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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7 月, 2012 2:35 下午 #21752
《热什哈尔》译注(14)
王安忆:哲合忍耶是什么
哲合忍耶是什么?读张承志的《心灵史》你就会知道,它是伊斯兰教的一个分支,一个教派,理论上属中亚细亚的苏菲伊斯兰神秘主义学派。哲合忍耶在中国什么地方流传?它的教民又分布在哪里?——大西北,也就是张承志在《心灵史》中所描述的宁夏西海固,那是一个非常非常贫困的地方。贫困到什么程度呢?《心灵史》里有一句话这样描绘他们的生存状态:“庄稼是无望的指望”。
一个小孩子到地里去挖苦子菜(一种野菜),到了地里,却连挖开地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苦子菜旁边死掉了;当目睹者奔回来告诉他的母亲,说你的儿子死了,饿死了,他母亲怎么样呢?他母亲正从左邻右舍讨来了一碗面糊糊,准备给她儿子吃的,一听儿子死在地里了,她接下来的动作是马上把这碗面糊糊喝了下去。还有一个父亲,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谋生打工,前途茫茫;全家都在送他,哭哭啼啼;而他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呢?他心里一直在想着他父亲包裹里的那块馒头,一直在想这个馍。——最后,他到底还是把这块馒头给偷过来吃了。
就这么个贫苦的地方,寸草不长,非赏贫瘠,这——就是哲合忍耶的生存环境。在这种地方,人的欲望落在了最低点。它有的是什么呢,只有信仰;也是信仰最适宜生长的地方。在那里,人生的目的都是非物质性的。在西海固曾经盛传的一个故事,就是千里背埋体(埋体就是尸体的意思),是说在一次教争中,有兄弟两个,弟弟关在监狱里被打死了,然后这个哥哥花了15年时间,长途跋涉,历尽艰辛,跑到监狱里,把他弟弟的尸体偷出来,背着回家。白天背尸体的人不能走大路,只能藏在荒草丛中躲着,等到天黑以后上路,就这样,前后累计15年,终于把弟弟的尸体背回来,埋到拱北——哲合忍耶圣墓了。为什么呢?为了把他弟弟送到真正的归宿里去,这就是他们的信仰。
哲合忍耶充满了神秘主义精神。他们相信“奇迹”是能够发生的。张承志是怎么描写神秘主义亦即苏菲主义产生的原因呢?他说:“这种肃杀的风景是不能理解的,这种残忍的苦旱是不能理解的,这种活不下去又走不出来的绝境是不能理解的,大自然的不合理消灭了中国式的端庄理性思维。”于是,苏菲神秘主义来临。张承志这里所说的“苦旱”,是什么样的苦旱呢?家庭的富裕程度是以拥有几窖水来衡量的。他们挖地窖,把雪块铲在里面,等雪化了以后,全家一年的吃和用就全都在这窖里了。所谓谁家富裕,就看他家窖水的多少。哲合忍耶就是存在于这么一个远离物质主义的生存绝境,精神信仰的森林便不可止挡地萌生、发展、壮大。
现在我们大约可以看出哲合忍耶是怎样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我们是否可以下这么一个断言,就是绝对地没有物质,绝对地没有功利,绝对地没有肉体欲望,因此这里的民众是绝对地献身,且绝对的忍受痛苦和苦难。人的本性、本能总是趋向快乐,避免苦难的。可是这里的苦难扑面而来,你躲都躲不开,你必须违反你的本能,创造另一种人性的方式和内容,那就是受苦、受煎熬、受难、牺牲。
张承志怎么描写这个世界呢?他给它总结了两句话:“他们热爱的家乡永远是他们的流放地。他们的流血就像家乡的草木一样,一枯一荣。”这就是张承志给哲合忍耶家园的一个定义。《心灵史》这本书读起来可能会感到困难,但我劝你们不要去追求它的情节、人物和故事,你们要注意它的文字。它的文字非常激昂,它是很好的诗歌;很华美,又象散文。张承志一直追求美的文字。但这种美,决不是空虚的,都是有着重要意义的。所以当你一旦进人文字,便也进入了内容。
