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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的素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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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402
    堂吉诃德
    会员

    本帖最后由 堂吉诃德 于 2016-10-14 15:25 编辑

    阿公的素馨花
    马碧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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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勾银月遥遥地挂在西部的天空之上,在无尽的黑夜里愈发明亮。当春风吹过春城的时候,翠湖边上的红嘴鸥已陆续飞离。对于季节变换的敏感度,这些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的小精灵总是比我们察觉得早一些。春天,起风的时候,故乡已经离我很远了。

    清明的时候,我最终还是买了回家的车票,借着假日的名义,踏上了回乡的旅程。回回在清明是不扫墓的,我们只有在开斋节的时候,携一家老小,到坟山上去走走坟、念念经文、除除杂草,与亲朋好友一起分食油香,念起故人,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前定和后世都是真主的安排,一切皆定然。

    我的家乡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滇西小镇,位于大理西部,可谓是极西之西。数百年前,我们的先民同元朝大军一起南下,入住大理,在坝子的中央,与当地的土著杂居、通婚,此后便有了我们当地的回回民族。据家乡大坟院石碑记载:“元十一年,云南行省平章政事瞻思丁大阿訇第七代孙马德清为云龙、永平始祖,其子马国栋为曲硐始祖。”祖先的功绩只是历史长河上的一朵小小的浪花,随着时间的推移,祖先们留给我们的印象也被淹没在这纷扰的尘世之中。小城的回民分为白、沙、马三大姓,这里的回回人以清真寺为中心,绕寺而居。小镇被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门,即四个小的回民聚居区,其中东门又分为大东门、小东门,而其他三门则未分大小。我的外曾祖母,我唤她阿婆太,曾对我说起,她的娘家在北门的城墙下,她小时候放学回来,经过老衙门口,不一会儿就到能到家。现在,这个在民国被放足,历经历史变迁,守了六十多年寡,一生勤勤恳恳的女人已经归真了。她面向西,朝向先民门来时的路,长眠于那座叫做老马山的回民集体公墓里,留下她的两个女儿和子子孙孙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清晨,晨礼结束后,清真寺的铃梆响起,我们知道,又有一个同胞无常了,小镇的过往也随着逝者的离去而被遗忘在时光的亏折之中。城墙、城门,永远地留在了阿婆太儿时的记忆里,对于我,只能靠想象,抑或是在梦里。小镇的棋盘式格局虽不像从前,但穿梭在寻常巷陌里,也能隐约感受到当年的兴荣,还有那回荡在时光身后的阵阵骡铃。

    阿公和阿婆的家在小东门136号,门上仍旧挂着三十多年前印有“曲硐回族乡”的门牌,蓝底白字,还是很清晰。曲硐地处博南山,原是西南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是永平回族的世居之地。现在,回回民族居住的这片土地被划归为博南镇,昔日的马帮已不复存在,那些由过往的马帮带来的热闹景象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时光没有因为我们的悲伤、快乐而停留,这些带着白帽、盖头的回回民族依旧在滇西的这片土地上辛勤地劳作、虔诚地交纳天课。

    六个小时的大巴车程将疲惫的我丢在了小东门的巷子入口,我有些急切,急切地想回到阿公和阿婆的家——小东门136号,但我却又不敢走得太急,因为我生怕惊扰了阿公的睡梦,梦里,阿婆或许是会出现的。再过几个小时,当宣礼声响起,鸡叫三遍,阿公就会起床,拿起汤瓶,做完小净,和隔壁的小海一块儿搭伴到清真寺去礼邦达。我没有向前走的勇气,转身,给弟弟打了电话,让他过来接我。月夜中,小镇安详地睡了过去,我并不害怕,一个人在岔路口等弟弟开车过来。夜静得出奇,午夜的早晨,我回到了自己摆满家具的家。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空气里都是灰尘的味道,刺得鼻子生疼,偌大的屋子,一个人,空空荡荡。

    翌日,太阳还未升起,寺里安装了现代化的喇叭,宣礼声朝四面扩散出去,门外也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老人们都习惯起早到清真寺做晨礼。睡意是全无的,在床上只能睁着眼,瞪着天花板,听着门外的声音,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洗了小净,做完晨礼,到阿公家去。

    小镇的夜是寂静的,但小镇的清晨却异常热闹,十里八外的人们都过来赶街。

    街上的早市就像炖在锅里的牛杂汤,“咕咚”、“咕咚”,不停地滚动着,发出声响。每走几步就会碰到早点摊,热气腾腾的早点,不禁让我这个为求学而久居异乡的孩子饥饿起来。夹了油条的烧饵块、冒着热气的砂锅米线、金黄粘稠的稀豆粉、在锅里滋滋作响葱油粑粑……每一种早点都充满了回忆,关于时间、故人、别离。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口,没在街上的早点摊上买早点。因为我知道,阿公做完晨礼,就会到早市买菜,早早地就做好早饭。阿婆归真后,舅舅们都搬出去住,阿公不愿意离开,一个人守在老宅。阿公说:“你阿婆是在这里无常的,我要是走了,我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洗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这一切都成了阿公的习惯和日常。

