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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嫁 作者:马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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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马悦,女,回族,20 世纪 90 年代学习文学创作,曾在省内外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八十余万字。出版小说集《迎着阳光上路》,部分作品被转载。荣获“利民杯”《小说选刊》双年奖,荣获首届《朔方》文学奖,首届《回族文学》提名奖,作品入选各种年度选本,翻译成各种少数民族文本。鲁迅文学院第六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宁夏作协会员。

    陪嫁

      起风了,风里传来一声羊叫。屋子里的女人停住手头针线活,她将针扎在被面上,走出来。她站在风里,感觉出了风的潮湿,甚至闻到了雨的气息。
      吹的是南风,只有南风才会有这样的味道。女人没有走进羊圈照顾她的羊。风将她的心境吹乱了。重新坐回被子前,她没有动手捉针,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是给女儿缝的被子,被面铺在上房,上房有个大炕,那是她跟男人亚古住的地方,在那个大坑上,她像个勤奋的母鸡一连生了五个丫头。亚古走后,她再在上房没有睡过。没有男人的上房是有些空,那是用衣物和家具无法填补的。她随女儿睡火屋,火屋也有个大炕,做饭睡人都够了。上房一时就闲下来,没有男人的家,亲戚朋友来的少。有时记起了,就扫扫,房子就又亮堂起来。扫也是一个月一扫,或半个月一扫。那要看她的心情了。那一天,好像有预兆似的,刚刚扫了,就来人了。云德老汉是很少来的,他是无事不登别人家门的人,她就忙把老人让到上房。后来云德老汉好像走顺了脚,两三天跑一趟,跑着跑着女人就把话给吐了。话吐了,便有了说不尽的懊悔。只知道给女儿当妈妈,操心着吃操心着穿就够了,没有想到养大了的女儿有更烦心的事等着她;女儿小的时候,她天天盼着她们长大,好替她干活,可是,哪里想到长大的女儿是要离开她的,是要嫁人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大女儿锁伏燕儿十六岁了,一个母亲在这十六年里为女儿做了些啥,付出了多少,她忘了,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记,直到把话吐了,她才感觉在女儿身上做得那么少!没有咋去疼她,操心她,说大就大了。从不知道亏欠女儿的女人,突然觉得欠女儿那样的多,没有养够,没有养好!日子是过得苦了点,比亚古在时还苦,女儿没有吃几顿好饭不说,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穿上,粗米大饭,缝缝补补,日子里好像到处是窟窿,到处是补丁。那个时候,亚古还在家的时候,光阴比现在好不了多少,但一个男人在家,她少了很多的担子,那些看不见的担子是压人的,亚古走了后她体会到了。亚古走的时候,是个晴好的日子,亚古早早地卸了犁,将牲口拴好,说话的表情也跟往常没有啥区别,就好像她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早等着男人说出那句话,她听亚古说完那句话,啥都没有说,甚至赞同地点点头,默默地为他打点行李,准备干粮,送他出门。