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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2 月, 2012 8:02 上午 #22801
第十王国
游客种树在故乡是一个古老的传统。记得那时,家家都有几棵老树,粗大的抱不过来。古语讲: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家乡的树木以果树为多,所以乡亲经常讲:前人种树后人采果。
我们家天井的西南角有棵俩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杏树,春天粉红的杏花满枝绽放,绿叶张开时花儿先谢,落一院子的杏花,绿叶刚满枝头又缀满密麻麻的杏儿。进大门口的迎客牆后边是口水井,井边有一丛连在一起的香椿树。门口外的石凳边是一棵老槐树,那是最适合乘凉的树木,树冠大而密,奶奶经常在树下做针线活。屋后有两棵百年的老枣树,一棵长的枣子是圆的,另一棵则是长的。枣花米黄色米粒般大,花开时满树飞着采花蜜的蜜蜂。
庆哥家有一棵高大的桑树,我们用梯子才能爬上去吃椹子。吃完椹子,嘴唇和手满是紫黑色的椹汁。
华叔家围着院牆有七八棵梨树,春天花落时就像下雪。
文婶家有一棵树,忘记了树名,果实俗名叫荰粒子,秋天结黑色的果子,比豆粒稍大,一穗穗的像德囯的蓝莓,味道面面的带甜,很多小鸟都喜欢在树上边欢叫边吃。
故乡的传统是谁家的果子熟了,一定先分给年长者和孩子尝鲜。我那时小,经常吃到各家的瓜果。有一年遭遇冰雹,把果树砸得残枝断叶,炳叔家收穫了两个像样的海棠果,一个给了无儿无女的刘奶奶,一个给了我。
如果谁家盖房修牆,一定是全村人帮手,还有人领唱劳动的号子,那嗨-呀-海的呼声激荡长天。
记忆中的乡亲总是互敬互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对刘奶奶的临终关怀了。刘奶奶和刘爷爷早年丧子,老来无依无靠。刘爷爷去世后,刘奶奶病在床上起不来,乡亲们你护养三天,他护养半月,一直到她寿终正寝。乡亲还凑钱给刘奶奶买了一口棺材和刘爷爷合葬在一起。我在那送葬的队伍里也流过很多眼泪。如果谁给家人上坟也一定到刘奶奶和刘爷爷的坟前顺便烧上些纸,寄託思念。
刘爷爷当过兵,在军队里做过医生,他在村中算是最见多识广的。我七岁那年他就去世了,对他没有很多的记忆。记得一次我生病发烧,他给我看完病,叫母亲去地里采了些药草,熬了些水喝,病就好了。刘爷爷教我认过很多字,他还教我一些字不同的写法和不同的念法。刘爷爷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门口的井边守着茶炉烧水泡茶喝。刘爷爷和刘奶奶的家没有院牆,房门口就是水井。井边一棵石榴树,树旁有一丛金针菜和一丛枸杞。谁如果闲来无事,坐在刘爷爷的茶几前随便拿杯茶喝都可以。刘爷爷还会招呼刘奶奶端上新煮的鲜花生或麵点心招待一下。刘爷爷的茶几旁总放着几个竹凳子和躺椅,方便来人坐。我就经常躺在他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享受那摇曳的乐趣。摇完了,刘奶奶会给我几个干枣吃,有时也吃她做的麵点心。刘奶奶做食物的手艺全村最好,那是母亲告诉我的。我有时去地里挖了新鲜的地瓜也会先送给刘奶奶。红薯在我们家乡叫地瓜,做新鲜的地瓜粥很好喝。有时在地里拣些柴,烧一堆火灰,把地瓜埋进去焐熟了也很有味。
刘爷爷和刘奶奶原来有一个儿子,据说在他们中年的时候被抓去做壮丁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抓壮丁就是囯家根据战争的需要强迫青壮年去服役,一般十去九不回。但是刘爷爷和刘奶奶从没怨恨过囯家。刘奶奶的一句话是:命不好也怨不得命。这句话成为乡亲们常说的经典。