    小东门136号,我的童年都在这扇橘色的大木门之后,现在却被我紧锁在了记忆深处,不敢揭开。记忆的钥匙丢了,儿时所有的快乐,在不经意间被翻开,快乐不像从前,生硬地拉扯,只会更痛。“阿公!我回来了。”人还没到,问候先到。每次走到阿公家的门口,还未敲门之前,我就会卯足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阿公听到我的声音后便脚步匆匆,应声而来,老人的蹒跚之态在此刻与地板摩擦着,步子就越发地显得急促。“来了,来了。你昨晚咋不在这儿落脚呢?”责怪的话语里更多的是欣喜。“我坐的是夜班车,到家的时候太晚了。”循着路走进去,一阵暗香幽幽地透出来,混合早晨清新的空气,芳香馥郁。墙角的兰草越发显得墨绿。紫苏也发了芽,小小的叶片在枝干上舒展开来。旱水仙也抽出了许多粉红色的花苞,含着昨夜的雨水。白色的茉莉正打着花骨朵儿,缅桂也不甘落后,纤细的花苞也开始结缀起来。

    桌上已是冒着热气的饭菜,三盘四碟,好隆重的排场。若是我不在,阿公一个人吃饭,大概也就一菜一汤。一盘油炸牛干巴,很有嚼劲。青椒炒牛肉,不放姜丝,因为阿公知道,我不喜欢姜的辛辣。一小碟卤腐伴香椿,很是入味,夹在碗里,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香气更加浓郁。还有一大瓷碗的苦菜汤,绿莹莹的,看着很合胃口。金灿灿的糯米藕片,软糯咸香。其他配菜是油鸡枞、油炸蜂蛹,这些山珍野味都是舅舅和母亲每年给阿公寄过来的,他从不轻易拿出来享用。我偶尔回来一次,但每次都会受到阿公如此丰富的招待。“吃饵丝还是吃饭?要是饿的话,先烫一碗饵丝,打个垫,锅里还熬着牛尾汤。加点山药还是胡萝卜啊?”阿公的询问把我从对食物的幻想中拉了回来。“吃饭吧!别麻烦了。”“不麻烦,汤都是热的呢。”我坚持要吃饭,不想麻烦阿公颤颤巍巍地再次动锅动灶。祖孙两人面对面,一边吃一边聊。我给阿公讲学校里的事情,阿公给我讲清真寺里的事情。

    吃过早饭,洗了碗。到堂屋看电视,忽地发现,放在香炉的旁边的花瓶,那里边儿插了好大一束素馨花,白里透着紫,衬着细细的叶片,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阿公,阿公。素馨花是你买的吧?”“嗯,晨礼结束后在早市上买的,香得很。一到这个季节,你阿婆都会买的……”话到这里便哽住了。这对老夫老妻,相伴了半个世纪,同甘共苦,经历了风风雨雨、吵吵闹闹,养育了六个子女,带大了一辈孙男孙女,纵有再多的怨恨,终归还是和老马山上的插门石一起,封了墓穴口,悄无声息。我怕阿公伤心,赶紧接过话,说道:“是呢,只要有香味,阿婆就会找到回家的路!”“嗯嗯,是了嘛,你看我把这一庭院的花花草草打理得多好!”

    放眼望去,这满庭的芬芳是阿婆留下的,阿婆归真后,都是阿公一个人在打理,舅舅们偶尔过来坐坐,茶还没喝完,人就走了。小小的庭院里有着阿婆喜爱的各种花草,在阿公的打理下,兰草也绿,水仙也红,茉莉也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是阿婆终究还是先阿公走了。阿婆归真后,阿公不愿意离开老宅,依旧固守着小东门136号。舅舅们在外面盖了小洋楼,阿公住不习惯,只是礼完拜后偶尔过去串门。一整个下午,我帮阿公打扫了屋子,洗了衣物,整理了旧照片,琐碎的忙碌之后,时间就溜走了好一大半。干干净净的样子也是阿婆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舒心、畅快。

    当夕阳缓缓地走过这条巷子的时候,炊烟四起。我知道,关于小东门136号,除了记忆,什么也别带走。落日的余辉和着暮色,宣礼声响起,身后是一片未知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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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9563
    三杯茶
    会员

    暖暖的爱意,淡雅的情愫。

    #259598
    沙舟
    会员

    文字很朴素,意境很丰富:):)

    羡慕你们文化人啊

    #259628
    renshi
    会员

    如细细小流流到了心田。

    #259638
    朝夕守慕
    会员

    家有千家,故事总有相同

    #259687
    海、丽叶
    会员

    想起童年,想起我的外公外婆,想起睡意朦胧中看着他们礼拜,诵念《古兰经》的场景,一切都那么温暖!

    #259688
    海、丽叶
    会员

    想起童年,想起我的外公外婆,想起睡意朦胧中看着他们礼拜,诵念《古兰经》的场景,一切都那么温暖!

    #259761
    Sinrebecca
    会员

    家里有老人,确实是很幸福的。我也是跟外公外婆长大的,外公2年前归真了,每天都在想念,我们做更好的人,行好教门,才对得起他们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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