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帖子
-
18 7 月, 2012 2:31 下午 #21751
《热什哈尔》译注(13)
关里爷 著 杨万保 马学凯 译 贾玉民 注
张承志原版后记
十八世纪中叶,约在清乾隆十年,今青海省循化的撒拉人地区来了一个穷苦的传教人,他的名字叫马明心。当时的甘、青边缘——在地理和文化上正是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边缘——贫瘠不堪设想。借着藏文化的喇嘛教与中国文化的孔孟之道之间的这块边界空地,马明心传播了一种名叫哲合忍耶(JahrinYa)的苏菲主义教理。
苏菲主义,即被伊斯兰教称谓的一神教神秘主义。它是对于原教旨主义和宗教繁琐哲学的批判,主张内心省悟以及体验,是一种渴求人与造物主之间直接勾通的思想。在它起源的遥远中世纪,代表着一种自由的感情和精神。著名的苏菲大家曼苏尔•哈拉智因他高声呼喊“我是真主”,而被十世纪的正统派伊斯兰法庭处以极刑——但今天,世界上各种派别都承认和尊重了他。
这种反抗原教旨主义和繁琐神学对心灵的束缚、主张每一个人的与主结合之权利和可能的思想,强烈地反映着各个历史时期最最苦难深重的底层大众的心情。因此苏菲主义在伊斯兰各世界发展迅速。西班牙、土耳其,中亚细亚都出现过苏菲主义的神学大师、大诗人以及事迹动人的殉道者。
由于殉道现象,像一切宗教曾有过的一样,圣徒渐渐形成为领导民众信仰的领袖和感情的维系结。朴素而饥饿的信众逐渐提出了圣徒崇敬的观念,以使深奥的主与自己有一种中介——这仍是世界各大一神教的共同经历。
到了十七、十八世纪,中西亚的苏菲主义已发展成一些茂盛的大树。个人渴求与圣徒崇敬,已经使苏菲主义发展成一个个有组织、有地域、有强烈感情、有仪礼规矩,有圣徒谱系的大派别。学术上曾译“教团”,但这种译法含义不明。
中国回民称之“教门”,也是略去了秘密——这种苏菲派实质上是一种信仰者的组织;有些甚至占据着一隅之地,与统治者的王道霸道分庭抗礼。
乾隆十年,马明心进入撒拉人地区时,在中国新疆西南角的叶城——莎车宗教文化中心和甘肃河州,已经早有十数个苏菲派别存在了。
世界学术界对苏菲派极为注意,对中国伊斯兰问题则几乎全力倾注于苏菲派。无疑,这种现象的原因仅仅在于:一、苏非主义派别往往反映着最底层贫苦民众的生存现实;二、苏菲主义派别乃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正统的异端;三、苏菲派的思想渊源及朴实信众的感情中,存在着一神论世界观的原初意味;四、上述诸特点具备着动人的美。
马明心曾在也门求学十几年,出身贫寒,举目无亲,本人是遗腹子,十岁出国,一生没有一瞬的富贵。他在循化,继而在河州及陇东南传播哲合忍耶,其事迹至今为西北农民念念不忘。
马明心的哲合忍耶内容丰富复杂,但简言之只是四个字:穷人宗教。他背着背笼,奔波于荒旱不可思议的陇山周边辽阔的黄土高原,不求报酬,不使穷苦回民有一点负担。
后来他被清政府捕走时,家中只有三孔破窑,数百个麻钱——老百姓们还补充说:这几百麻钱还是他妻子去郭城驿当铺典当他的一件羊毛衫、那当铺老板不仅不收当而且施散了几百钱以表心意时,带回窑里的。传说,他妻子穷苦终生,推磨纺线,直至官军来时自尽为止。
苏菲(suf)原义为“羊毛衫”,指云游的求道者(元代汉译“托钵僧”);马明心活着时,他在大西北民众中的形象,是一个穿着妻子手织的羊毛衫在穷乡僻壤中奔走的苏菲老人家。
乾隆四十六年,清政府的不当处理激变哲合忍耶,从而导致了著名的撒拉人事变。清政府查出哲合忍耶的导师是马明心,于是突袭哲合忍耶关川道堂,从家中捕走了马明心,监于兰州。此举酿成大规模的乾隆四十六年回、撒拉、东乡等族大扑城。浑身褴褛的民众团团围住了兰州,要求清廷释放马明心,清吏惊惶,企图杀一儆百,于是在当年三月二十七日把马明心杀害于兰州城墙上。义军悲愤至极,不求生还,寻无水孤山死守,与官军战至最后一人一刀。无一人生,无一人降。马明心一妻自尽于家,另一妻张氏及女儿被充军伊犁。张氏于除夕夜手刃伊犁清吏一家,大年初一就义于伊犁。其二子充军云南烟瘴地,一人早殁,一人在云南复苏了哲合忍耶。上述均可参见钦定官修的军事文件汇编《钦定兰州纪略》(武英殿聚珍本,宁夏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八年标点出版)。