那么哲合忍耶的哲学内容是什么呢?有两句话,第一句话“知识的终点是什么?是对主的认知;伊斯兰的终点是什么,是无计无力”。——这是一个非常茫然的终点。第二句叫“正中的拜功是什么?正中的拜功是川流不息的天命。”——好像是接近循环的意思,但我不敢断言是不是这样。因为我对伊斯兰哲学确实没什么研究。我现在所具备的所有认识,都是从《心灵史》中得来的。
再则,就是这个哲合忍耶有着一个非常非常严格的功修仪式,它的仪式非常简单,但又非常严格。这个仪式叫打依尔。打依尔就是大家沐浴全身后围坐成一个圈子,中间是一张矮桌,一个专门的单子蒙着,上面烧着香,摊开《穆罕麦斯》,开始念。只须说一个例子就能证明它的严格性,那就是它永远不会中断。如果哲合忍耶遇到了巨大的灾难——灭教,譬如说同治十年,非常非常惨痛,大家全都潜入地下。——其间无论中断多少年,再坐到一起,也必须一代人一代人地回忆,回忆当年最后一次打依尔念到哪一页哪一段上,再顺着它往下念。所以它永远不会中断,每天五页,总是连着的。还因为这个缘故,全国各地的哲合忍耶都是在同一天里读着同一页《穆罕麦斯》,永远也不会错,不是说今天你读到这儿,他读到那儿。巨大的凝聚力,就是以打依尔这种形式造就的。
哲合忍耶的内部结构十分奇特,纪年方式也很特别。它不说第几代,而用“门”来划分时代段落。哲合忍耶从18世纪到20世纪一共经历了七门,一门一代圣徒。一共产生了七代圣徒,从创始者到第七代,从兴盛、衰落到复兴,几起几落,蔚为曲折。如果我们把这七代圣徒的经历简单叙述一下,基本上就可以了解哲合忍耶的历史,其实也这也正是张承志《心灵史》所要表达的主题内容。
哲合忍耶的第一代导师,也就是创教人,他的名字叫马明心。他不是象我们所了解的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那样,是王族家庭出身的贵族,或者像基督教的创始人耶稣那样,是木匠的儿子,马明心是一个出身寒微的孩子,一个孤儿,没父没母的,童年非常苦难。他9岁那年跟着叔父去拜谒圣地,到阿拉伯世界,也就是伊斯兰真理的故乡——麦加,去巡礼游坊。他穿越茫茫大漠,涉过9条河流。最后同去的亲戚都失散了,只剩下他和叔父,一老一小跋涉在沙漠里。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也不识字,完全凭着本能——也就是后来的圣徒们所说的“前定”——去执着地寻求真理。
哲合忍耶喜欢用“前定”这个词,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命运”(也许不准确)这样的意思。——就这样茫茫然地寻找,最后他和他叔父也失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经历了九死一生,好几次昏迷过去又苏醒过来。但突然之间,奇迹出现了,沙漠里有个老人过来送了他一串葡萄,然后给他指点了一个方向,一个什么方向呢?一个也门道堂,这是一个伊斯兰教苏菲派的传道所。
马明心顺着老人的指点去了那个传道所。在这个传道所里他兢兢业业地学习,非常用功,苦修了16年(包括他在路上花掉的一年时间)。这时他己经是个25岁的青年了。25岁那一年,他的导师指点他回到中国去传道。然后他就到了青海、甘肃,后来就到了那个我先前所描绘过的极其穷苦的地方。
马明心所从事的是一种苦修。他有一个教徒,穷得没法再穷了,有一天,这个人的亲戚遇到他,实在看不过去,说:我已经够穷了,你比我还穷,干脆你跟我去化缘吧。这个亲戚也是一个神职人员,是个阿訇,带他去一个地方募集到很多衣服和吃的回来。马明心知道这事后非常愤怒。他说,你要入我的教,就不能这样。最后他只好把东西全部退了回去,送给了比他更穷的穷人。
所以,哲合忍耶这个教派,与别的教派有一点不一样,它不求施舍。基督教讲奉献,佛教徒讲化缘,而他们不。他们宁可穷到底也不化缘。在此之前,中国并没有哲合忍耶,哲合忍耶是在马明心手里形成的,他给了它一个最基本的要义,就是受苦受穷,把人的精神与肉体上欲望,约束到最低点。
马明心终生只穿一件长袍,羊毛长袍(“羊毛”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正好是苏菲的意思)。他所传播的哲合忍耶这个教派的教义,显然十分适应生存在绝望贫瘠之中的人们,就象久旱的禾苗遇到甘霖,润到他们心坎里去了,一句话:哲合忍耶是穷人的宗教。