男人把说过的话重复说了一遍,把娃们好好操心上,我挣上钱就回来……她竟是一脸的笑,对男人说,放心,家里有我呢!回来后她想,一个男人是应该到外面去挣钱,村里有好多的男人出去打工,日子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为了那个不一样的日子,她盼了多久?只有她自己知道。四年后的今天,当她一个人的时候,为自己的盼头感到那样的好笑!其实亚古早有预谋要撇下她们娘们。
      她真的是很傻地构想过自己的日子。和村里其他家户一样盖瓦房,铺地板砖,要乳白色上面印蓝花朵的那种,那将是怎样漂亮的一个屋子啊!现在的院墙破烂不堪,牲口,野狗当大路的走。用砖砌起来,那一定是很结实的,安上铁大门,想必苍蝇都飞不进来。羊圈也得重修,多买几只羊,至少赶出圈门像个样子,是一群,不像现在,养一只羊,那叫养羊吗?那圈也就不成圈了。女儿的衣服更得换换,尤其给大女儿多买几件,女儿大了,没有几件像样衣服,真的是很没有脸面的事。看着别人家的女儿穿得体面,脸都没处放。女儿家是应该冬有冬衣,夏有夏装,出出进进就是光彩……想着想着,眼前就亮亮的,似乎那些东西鲜活地出现在眼前。直到有一天她从婆婆的嘴里听到那句话后,她的梦想破灭了。那是亚古走了的第二年的一天,她去问婆婆是她听到回村的人说亚古在外面混得很不好,混的连一口饭都吃不上,快要当叫花子了。说话的人还告诉她,亚古在建筑工地上砸伤了腿,干不了重活,人瘦成了一把柴。她几夜没合眼,她想让亚古的二弟去找亚古回来,那亚古在外面受大罪呢!婆婆没有因亚古的不归改变对她的冷漠态度,婆婆直言道:亚古要是有个儿子他能到外面乱逛?能不回家?没有儿子拴亚古的心,那心还不越飘越远了……她没有给亚古生下儿子,是自己的过错,她在婆婆公公面前亏欠着,在其他三个妯娌面前挺不起腰,平日里走路就觉得短下半截,当婆婆把那句话说出口,她的脸好像给重重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烧疼,心也疼透了。她无声地回到家里,无声地淌了一回眼泪。可是后来她又听到了亚古在外面很风光的消息,她委实地喜了一阵子,心里暗暗地等待亚古的归来,给她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日子……等了四年。现在她想:自己还是把亚古忘了的好,不想再提起他。有时,女儿们无意间喊声:大(爸爸),她还要动一回气。也好像,从亚古走后天很少下雨了,记忆里不是一场黄风就是几点的雨丝,地皮子都没有湿就停了。退耕还林是有点粮的,那是国家按地的亩数多少分发的,亚古不在,公公分给她的地很少,每次,分发粮食她家是最少的。常想,天不下雨,若不是国家给的那点粮日子咋往下过?锅真的挂在墙上了,五个娃还不给饿死。她有时把对亚古的恨转移到自己身上,自己要是生个儿子,那亚古不会四年不着家吧?那么她的日子也不会有现在这么苦,女儿也就不会受这么多的罪。云德老汉说的对,像她家这种现状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咋好,还是把锁伏燕儿嫁掉,让女儿在另一个家里过过好日子!她说锁伏燕儿还小,她没有养大。老汉说,都十六岁了还没有大?他拿驴驮回来自己老婆时,那女人才十四岁,十六岁上就给他生了个肉头肉脑的儿子。那是啥年代的事?不想过早地把女儿嫁掉。她经不起云德老汉的死缠烂磨,说男方家的光阴太好了,牛羊满圈,五间挂瓦的砖房,女儿嫁过去有享不尽的福。要带着女儿去验家道,不想去,她是验过家道的人,母亲给她的时候,就是看上亚古家景好,母亲说,有房住,牛羊满圈还愁啥,亚古除了个头小些,庄稼汉娃娃能过日子就行。