马明心的殉道,使得哲合忍耶这一苏菲主义教派从此牢牢地在中国扎下了根。三年后,为着给他复仇,哲合忍耶掀起了更大规模的一次起义,即乾隆四十九年石峰堡起义。失败后,清廷又官修一部文件汇编,题《钦定石峰堡纪略》(文渊阁本《四库全书珍本初集》宁夏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标点出版)。但是,哲合忍耶像一切宗教和思想一样,以迫害为动力,在被禁绝的隐密地下,悄悄地生存着和发展着。它与清政府之间的仇恨再也不能勾销。同治年间,它又参加了以太平天国为主角的中国人民反清大起义;其道堂——灵州金积堡成了全部大西北反清战争的大本营。这样的壮烈教史,与西北中国的历史以及贫苦民众的心灵史一起,相互纠缠,共存共生,直至清朝覆灭。
《热什哈尔》一书,就是这样一支民众中的一个隐名的知识分子,在乾隆四十九年之后到嘉庆年间的禁绝清查之中,于潜伏中秘密写成的。它记载了哲合忍耶前两代导师马明心——(道号维尕叶•屯拉;主道的维护者),以及继承人穆宪章的一些传说和事迹。
如我在本书汉译本序中写过,此书很难用学科分类。它既是史事,又是神学,接近散文记录文体,又像在隐喻象征。它间于历史、文学、宗教三者之间,但作者坚持的——却是一种真诚的向往。他向往着一个超然的存在,他只求在那里被接受。他不费笔墨解释他早已坚信的,他也不追述他认为那伟大存在早已洞知的事实真相。他只管他与它的独自交流。
兼之他不仅使用阿拉伯文,而且使用波斯文,拒绝理解便是多重的。人们初读时有权认为此书不知所云;但是人们应当知道;迫害者是国家而且有大量文牍刻板(除两部钦定书外还有满文档案,如《石峰堡档》藏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而被迫害者农民,仅有这薄薄一册。
《热什哈尔》一书流传以后,民国期间的哲合忍耶知识分子纷纷效仿,用阿拉伯文记述教史。其中有名的著作有《曼纳给布》(圣徒的美行)以及其姊妹作《哲罕耶道统史传》。其它著述包括汉文尚有数种:都是后来治中国回族史、中国苏菲主义研究,哲合忍耶研究者企图渔猎的对象。
至少有下述外国人企图掌握哲合忍耶的实体,在他们的著作中以世界苏菲主义的知识企图判断哲合忍耶。择其要者,可以罗列如下;
一八八0年,法国人Rocher.E出版《中国云南省》(La Prorince Chinoise du Yun—nan)二卷;
一九一一年,法国多隆传教团对甘肃实行调查,出版《关于中国穆斯林的研究》(D’ollone.Recherches sur les Musulmans Chinois);一九二一年,安德鲁(Andrew.G)出版了调查研究报告《中国西北伊斯兰教》(The Crescent in North-West China.Loudon.1921),他本人去过民国初年的张家川(哲合忍耶当时的中心)。并记载了哲合忍耶当时的一些实况;
四十年代,日本学者岩村忍、小野忍、佐口透三人随日本军队低达绥远,集中全力企图搞清回教问题。他们对哲合忍耶尤有浓厚兴趣。一九四九——一九五0年,岩村忍:《中国回教社会的结构》上、下(原始调查至今未发表);一九四七年,小野忍:《中国的回教教派》东亚论丛第六辑,pp.78-89,及其它;
一九六三年,佐口透:《18——19世纪东土耳其斯坦社会史研究》吉川弘文馆,七百余页。
以此三人为先河,日本学人对哲合忍耶苏菲派的研究数不胜数(可参看佐口书附日文研究文献目录)。其中应当指出的是:日本人当年在绥远着重调查了包括哲合忍耶派的回民典籍,并不问巨细,全部抄录所有他们听说了书名的典籍于论文之中(佐口透:《中国伊斯兰教的经典》、东洋学报32卷4期,pp.100-1 28)。
但他们没有听说过《热什哈尔》
欧美学人继传教士调查书之后,近年来下力于哲合忍耶问题的,主要是哈佛大学蒙古学家柯立福(业师翁独健先生之同窗)的学生弗莱彻(Fletcher).听说他有遗著《马明心传》,但不见付梓。他的再传弟子Jonathan N.Lipma”近年发表一系列论文,如《大分散小集中的网络社会——中国穆斯林社团研究》(lslam in Asia 卷二, pp.246-274)、《近代中国苏菲穆斯林门第及上层形成》(纪念J.F.Fletcher国际讨论会论文);他已经自感遗憾地在文中提及了他听说的《哲合忍耶道统史》这样的书名,当然他只能如此而已;因为深入伤痕累累的心灵,是一件不易的和沉重的事情。