在很短的时间里,马明心争取到了很多教徒,以至引起了教争,这也为他们日后的灭顶之灾埋下了祸根。与他发生教争的是一个被称作“花寺”的教派。花寺教派的圣徒叫马来迟,也是和马明心一起在也门的道堂里受教,一起修行,一同回国的。但花寺教派比较物质主义。它搜集财物,寻求布施,所以积累了一定财富,且有文化积累,比如创作彩画等,比较贵族气,慢慢它就脱离了受苦受穷的民众。它的很多教徒便改跟随了马明心,哲合忍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教派,势力也大了起来。
然而花寺教派毕竟是个比较大的教派,而且这个教派据说还跟清廷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所以说最后的结果是官府介入了他们的教争。官府一旦介人,就开始对马明心教派进行弹压。在乾隆四十六年的一次大规模的血战中,马明心被捕了。马明心的被捕,激怒了哲派教众,他们举行了无数次起义,要求把马明心放出来。当官府因恐惧而将马明心押到兰州城头准备斩首时,他的身影一出现,城外数万民众刹时全都疯了,他们欢呼,叫喊,叩拜;马明心将他的白头巾扔下城去,企图劝退愤怒的民众,白头巾立时被人分抢成丝缕。最后,马明心在城楼上被杀了。这就是哲合忍耶的第一代教主。
接下来的第二代导师,名叫穆宪章,他们尊称他为平凉太爷。穆宪章继承马明心的衣钵是很神秘的一件事情。事前,马明心曾很微妙地对人说了这么一段话,他说:“我的有些门人拿得起,放不下;有些能放下,却拿不起。仅仅只有这个人,他能够拿得起,也能够放得下。这个人现在他不知道他,人也不知道他。托靠主!两三年后他也会知道他,人也将知道他。”
这个宗教的确是非常神秘的,话都不直接说,而是用一种非常隐晦的语言来表达。这种表达方式非常符合他们那种“前定”的观念。其时,平凉太爷并不知道自己在接受传位。但他心中有一种宗教的激情或者说情怀,所以说当有人向他传播教道,要带他去修行的时候,他不顾母亲、妻子的阻拦,去到了一个叫关川(地名)的道堂——离他家乡非常远——做一名普通教职人员,也就是洒洒水、扫扫地;而他的哲合忍耶导师生涯,其实也就是打那个时候已经开始了。
所有宗教的功修目标都是寻求怎么与主接近。那么,这个平凉太爷怎么去和主接近呢?在道堂的后院,有一口井,平凉太爷平日就钻到这个井底静修。他老在水边坐着。坐着坐着,他就能看见井里边浮现起一些形象,一些景致,他认为那就是乐园的形象,乐园的景致。
在哲合忍耶可歌可泣的历史上,平凉太爷这名导师的经历、所担当的使命,以及他的结局,用两个字表达,就是“隐藏”。因为在第一代导师马明心被杀的时候,哲合忍耶的力量已经非常薄弱了,不可能像马明心时期那样四处有追随者传教布道。现在不能了。平凉太爷的任务就是隐藏,他把自己隐藏起来,以维持并将这一脉生息传递给下一个圣徒。——他是一个传递火种的人。
马明心死后的数年,在哲赫忍耶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一方面官府对哲合忍耶开始密切注意,视其为异端;另方面,因为马明心的死,激起教众的反抗,造反和起义层出不穷,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弹压、血洗,整个形势非常恶劣。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平凉太爷的主要任务就是隐藏自己,而且他把自己隐藏得非常好。他曾经有过一次入狱的经历,就在乾隆四十九年,清政府在底店实施的一次种族大屠杀中,清廷将1268名15岁以上的男丁全部杀掉,剩下2500余名儿童、妇女全给了清朝官兵为奴,其中近半数流放到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等南方沿海一带。在这个背景下,平凉太爷入狱了,但他也是悄悄的、没有暴露哲合忍耶的身份,所以他生还了。
