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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孔雀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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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837
    Sinrebec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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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 马在渊 回学馆
    大个中国被雾霾弥罩,想念大理的清白山水。身体不佳,闭门读《杜文秀帅府秘录》,比起身体上的不适,读《秘录》的压抑让人难安,苦茶一盏接一盏。

    很多人也许和我一样,对大理的印象来自金庸的武侠,名震武林的一阳指、慈悲高深的段皇爷、风流倜傥的段正淳、痴情呆萌的段誉。但我心里还虔着一个人,这是我和大理的一段私人感情。如果不是他,或许,我也可以把大理存在《天龙八部》里。

    到大理已经是下午了,随便在一间客栈扔下行李,一众就着急往热闹的古城里行走。我急于找一个地方。我不好拂了大家的雅致,也装作漫不经心的走走看看,但全无意趣,心里只念着这个地方。

    好不容易走近了,倒有些失落,原因不是大门紧闭,是门头看不见“总统兵马大元帅府”的匾额,是一条难看的书画展览的宣传条幅,我心里一紧,担心匾额不在了。先人的遗迹被明目张胆的张冠李戴或改为他用难道还少吗?摘了,也不意外。走到檐下去看,匾额还在,只是被红色条幅遮的严严实实。走进这座改作大理博物馆的元帅府,于我要有如进拱北一样的礼节,下班闭馆正合我意,我怎么能风尘仆仆、率意轻张地踏进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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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扇门里一个叫杜文秀的人坐镇了十八年。杜文秀生命的最后一刻,走出这扇门,踏上大轿,对着已经叛变的部下说:“大司衡,本帅是去了,满城百姓交与你。我顾及他们十八年,你顾及他们十八天,满城百姓交给你了!”“各族各教同胞:我保你们十八年,叫杨大司衡保你们十八天,好歹二字由他负担……”杜公由轿内伸出大手,以示告别,百姓哭倒在地。

    亲历云南回民革命的法国人Emile Rocher记载:“杜文秀由家中出发,经过大理城南门,途中人民拥挤跪送,平素不曾十分信服杜文秀的人,至此也不觉感动落泪。杜文秀是时已中毒,感觉似已麻痹,他想下轿一步答谢人民的隆情,也很困难了。……一八七三年一月十五日,杜文秀穿着礼服,坐轿子出来了。他最后一次望见苍山的连峰,他与大理城诀别”,法国人这一笔,亦有对英雄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无尽哀悼在里面,最后一次、苍山的连峰、诀别,这字字戳心。

    杜文秀,本名杨秀,滇西马帮锅头家的孩子。因颖悟好学,少时中秀才,又在清真寺穿衣挂幛,体格健壮,习拳练武。在太平盛世,或许是个经汉两通的大学者,或赶马贩货的生意人。只因晚清乱世里回汉互斗的时代共业,被卷入这缭绕终身的缧绁之中。道光二十七年回汉互斗,杜文秀全家被杀,惨状不可笔端。

    从道光元年起到道光二十七年林则徐奉命办案,二十七年间回汉频繁的互斗案,一桩桩、一件件,杜文秀全在心腹里一一摩过。每一案件杜文秀都有分析评语,哪一起肇事在回民,哪一案罪责在汉民,哪一次双方有责,哪一事是官府刻意挑唆两教人民。数十件案子杜文秀日夜揣摩,绝无单边袒护任何一方。他在每一个清夜良旦,反复痛吟曹植的“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林则徐办理永昌案不公,时人皆知,杜文秀在缕析林则徐三大错之后仍然评价:“林则徐乃顶天立地之中华干城……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吾等念其功而释其过……林则徐一生忠魂正义,气壮山河,功大于过,应予以赞扬。”

    杜文秀评价林则徐时,全家满门尸骨未寒,冤案未白。我真不知道杜文秀是生得了怎样一副公义心肠,能丝毫不沾个人一点感情地去对人对事,他评林则徐人非圣贤,而我此刻觉得杜文秀才是真圣贤。