她没有嫌弃亚古的个头,亚古是丑是俊她压根儿就没敢正眼瞅过。亚古是老大,后面有三个弟弟。想想,婆家哪一样东西是她的?她现在住的房子是土胚房,是婆婆准备圈牲口的,给亚古要下,收拾一翻就当个真正的家住了。五个女儿就在这个简陋的家里相继出世,一天天的长大。有女儿们的陪伴,日子里少了份寂寞。有时还为她们的争吵打架断官司,总是小女儿对,总是大女儿错。那个时候,锁伏燕儿会大吵大闹为自己叫不平。现在不了,总是让着妹妹们。锁伏燕儿究竟是从哪一天懂事的不知道。有时,在田间地头看着那些两口子们有说有笑地干活,一起回家,心里就不咋好受,实在想哭一哭。就躲一个地方美美地哭一场。总有女儿碰见的时候,锁伏燕儿会走过去替她擦泪,这个时候,她抓住女儿的胳膊,恨恨地攥紧,哭着质问女儿,你大为啥不管家,不管我们?你们是我一个人生下的吗?咋不跟我姓啊?我也不管你们了,我明天就回外奶奶家,你们死去吧,一个一个都死掉……锁伏燕儿一言不发听妈妈咒骂,她好像就是那个做错事的亚古。可真把女儿当亚古打了,越打越气,越恨。

      话吐了,想告诉锁伏燕儿,但面对女儿,她倒说不出口了,她的蛮横劲儿哪儿去了?竟有些怕见女儿了。她不知道女儿听完后会咋想,同意还是不同意?不同意咋办?她该对云德老汉咋说?让小女儿去告诉姐姐吧!那她还是个啥妈妈?说就说吧。就说了。锁伏燕儿出奇的平静,一句话都没有说,在锅台前忙她的去。说话多好!不说她的心里没底,她不知道女儿咋想?也就说女儿啥心思她没有摸透。多想让女儿问她,那个时候她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个家让女儿过不好,穿不好,吃不好,连个像样的润脸油都没有。她想让女儿过好日子,她还想告诉女儿,男方是个小儿子,天下的老人偏的是小的嘛,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女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想起了公公婆婆。应该把给女儿的事告诉他们。她是很少去婆婆家的。婆婆见了她也没有好脸色,她还是把给女儿的事说了,婆婆听后说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你生下的,想给谁家就给谁家吧,女出亲娘口。公公脸上也不喜悦。女人突然想到,锁伏燕儿嫁过去好不说,不好她是会遭埋怨的;遭婆婆公公的埋怨,有朝一日还会遭亚古的埋怨。她觉得有一座山重重地压在心头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在一颗柳树下,她站住了,她有点眩晕,忙忙地将身子靠在树干上,树干粗糙的皮硌着了她的背。她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痛来,她不知道这痛究竟来自哪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该有多长的日子没有哭过了,是要好好哭一场了,在这无人的地方,趁着女儿们都不在,泪水从心里的最深处漫上来,漫上来,一寸一寸将她淹没了。为了让自己的哭声不至于过大,她拿头巾的一角捂住自己。越是这样,越无法抑制……
      回到家,迎面走来女儿。女儿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锁伏燕儿笑着对她说,妈,我愿意,你给哪儿我都愿意去……听这么一说,心里头那股子酸楚来势那样的凶猛,竟憋得她的心口疼。她强忍住,迎合着女儿笑着说,下一集妈带你到镇子上买衣服去……
      很快到了定亲的日子,男方家拿得很好,都是些锁伏燕儿长那么大没有穿过的好衣服,好润头。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不停地拿眼看锁伏燕儿憨憨的脸蛋,还抓了锁伏燕儿的手。