但是,他在监狱里除了忍受严刑拷打,还忍受着另一种更为残酷的刑罚。这是一种什么刑罚呢?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壮烈牺牲而自己苛活。哲合忍耶的最大理想就是牺牲。如果不能为捍卫正道去牺牲,他的人生就没有价值,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所以,平凉太爷是非常痛苦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赴汤蹈火去牺牲,而他却不能牺牲,为什么呢?因为马明心把教传给他了,他有责任,他必须要把哲合忍耶的火种传下去,这是他的任务,他不能忘记,他必须隐藏下来。
这个平凉太爷最终是病死的,几十天不睡觉,就死在修行的井旁边。张承志对他的评价中有一句话是说得很悲壮的。他说:“由于命定的悲剧,圣战和教争都以殉死为结局。留下来的事业,永远由选择了心灵痛苦的生者来完成。”他把死者说成是幸福,而生者是心灵痛苦。就此,我们即可稍稍窥见这个哲合忍耶的心灵世界的面貌。
接下来是第三代圣徒出世。第三代圣徒叫马达天。这位圣徒维持大业的时间非常非常地短暂,一共才6年。但是在哲合忍耶历史上是很重要的六年,因为它是一个承前启后的时期。这时候的哲合忍耶没有公开的寺院,没有道堂,没有一个可供他们做礼拜聚会的地方,看起来哲合忍耶已经完了,已经被斩草除根了。但是,有两件事情表明哲合忍耶没有死,还活着。
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呢?就是当平凉太爷病重时,他们开始实行了一种新的规定,原来教徒们都是要留须的,他们认为这是先知和前辈导师留给他们的圣形,很神圣的一种形象。而在前次大屠杀中,清廷却正是以“耳毛为号”,对信士加以追捕杀戮的。所以,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把这种仇恨铭刻下来,他们从平凉太爷时代开始,主动把须全都剃掉了,光脸,称之为“剃须毁容”,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件很痛心的事,可他们必须这样做。这个“剃须毁容”的习惯,是在马达天的时代正式流行、并保留下来的。第二件事情是,他们虽然暗里还在悄悄地做着打依尔,但因为没有做功课的地方,也不能公开号召大家来做,于是他们就立出了一个暗号:打梆子。
在偏僻贫困的村庄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听到了梆子的声音,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在敲更,那是在召集教徒们去做打依尔。不能大声地诵念,他们就默默地坐着。在马达天的时期,这两件事情证明着哲合忍耶没有死。这一代导师是很谨慎、很忍让的,他能委屈求全,看起来似乎比较软弱。这时候形势渐渐平静了,最残酷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家有点乐而忘忧,说:咱们应该盖房子,应该盖寺院了,没有一个寺院集会嘛。
马达天觉得这样做太兴师动众了,会招来大祸,心里感到很不安,但因为呼声非常之高,他只能同意。大兴土木造房子,果然惊动了官府。结果把马达天抓进去了。关于马达天的入狱,有一个美妙的民间传说。是说在新疆那儿有一个教徒,他挑了两个非常非常大的哈密瓜,从很远的新疆往甘肃送过来,一路上过了很多关卡。其中一个关卡的两个清兵说,你这瓜那么好,能不能给我。他说不行,我有用。清兵说你这瓜要干什么。他说我的瓜要敬上。清兵说你的上是谁。他说我的上是导师。一下子就暴露了马达天。
这是个民间传说,但哲合忍耶到今天为止好像更认可这个民间传说。我觉得这个传说反映了一种安定、和平甚至兴旺的背景,走那么远的路,一个教徒,扛着两只瓜送给马达天。但是,他给马达天带来的是恶运,马达天被捕了。对马达天的判决是流放,将他流放到黑龙江。他的12个门徒,自愿地陪着他上路,带着他们的家属。于是壮烈的一幕诞生了:马达天乘着木笼囚车,他的12个门徒以及他们的家小步行尾随他,走向了遥远的黑龙江。
第四代圣徒名叫马以德。因其归真(逝世)于农历四月初八而被称为“四月八太爷”。四月八太爷是马达天的长子,他是在父亲的流放途中,接受传位的。这一辈的光阴是32年,是哲合忍耶历史上的第一个大发展时期,称为“第一次教门的复兴”。