    他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也不是嗜血个人私怨的豪强土霸。在满门血债的仇恨之前,有谁能向他一样极度地冷静清醒?时人往往归咎于一族一教之责,各划畛域,相互仇杀,越杀越仇,越仇越杀,酿成几百年的世仇。同时代的西北,就惨遭这样的悲剧,贻害至今。这是人类人性的普遍弱点,今天,这种以集体观念抹杀人性的梦魇还在不断上演。
    此时,杜文秀的出现为这种以族教相杀的局面划上了句号。如果不是杜文秀,很难想象今天的云南穆斯林会有何种境地。杜文秀结束了回汉相嫌的局面,联合汉、回、彝、苗、白各族各教要戳破这个瞒天黑帕:“我回汉两教骨肉同胞尽蒙于满清三黑帕子内,谁人知之?谁人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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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文秀帅府秘录》
    (杜文秀评回汉关系)
    “嗟呼!回汉两教,如双胎所生之雄猫一对,同室安居共享禄食,以其敏捷聪懿、活泼矫健至满清王室嫉而生畏,每欲除之。其以计先狩,诱入黑布袋中,导其抓、咬、拼、斗、嚎鸣,至肉烂头伤,身破血淤,伤亡瀛瀛,气息奄奄,朝廷则喜从心发,慰藉愉愉。然我回汉同胞至死胡不省,人材枯竭何不休,更待何时?”
    杜文秀的精神导师马复初一语总结:“回汉相杀,病源不在回汉,而在于朝廷。持刀杀人是由北京伸来的一只千里长手,责怪汉人是你们拜错年。联合各族消化民仇,劀去国仇,则可实现国泰民安。”痛裂肝胆的苦参后,杜文秀一怒而起。

    “朝廷上下,一脉挑唆,民族自相残杀……某肝胆碎、肺腑裂,灵魂激愤,为顾持数百万生灵……誓铲除满伪,招百姓以安乐耕织。纵然血溅岩壁,头滚壕沟,亦无怨言矣。”
    事实上杜文秀做到了安乐百姓,背负造反恶名十八年,换来滇西十八年回汉各族各教太平安乐,同时也预言了自己的归宿。

    杜文秀不是宋江,他造反不是为了招安,他和白彦虎一样,至死不降,在马如龙叛变、恩师马复初诱降之后,他孤掌难鸣,不知道他内心受了多大的绝望和煎熬,但,绝没有放弃。人间的盟友破裂,他向真主做最高的结盟。

    他绝非一个乡村腐儒,也不是普通的油香阿訇。他自述“某自幼曾攻经史,凡诸子百家孔孟学说无不咽腹,而尤为嗜好《古兰》天经。”这是一个真正把经、汉打通的人,经史的背景让他清醒地以察时变,《古兰经》的根底足够他化成天下。竟能超乎有潮流的眼界和认识,中国人只知有家不知有国的时候他在宣传“国家”,只知朝廷不知人民的时候他在提倡“人民”,回汉二教在迷蒙中各相杀斗的时候他敲响联合革命的钟声。

    他一生心心念念的无非“民族”而已。“十八年来,杜公每日做小净五次。洗右手顺数五指:汉、回、夷、苗、白,洗左手:藏、纳(西)、傈(僳)、布(依)、崩(龙),手数心念,诸族同胞有无残害,饱暖如何。自此谁念各族同胞安危饱暖?百姓因之痛哭尤激。”

    十八年的坚持革命,是如何地殚精竭虑,如何地临渊履冰,早已是白发渔樵江渚上。英雄的落幕原在叛徒的出卖。
    “民众虽希望革命军抵抗到底,无奈杜文秀部下的军官却暗地作私人的打算,心怀背叛……杜文秀到此时期,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只图保全人民的生命财产,毅然下令停止作战。”(Emile Rocher《云南回民革命见闻秘记》)

    我格外留意杜帅殉难前的细节:腊月初八当晚,杜公全家净身沐浴,请甘肃河州马纯真老爸爸念“讨白”,念临危“邦格”、提“舍哈德”后,将自家喂的一只孔雀宰了,煮熟,杜公眼望妻子服毒,留下孔雀胆拌以毒药于衣襟以备食。

    腊月初九日黎明,大元帅礼了“邦达”,念了“舍哈德”,看望了妻子尸体一眼,打轿出府。

    大轿抬到下兑清真寺右前方大院大门过道内台前,轿停。
    杨玉科说:“大元帅到了?”
    杜公道:“杨大人,大事未能成功,不干城中老幼之事,你要另眼看待。”
    杨玉科道:“大元帅放心。此事皆因所逼而起,奏明皇上,总要分辨明白。”
    杜公道:“胜者为君败者休,不必多言。”
    羊恩科道:“败军之酋,何不下跪?”
    杜公道:“中华男儿,岂有跪敌之理!”说完断气,站于大轿前。