      亲一定,男方家要往回娶人了。
      出嫁女儿,娘家是要有陪的嫁妆。很想给女儿陪好。除了陪嫁的衣服,鞋子,还有铺盖。离女儿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被子还没有缝好。已经缝了两床褥子,一床被子。她还想缝一床。已经缝了三天了,一条被子她就是缝不上。将褶皱的被面拉展,对着缝好的针脚,她一时觉得那针脚没有走好,一针长一针短,这样陪过去,婆家人会笑话的。她又将缝好的针脚拆了。
      第一次出嫁女儿,啥都想着置办好,别让人看笑话。亲家送的礼钱一下就花完了,一个家好像无底洞。真的不会计划!一条很好看的围裙,绣花的,新娶的媳妇系上它上锅做饭,肯定是好看!在马五的铺子一问,一百二一条,问最低价格,马五降低到六十八元,再不能少了。在老三媳妇跟前说出了借钱的话,弟媳面有难色说,最近钱买了手扶车了,也欠着别人的帐呢!让她到别处想想办法。她向婆婆家走去,那一天,婆婆的心情似乎不错,问了她给女儿陪嫁的东西准备的咋样了,还有啥没有等算好?她很感激,说准备的差不多了,让婆婆做做准备吃锁伏燕儿的宴席,送送亲。婆婆满口答应了。她没有说借钱的话。
      有一家她没有去过,是因为上次剪鞋样子时娟子回娘家不在。娟子的男人尤奴苏是小小包工头。最近一段日子尤奴苏身子出现了问题,浑身没劲,四肢乏力,脚腕像长了磁铁,眼前老出现幻觉,最严重的是夜里说梦话。一次他喊一个“春燕”的名字,将娟子唤醒了,当即问春燕是谁?尤奴苏一惊,梦醒了。在女人一再的追问下,尤奴苏说春燕就是春天的燕子,好几只春燕在建筑工地的屋檐下作窝呢!这才把娟子的嘴堵住。尤奴苏找到私人诊所的张大夫。张大夫是个老医生,他把完脉说,尤奴苏伤元气了,身子太虚了,需要滋补,药物见效慢,乌鸡汤来得快。最关键的是乌鸡汤可以抑制梦话。尤奴苏从镇子上买来三只乌母鸡,让女人炖。第一只鸡娟子炖得不错,男人非常满意。炖第二只的时候,娟子对着咕咕冒气的锅盖走神了,满脑子的“春燕”,觉得盘踞在建筑工地上的燕子非同一般,没有男人说得那么简单。娟子的思想走神了,乌鸡炖糊了。母鸡的肉原本乌着,一糊就黑了,尤奴苏二话没说上前给女人一拳头。娟子一只眼睛也成了乌鸡色。娟子回娘家了。
      娟子是尤奴苏亲自接回来的,特意为她买了一块女士表。这个女人,心理的伤痕远比皮肉愈合的快,虽说眼睛还乌着,心情好到了从前。
      深秋的日头暖暖地照着村落,各家的场院上堆放着柴草,麦垛,胡麻垛,一群鸡在附近寻找食物,它们神态自若,步态悠闲,叽叽咕咕一路健谈,丝毫感觉不到拖儿带母的艰辛,它们华丽的羽毛将阳光渲染的五彩缤纷。
      娟子在场院上收拾麦子,她用男人鞋底子绑就的拍子在摊开的麦秆上捶打着,揽进簸箕一下一下扇簸,时不时地拿手搓着,吹着,看着。脱去壳的麦粒并不饱满,扁瘪,瘦小,但丝毫影响不了娟子,她好像还哼着一首歌子,以至于女人进了也没有觉察。妹子……娟子一惊停下手头的活,她一脸的汗,那只受伤的眼睛像戴着一个特色墨镜。女人把借钱的话一说出口,自己不由地脸红了。不料娟子爽快地说,借你一百吧!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见女人满怀感激地望着自己,娟子接着问了一句,亚古还没有回来?出嫁女儿他应该回来吧?女人浅浅地一笑,说没有带信,他不知道。那个没有良心的,烂了肝肺的,你就当他死了!车碰死了,乱刀剁了……娟子显然是动气了,她把那个“剁”字说得很重,好像亚古是他的男人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见女人低下头不说话,忙收住了。女人请娟子那天来送送锁伏燕儿,娟子答应道:一定去。