国内有关研究的状况是:勉维霖、杨怀中,马通三人是中国苏菲主义派别的主要研究者。其中杨著《回族史论稿》(即出),勉著《宁夏伊斯兰教派概要》、马著《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都是上乘之作。三人三著均以哲合忍耶为其苏菲派、回族史研究之首要,可见哲合忍耶在中国回族中的举足轻重。
马著罗致了大量口碑,以资料书著称;杨著感情深沉,梳理官籍;勉著重于仪礼,且直接引录了《哲合忍耶道统史》。但是,他们都没有见过《热什哈尔》。
一九八0年,西北五省区召开伊斯兰教学术讨论会银川会议;由《热什哈尔》派生的两大教史著作之一《丽撒拉合》(Risalah agsariyah)节译本被会议印刷分发。
《丽撒拉合》之音译是我随《热什哈尔》、《曼纳给布》两书“首词定名”之例写下的;民国间,它曾石印传世。兰州哲派人士郭南浦为其题署为《哲罕耶道统史传》,阿文为 Al-kitab Al-jahri;遂以《道统史传》知名。
然而无论《丽撒拉合》或是《曼纳给布》,史源均在成书于清嘉庆年间的、关里爷在搜捕禁绝的恐怖中心写成的《热什哈尔》这一点,著作《丽撒拉合》的曼苏尔•马学智和著作《曼纳给布》的毡爷(阿布杜•艾哈德)二人均在自序中讲明,并再三称颂关里爷。甚至,这两位作家在自序中都以关里爷(阿布杜•尕底尔•艾布•艾拉曼)的继承人自比。
毡爷《曼纳给布》序:“我,无能的祈求者阿布杜•艾哈德一直听自己的老师讲:《热什哈尔》语意明确,事件清晰……不知自何时起,我举意为这部经典补遗。”
马学智《丽撒拉合》(《哲罕耶道统史传》)序:“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编著的经典,好像大阳驱散黑暗一样消除了人的愚盲。使我知道,即使有了它的高高照耀,灯烛也依然可以发光……。”顺便说一句,这两部书以及其它资料的整理翻译,也正由《热什哈尔》的译者杨万宝、马学凯的同学们着手进行着。
综上,这部《热什哈尔》乃是中国回民中的一部内部资料。由于回族其它派别内部著述稀少,兼之哲合忍耶派拥有的悲壮历史,这部书被称为“中国回族第一书”,就决不是夸大之词了。
它将在学术界引起的重视,是毋庸多言的。而它证实的历史良心和它对被压迫人民的慰藉,才是意味深远的。原初的、本义的学问与我们久违了,也许《热什哈尔》可以引起人们一些有益的思考。
注释者后记
15年前的1994年,我在前往成都的火车上初次读完《热什哈尔》。记得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装帧不怎么精美,印刷也说不上上乘,但内容实在太奇妙、太与众不同了,以至我在返程的途中禁不住又读了一遍。然后就将它丢开了。——那时我正忙于俗事,《热什哈尔》离我的生活太过遥远。
给《热什哈尔》作注的想法萌发于15年后的晚秋。彼时我回到久违的故土,在致力于完成一部环保题材电视纪录片拍摄大纲的同时,忙里偷闲,撰写了一组有关家乡历史文化成因的小品文章,其中一篇题目就叫《关里爷传奇》,这为我近距离接触关里爷和他的作品《热什哈尔》提供了一个契机。
我对关里爷这个人物深感兴趣,不仅仅是因为他曾在我的家乡工作、生活过,并且留下过一支骨肉血脉;更重要的是,关里爷作为一个深深隐藏了200多年的古代作家和学者,生前身后虽有一部堪称永垂不朽的著述叫《热什哈尔》,而我们对这部著作的价值和它著作人的史迹却一直知之无多。
然而我知道,《热什哈尔》不是一本容易读懂的书,就象张承志的《心灵史》也不是一本容易读懂的书一样。——对于我的汉族兄弟姐妹来说,阅读《热什哈尔》的难度甚至可能超过《心灵史》。
给书作注是古人读书著述的一种拙伎,其初衷意在为他者阅读提供必要的技术帮助;服务对象通常为对阅读对象缺乏背景知识的非专业人士和普通读者。我给《热什哈尔》作注,除却上述动机,为一位自己景仰已久的古代作家及其作品撰写一篇不计酬劳的劝读,也应在读者可理解的范畴之中。
本书所用著作蓝本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3年9月出版的单型本《热什哈尔》,同时参阅相关网站刊登的电子本。为了给众多教外读者阅读上带来方便,我对原著中某些特别生僻或带有经堂语——洋径浜汉语——性质的措词用句在不影响原著语意表达的前提下,作了必要的行文调整,这一点特别希望得到原译者和教内老辈读者们的宽容与谅解。
贾玉民
2012-02-08•同谷川 -
作者帖子
- 哎呀,回复话题必需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