    敌人已写好投降书,待我到时强拉我手盖上手印,以示投降。杀头剐肉毫无所惧,所惧者,投降之耻。若我一个手印出现于纸,全省教胞的投降重担,为我一人永远抬不起头。我死于先,割头于后,死人岂能盖手印?
    久后,清者必清,浊者必浊。头不在身,志士莫哭,谨防虚伪谎言安服。敌官大小,本性鸩毒。致意,致意。

    杜文秀留笔”
    这是杜帅最后的绝笔书,临死前塞给陪死的学生,从其中一人尸体的衣襟中搜出。这几乎是充满克拉买提的预言,杜帅死于清野坦途,强拉盖手印的奸谋破灭,而“头不在身,志士莫哭”是对所有面对他无头尸体而恸哭者的安慰。果然清廷虚伪谎言安服,元帅府十九名大司前往五里桥“谢恩”,这一谢,全部把命谢掉,无一生还。之后,大屠杀开始,各族死难者七万八千余。

    杜帅是幸福的,我根本不配为他落一个字,他的这包文书就是他活着的声音,永远嘲笑成堆累牍的官方垃圾,他太清醒了,以至于都清晰地看到后来的人将怎样侮辱他,他写给他的随身秘书,表弟王树贵的最后一份遗书说:“值此革命大业危急之时,我死后定会有人猖言我等胡闹、抢劫、卖国等语。故,留你一人潜逃,尔后宣讲我等革命满清之政纲。惟所留与你之证件,不宜与官府来往,只可选择有学而忠诚之阿訇作教长内传。待天时晴朗之时方可刊刻见世。”

    他并不需要谁来为他平反礼赞,他的一册血书是他自己最好的明证,这明证一直到后世秉公的真主面前。杜帅当然是幸福的,相比而言,同时代揭竿而起的西北回民诸领袖埋没在荒草黄土里,只言无存,要么是官府不白的污蔑,要么是民间神化的吹嘘。杜帅则不需要受这两极的颠倒,一册《秘录》坦然安详又严肃如铁。

    杜帅的墓在下兑村,不起眼到任何人骑着车都会风驰电掣而过。文艺青年自然也不会来这里。和元帅府一样,官方对此的态度暧昧讳深,暧昧在他是个反清的领袖,农民起义的领导,本该大做文章,讳深只因为他是个回回。

    我想起那颗孔雀胆,孔雀的胆并无毒素,古书上所讲的致命的孔雀胆是一种剧毒的虫子,杜文秀所吞服的其实是和了高剂量鸦片的孔雀胆。我久久不能明白,为何要宰杀孔雀而取其内胆服食。而当我反复读他死前的细节:“全家净身沐浴”、“穿着礼服”、“黄呢大轿出帅府”、四次提念“舍哈德”,我瞬间明白,这是一个多干净多骄傲的人啊,他原是要借孔雀的傲气而不低头,孔雀的傲气全在那一胆之中。那黄呢大轿的仪仗,鲜衣雄冠气派,是要朝觐真主的决心,是要向死而生的勇猛。要向孔雀一样把生命最后的一幕美艳亮相给大理各族百姓、绽放给苍山洱海更要震慑给敌官叛军。

    一个人,临死居然能那么美,这一辈子教门的气息全收束在这里,就在这临死的时刻一怒而放,那美,虽是开屏的孔雀也不可比。他临死的惊艳亮相,就是对历史最好的褒贬。传说孔雀因食毒而羽艳,杜文秀一生何尝不是在水火鸩毒之中修炼,生亦何忧死亦何惧。一个这样干净美丽的人,唯有他才配得上这大理国的风花雪月,风花雪月在他面前也有着惭愧和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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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杜帅的坟前,密密的松林硬的像岩石,他那岩石修的坟反而温润的如大理民居的粉墙照壁。这一次,我一个人,我既没有以苏菲隆重的礼节向他致意,也没有念一节《古兰》短章,甚至连个杜瓦都没有做。只是坐在他的坟前,背靠着苍山,面向着洱海,和他睡土的方向相反,想和他面对面坐一起。我真想说:“大元帅,我要把你瞧够,把你的像画在我的心窝上。”——这句话,是杜帅殉难前一晚,绰号“小耗子”的侍卫双眼流泪望着杜帅不走的时候说的话。而今,我也好想对你说这一句。
    今天是腊月初九
    144年前的今天,杜帅服下孔雀胆,殉难归真

    #269750
    非常道
    会员

    他们是照亮天空的星星!没有他们历史将毫无味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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