马以德是一个积极于行动的人,他四处奔走传教,将失散的民众再次集合起来。由于前两辈圣徒的隐忍,哲合忍耶保存了一定的人数,这是他所以能集合起教徒的基础。并且,因为血统的关系,他也具有先天的号召力。同时,为使民众更信任他是“真的”,他极其重视自身修养,施行严格的苦行。他强化了许多宗教细节,比如说严格宰牲规定,哲合忍耶用于祭祀的鸡羊牲畜,宰前必须栓养喂食,以保证洁净与肃穆。他就这样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进行复教,渐渐恢复信仰,并且重新建立了完整的哲合忍耶体系,比如导师“穆勒什德”,地区掌教者“热依斯”,村坊中的清真寺开学“阿訇”,教众“多斯达尼”,这样一级级的组织。
与此同时,他还有所创见地把“打依尔”的形式化进了日常的劳动,使真主与人们无时不在一起,无处不在一起。例如打麦的劳动,《心灵史》摘录了一段前人史传的原文:“在打麦场上,他们排成两行,面对面地打。一行人整整齐齐地,把连枷打在地上,同时高声念‘俩依俩罕’(万物非主),脚也随着移动。另一行人又整整齐齐地打一次,同时念‘印安拉乎’(唯有真主),脚又动一动。”马以德为哲合忍耶做了许多富有建树的工作,但同前三辈导师相比,他没有得到那种完美的牺牲的结局。他是哲合忍耶第一位寿终正寝的导师。《心灵史》说:“他没有获得殉教者的名义和光荣,而哲合忍耶获得了全面的复兴。”以此种观念来看,马以德则是以另一种方式作出了牺牲。
第五代导师叫马化龙,即“十三太爷”。可说是生逢其时,十三太爷经历了一个壮烈的时期。在这一个时期里,哲合忍耶的奋斗与牺牲是在前所未有的广阔的背景之下展开的,照张承志的话说,便是:“哲合忍耶第一次不孤独。”
“机关炮弹”这个词,我猜测大约是左宗棠用四百万外债从欧洲采买的新式军火吧。这种新式武器在对付国内哲合忍耶民众的反抗上被派上了大用场。——这一次的抗争持续了数年,人被驱赶,城被围困,穆斯林民众时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血洗、屠城之灾。同治九年十一月十六日,十三太爷自缚走出他的道堂——金积堡东门,愿以一家八门三百余口性命,赎金积堡数万回民的死罪。
在这株连殉身的三百余人之中,奇迹般地保留下来了一条生命,那就是他的妻子,人称“西府太太”。这似乎也是一个神秘的“前定”(规律与法则),要为哲合忍耶留一线命脉。这位太太是一个汉人,在一次回民进攻武城时,十三太爷在逃亡的人群中,与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后来便娶了这女人,唤她作西府太太。当哲合忍耶退守金积堡时,十三太爷对她说:“你把所有传教的凭证都带上,金积堡破了,你就说,当时是我依仗势力霸占了你。”最后,西府太太果然被清军释放,她带走了八个箱子,其中四个箱子装的是传教的“衣扎孜”——衣钵。
同治十年农历正月十三,左宗棠下令,将十三太爷提出官营,凌迟处死。“十三太爷”这个尊称,便是由正月十三日这一殉教的日子而来。至此,十三太爷在狱中整整受酷刑折磨56日。也从此,当教徒再念到“万物非主,只有真主”这一句信仰告白词时,都要连诵56遍。同时,“同治十年”也成了一个教内特用名词,专指灾难的极限。——而这恐怖血腥的一门,却被张承志命名为“牺牲之美”,他极其激昂热烈地书写了这一篇章,使人感觉一个被压抑几辈的理想,终于到了实现的时候。
第六代圣徒马进城,教内尊称“汴梁大爷”,他是在死后被追认为导师的。他是马化龙第四子的儿子。同治十年,他只有7岁,跟随受株连的族人走上流放的道路。他们是走向北京内务府,在那里接受阉割的酷刑,再发往边地为奴。当流放的队伍走到平凉时,有位官吏有心想开脱他,问他究竟是不是马化龙的孙子。他一连三遍回答:“我就是马化龙的孙子!”此时此刻,他便不可脱卸地承担了他的命运。一位在北京做官的教友,曾多方设法活动,但到底无法使他免受阉割。后来,只能通融使他来到汴梁(今日开封),在一个姓温的满人官吏家作仆人,避免了流放边地。
温家待他很仁厚,甚至让他与自家孩子一起读书,在他死后,还为他缝了一件袍子送终。这是一个沉默而短命的少年,据温家的子侄回忆说,他夜间不睡觉,不知在作什么。他的经名为西拉伦丁,阿拉伯文意即“弦月”,是转瞬即逝的新月。他身体衰弱,心事重重,但却不肯从他的命运中脱逃。