      该请的人都请过了。
      一村子的人在那一天要看她给女儿的嫁妆。
      风越吹越大,天真的要下雨吗?目光投向窗外,天上有了淡淡的云絮。

      缝的是个缎被子,紫红的被面,印着金黄的凤凰,那鸟的翅翼多么的好看,每根羽毛都在发光,好似它刚刚从天池里飞来,带着水的柔润、水的晶莹剔透的色度,落在她的面前,炫目的光环一圈圈荡开来,整个炕给精美绝伦的凤凰占据了,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对。它们近距离地对望着,永远的卧居在紫红色的柔美里。色度搭配是和谐的精致的,无可挑剔的美使她又一次地俯下身去,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被面。她想起了母亲给自己缝被子时的情景。母亲也是缝的很慢的,拆拆缝缝的好几天,她不知道一床被子母亲为何缝得那么的慢。每一个针脚都好像拿尺子量过。母亲缝得忘了吃饭。大概每个母亲都要这样子缝的,母亲每缝一下都要拿针在自己的额头上划一下,那些日子,她突然发现母亲额头上的皱纹多起来,那大概是被针划出来的吧。母亲在缝的过程中很少说话,少有的平静。有那么一阵子,使她忘记了还有个替自己缝被子的母亲。饭做好后,她端过去,看见母亲一脸的泪水。她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嫁一个女儿对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啥。母亲把缝好的被子叠在炕角,拿枕头压平整。像她现在给锁伏燕儿压被子一样。能一样吗?不一样的。她出嫁时,老大是在的,出嫁的那一天是老大念着经文把她送上车子的。亚古不在,那一天谁扶女儿?给女儿缝被子的头一天,小卖铺的马五突然喊她去接电话,是亚古打来的,亚古说这几年他在外面遇事了,回去了细细对她讲,电话上说不清,事情处理完这几天就回来,行李都打好了……听着电话那头的话,喉头噎着,让她感到生疼。听亚古说完,她只哦了一声就挂了。走出马五的小卖铺,一股心酸充斥着她,难以控制。难以平息自己,她就拉过头巾捂住自己的脸,尽量让泪水不流到外面。四年了,亚古第一次给她电话。亚古的话她不会相信。然而她又是那么渴望亚古说的是真话,她不知道四年里亚古在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女人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大女儿。一想到大女儿,泪水又一次流出来,她怕伙房里做饭的女儿看见自己哭鼻子,忙咽了回去。日子给了后,她在女儿跟前总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她不知道锁伏燕儿看到她哭会咋想。不能哭了,哭也白哭,眼泪把鼻子疙瘩冲走都不起作用了。让娃好好地走吧!她当时对云德老汉说锁伏燕儿不给人,天要是下雨,她们娘们会过上好日子的。她的话让云德老汉笑了。话吐了,日子给了,天气刮起了南风。这风为啥不早刮啊?那么她就不会那样匆忙地吐话,她的心里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难受……
      说啥都迟了,真主造下女儿是给人的人,迟也是给,早也是给,总会有这么一天吧……
      伙房里传来女儿们的打闹声。好像她们过着满是蜜糖搅拌的日子,就连那笑声也是甜美的。谁把谁的头发揪了,谁又把谁当驴骑,谁往谁的脸上吐唾液随时都发生着。清官难断家务事,自打把她们生下会说话一直断官司到现在,越断越乱,越没有头绪。有时她想,女儿们哪来的那么多的开心事?