故乡还有一个很好的传统,就是节俭和爱惜。那不是因为穷而节俭,也不是因为吝啬而节俭,而是乡亲们不喜欢暴殄天物而已。
乡亲们节俭到一年只换一套新衣服,旧衣服绝不会轻易丢掉。现在城里的一些女人换男朋友的速度比乡亲们换衣服还快。乡亲们嘴馋了就自己做豆腐吃,再馋了就去集市上买二斤肉,不到过节或宴客很少杀猪宰鸡,他们也不会猎杀鸟兽当美味。拆房子下来的旧砖瓦会用到新房子里,绝不会当垃圾扔掉。现在城市里很多人用过的东西不管新旧,用了就丢,没得用又买,不仅浪费金钱,也污染环境,而且用品大都是化工产品,很不容易再生。乡村里的日常用品,像菜篮、坐垫、托盘、席子、饭筐,很多都是用苇子、麦秸、高粱秆等编织或串起来的,既经济又乾淨,烂了丢到地里又是无害的垃圾肥料,没有任何环境污染,不像城里的塑胶用品,烂了丢到地里都是垃圾。甚至乡亲穿的衣服丢到地里也会成为无害的肥料,因为那是棉布的原因。而城里的化纤衣物既不舒适也有毒,烧焦的气味能熏坏了鼻子。
故乡的房子一般是用石头或砖做地基,上面用墼,一种泥和碎麦秸压成的土坯,晒乾后砌牆很结实。屋顶用茅草或长麦秸。房子一般住一二辈子的人不会坏,只是屋顶的茅草或麦秸十几年要翻新一次。旧房子拆的时候,砖石可反复用,而墼牆和屋顶全成了肥料会拉到地里去长庄稼。
我就是在那样的房子里出生并长大的,那种建筑的土屋,冬暖夏凉,我认为比城市的钢筋水泥楼房更适宜居住,更经济,也更无害。
乡亲们的房屋很简陋,但屋里的傢俱却是精美耐用。我们家的桌子和椅子到我已用了三代人,那漆仍旧光亮,且坚固的到我的孙子也不会坏。我姨姥姥,也就是我奶奶的姐姐,出嫁时,她父亲给她的嫁妆是用了三百年的一张床。那床上凋刻的花鸟和镶的金边仍崭新如初,我曾在上面睡过觉。
好手艺的工匠在我们乡村极受尊重,家里请工匠做活要上酒席。尤其是木匠,要提前预约一二年,还要把木料提早备好,让师傅看几次才来开工。上门做工的工匠钱不能少,每天要酒肉伺候。这样的工匠做出来的傢俱精美耐用。乡亲们一辈子最多做一次成套的傢俱,一辈子也只砍伐一次树,而且就一棵上百年的老树做木材,树坑里又会种上一棵幼苗一直长到孙子辈再用。
故乡人们的一些生活习惯也很值得学习。早上起床打扫一下庭院,再吃早饭,然后干农活,烈日炎炎就坐在树下聊天下棋,风雨天坐窗前读书或吃一顿丰盛的家宴。他们身体健壮,不生病,不苦恼,总能吃到新鲜的饭菜。生活不算富裕,但也不强求财富,既保守传统又固守道德,有一块耕种的土地,他们就能世代生活下去。
他们认为工业和科学技术製造的物品对生存没有很好的意义,只会刺激人们对生活的欲望,无事生非,使社会平添许多事端。他们认为虽然医学很发达,但对劳动的乡亲们没有帮助,因为他们很少死于疾病,而现代医学治疗的疾病却是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后遗症,如肺癌、血癌、高血压、脂肪肝,等等,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也没得过这些病。
医学发达的今天,病死的人却比医学不发达时病死的人多得多。牙医可以换牙镶牙,而乡亲们临死的时候牙都是齐全的,平常他们也不用牙膏刷牙,那样污染环境又浪费,他们嚼二口青菜或药草,口腔就乾淨且清香。现代人动不动就感冒打针吃药,因为他们缺少劳动锻炼。乡亲们一生很少生病吃药,临终都能耳聪目明地向后辈交待事情,而城市的老人却一个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能体面的离世。
愈关心城市问题,我愈热爱家乡。乡村的问题都能够简单处理和自我恢复,而城市却做不到,儘管科技再发达,也解决不了垃圾问题,也解决不了价值取向问题。城市和乡村只是生存和生活方式的不同,没有存在的不同,但却有根本的区别,那就是资源的挥霍代价和幸福的实质是否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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