哲合忍耶稍事养息之后,曾由西府夫人策划并实施过一项营救汴梁大爷的行动。西府夫人乘一辆骡车进城,让一名教徒前去温家带他。可是,当马进城走到骡车前,一见是她,转身就走,营救就此落空。为了在暗中保护、照顾他,哲合忍耶在温家附近开了一个小店铺,每见马进城进店,便把一迭钱放在案子上,他有时全部拿走,有时只取几枚。过了几年,他不再来了,人们便知道他死了。这是光绪十五年,马进城25岁。
张承志写道:“由于有了他,哲合忍耶便不仅有了血,而且有了泪。”他还写道:“由于他的悲剧故事,哲合忍耶终于完成了牺牲和受难两大功课。”这就是在他死后追认的导师马进城对哲合忍耶的贡献与作为。人们至今没有忘记他默默承受苦难的日月。如今,每年都有从各处山沟里走出来的哲合忍耶回民,走进开封,即当年的汴梁城,在人声鼎沸的公园里,找一个地方,跪下,脱了鞋,点香,致礼,诵经悼念,然后,摘掉头上的六角白帽走进人群。
哲合忍耶是在第七代导师马元章,即“沙沟太爷”的光阴里步入了近代史。在同治年间的起义中,云南东沟出了一个叛徒,名叫马现,率领清军灭了大东沟。东沟寨子里有一条7里长的地下通道,一位回民将领便由此实施了逃离计划。马元章就是在此次逃离行动中换了汉人装束,率领亲从们成功逃出来的一个。从此教内便有了著名的“十八鸟儿出云南”的故事。“十八”是指当时马元章正是18岁。
出了云南,再到四川,最后进人甘肃东南部的张家川谷地,马元章就此开始了他复兴教门的大业。在汴梁开店保护马进城的,是他,他一共守了13年。同时,他还主持营救过马化龙家族的另一名男孩儿马进西的行动,他组织人马在马进西前往流放地的途中,打死解差,背着孩子穿过青纱帐,渡过黄河,最终在江南的杭州藏身。——就这样,马元章以陇东南的张家川一隅为根据地,悄无声息地在哲合忍耶故土上展开了他秘密的复教活动。
他汇集教众,壮大势力,以他超凡脱俗的人格魅力和无可比拟的权威性,将这个见惯鲜血的被迫害群体劝导走上了和平的宗教道路,并使之发展到了它的全盛。他谨慎地对待外部世界,虔诚于苏菲功课,严格教派组织,放弃暴力,与官府达成默契礼让。这一时期的马元章,在张家川道堂,可说广交三教九流,迎送八方来客。而在这盛世的顶点,便是震惊西北的“沙沟太爷进兰州”。
一篇称作《兰州传》的教文,描绘了这个壮丽的场面:“官员百姓上万人,众人踏起的尘土遮盖了太阳的光辉。”然而,我们必须注意到这一门中的微妙矛盾。 张承志在以极大的热情写下马元章的业绩和哲合忍耶的盛况时,他并没有忘记对马元章向官府的妥协作一点辩解,他写道:“哲合忍耶可以放弃暴力,但决不放弃自己对于官府的异端感”;他并没有忘记,这在民国初年的政府,也许是将哲合忍耶作为反清的盟友而接纳了他们。但他还是强调:“这里确实含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神秘。”于是,不管怎么样,哲合忍耶终究没有放弃“进兰州”这个宏大的场面,这也使张承志的心灵世界有了最高点,用他的语言说,就是上限的景观和完成。一句话:“人道,就这样顽强地活下来了。”
(本文根据王安忆女士在复旦大学文学院的演讲录音整理而成,未经作者本人审阅,仅供参考)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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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伊斯兰的召唤》(中国)张承迁著 香港世界华人出版社1992版
12《文明冲突的背后:解读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复兴》 王小强著 香港大风出版社2004版
13《今日伊斯兰》(美国)阿克巴•阿赫美德 著 蔡百铨 译 台北尚周出版公司2003版
14《布哈里圣训实录》第一部 康有玺译,经济日报出版社1999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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