家乡的无尽的思念,车两排向后倒去的树木就像是一条诀别路途的识标,等嫁到这里,她更是心灰意冷,这里的教门气氛更是差的令人发指。结婚的日子不好过,这里人信仰的浅薄更是让她绝望,她终日看着屋前一排排土山,还有盘旋上空嘶鸣的鸟群,她知道,绝望莫过于北方的此般荒凉。

    陆续有家乡的姑娘也嫁过来,但大部分都是以离婚草草收场,有的是一年多,有的是几个月,莫名的空虚与害怕席上心头。有一次,一个嫁过来的家乡的姑娘偷偷的哭着给自己说,自己的婆婆和男人为了不让自己礼拜,就偷偷的往洗小净的壶里倒脏水,甚至还倒一些脏物,她听了,有些后怕,甚至脑子里蹦出一些令自己都害怕的想法。没过多久,说的姑娘已经离开这片黄土地了,听附近庄里的人说,走的有些狼狈,男人和婆婆打的很惨,是晚上偷偷逃出来的,而且身上也没带钱,也没穿鞋。她听了后,有些后怕,甚至在后来,都偷偷的收拾过行李,想要逃跑,因为,她的家庭也这样,男人不上寺,赌博和喝酒是天天干的事情,婆婆和公公也一样,教门一无所知,每天昏昏度日。

    直到十七岁的时候,大儿子出生了,她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才慢慢的消退了。后来,当地的伊斯兰协会开始重视这个庄子里的教门文化气息,在这里设立清真寺,有男清真寺,也有女清真寺,女阿訇这一职位,她就站出来担任了。当时女寺是设在一个废旧的学校里,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忙前忙后搬桌子搬椅子,呼吁大家学习伊斯俩目知识,她的这些做法,遭到了丈夫和婆婆的反对,从刚开始的反对,到后来忙的时候顾不上家,于是就有了无休止的争吵,她都忍着一口气,她心里深知,伟大的安拉与坚韧者同在。后来,慢慢的,在庄里,她的做法和影响大家也看到了,跑到寺上学习的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大家周围的人也都劝着她的丈夫和婆婆,应该多多支持她这样的工作。后来,清真寺也渐渐的扩大了,学习的人更多了,于是,就把清真寺搬到了城里,从一天的一次学习班到一天两次学习班,她用了七年的时间,从小地方搬到大地方,她用了七年时间。她做到了这些,而且拯救了一个回族庄子的教门风气,从刚开始的偷、抢、吸毒和频繁的暴力事件,到现在的,大部分的人都带着一份清洁的面容来清真寺礼拜,她说,自己做的有些慢,有些不周到,其实,还是可以做的更好的,还可以挽救更多人的,至少自己的家人都上寺礼拜了,当我在最困难,最坚持不下来的时候,我抬头看看那轮新月,就觉得一切考验都能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的骄傲与自豪,眼里溢出来的笑容,是无法可以形容的。

    她的讲述中,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八年,也好像看到了一个女人短暂而又漫长的青春,无畏的面对黄土山,无畏的面对失望与彷徨,无畏的面对一个信仰丧失的地方,她就像是那新月一样,一直不变的为迷途的人们指明方向。我想无数个黑夜,祈求真主给予她赐敏而落下晶莹的泪珠,就如同她家乡的小溪弯弯吧。

    昏礼过后,我和她道别,她走出清真寺送我,此时,正是夕阳无限好的时候,黄昏的余晖将她瘦小的身躯拉的老长老长,微风拂来,吹起的盖头像是结婚那天镶在胸前的花,好看的面庞映着落日的余晖,像是明日待盛放的花骨朵,弯弯的眉梢就是她头顶上不变的新月,迎着风的长跑裹挟着她美丽的坚持去洁净的信仰。我回头看着,逐渐消失在城市茫茫的人群堆里,我不害怕,我不担忧,有着这样的女子,奉献着青春就为引人们走上信仰的道路。我想,不光是青春,她还会有一辈子的付出的。忽然,羞愧于自己最初幼稚的想法。

    我相信,她一直会是那头顶上的新月。

    守望,一轮不落的新月。

    (本文为第八届新月文学奖入围作品)

    名家点评:

    写出了两个阿訇形象,阿訇的坚守信仰,阿訇的尽心尽力与尽职尽责,阿訇的种种难与人言的不容易,因作者写的是其亲身经历的缘故,读来觉得可信可亲,并因此有触动有感慨。(石舒清)

    #270290
    yousufu210
    会员

    泪水已湿双眼 求真主多多慈悯在主道上奋斗的人们

    #270296
    堂吉诃德
    会员

    当阿訇不易,守住一方的清真寺,不畏艰难,坚持劝人行教门的阿訇更是难得

    #270347
    小t
    会员

    真是不容易啊!多少人付出了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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