      伙屋子热闹了一阵最终归于平静了。女儿们吃过午饭各自忙各自的去。
      日子里也就女儿带给她的那点闹腾和快乐了。平时看女儿吃饭,涮锅,扫屋子,锄地,砍草,梳头,对她都是一种抚慰。白天的这种感动常常会延续到黑夜,女人的夜晚就是个多彩的夜晚。女儿们睡在身边,一个紧挨着一个,均匀的呼吸一波一波涌向她,这气息会把她疲惫的心神涤荡得一尘不染,她会在温馨的气息里踏踏实实地睡去……开始给女儿缝被子,缝到半夜,她从上房走进伙屋,走进一种气息里。不知咋的,心猛的一颤,大女儿在家还能睡几天?生下她的日子似乎就在昨天,说嫁就嫁了。隔不了几年二女儿也会离开她,接着是三女儿,四女儿……最终留给她的又是一个空空的大炕!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害怕。
      母亲曾把一颗心细细地缝进被子里一同陪给了她,母亲哪知道她的苦?亚古刚走的那几年里她是喜欢浪娘家的,一浪几天。那个时候她坚信亚古会回来的,她还给母亲许愿说亚古挣钱回来,给母亲买件像样的衣服。当时母亲一脸的笑。后来亚古不管家了,她也很少去娘家了,怕母亲问她,她怕母亲问的多了自己会流泪。实在想的不行就打发女儿去看看。临走时给女儿安顿说啥话,该咋说。母亲也来看她,母亲问起亚古,女人说亚古走了不几天,外面打工是不敢在家常呆。
      夜影子下来了,上房亮起了灯。灯光下,针脚走得很匀称。风似乎小了,女人的心也静了。她深深地俯下身子,细细地缝,一针一针的走。
      羊又叫了一声,她这才恍然想起圈里的那只羊来。一天了,羊没有喂草。是只有身孕的羊。羊的身子裹挟在风尘里,毛色不咋白,膘也不咋肥,但看起来很饱满,想必它快生了。已经养了四年了,羊并不显老,叫声也不老,很清纯,不含半点杂质,听惯了自家羊的叫声,看惯了自家羊的模样,就觉得这叫声这模样是村子里最好的,是其它羊无法比的。
      羊见到主人异常的兴奋,栓在脖子上的铃铛响了又响。她俯下去解开绳子将羊拉进窑里面的槽边,槽是空槽。她拿过墙角的背篼,把一种叫苦子蔓的草添进槽里,这是羊最爱吃的一种草,嫩绿,叶儿脆,听羊吃就很香,就知道羊的牙口还好。想想在这个家里羊待了四年,一年一只羊羔子,天要是下雨,庄稼好的话,她是不会轻易卖掉它们的,她会养着那些羔子,直到它们长大,在的话也是一群了。一家子人的生活,花钱的路子就指望这只羊。开春剪一次毛,秋后下一次羔子,从羊羔子怀上那天起,就把卖得路子想好了,花钱的路子也想好了。羊羔子生下到长够毛,她迫不及待地把羔子从羊妈妈的身边抱走,坐上去镇子的手扶车,很远了,还能听到羊悲切的呼唤声……卖完羊羔子办完家务,大包小包地拎着随着车赶回来,刚进村子,就听到自家的羊叫,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羊不好好吃,就那样的叫,它的身子在叫声里一天天地瘦下去,毛也枯黄了。等到开春把毛剪了才能送到七娃的羊群里去。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羊就把整个草山走遍了,吃遍了,它们的身子也在沟沟壑壑间在风吹日晒中起膘,脱胎换骨了。
      怀有身孕的羊七娃是不敢收留的,他会带信让主人把羊牵回去。那个时候,刚刚牵回来,羊叫个不停。一条笼头拴死了它,一个破旧的窑洞圈死了它。最终,羊安静了,乖了。一只怀有身孕的羊终久是要安静下来的。买完羊羔子的那会儿,回到家,听到羊的叫声,知道羊想它的羔子,她仅仅是一想,便坐在炕上打开包,一一分发给女儿们买来的袜子鞋子衣服,喜滋滋地看她们试穿。羊的叫声,包括那只羔子的影子早已随风而去了……
      眼下,面对这只羊,女人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愧疚感,她望着羊吃草,望着羊滚圆的肚子——那个尚未出世的羔子。可羊哪里知道又一次的生离死别在等候着它!她蹲下去,抚摸着羊。锁伏燕儿给人了,她的心刀割一般的疼,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疼孩子的母亲了,她曾无数次地坐在黑暗里流泪,一次次地责怪着自己这些年来对女儿的种种过错;一个不会说话的羊,从生下羔子奶它疼它的过程跟人是一样的,她却轻而易举地把羊羔子从羊妈妈身边抱走,而且容易的像抱一捆草。羊那样的叫,她竟然连回头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锁伏燕儿出嫁了会来看她的,会见面的。羊再也不会见到它的孩子!自己多么的残忍,简直就是个屠户。
      槽边点着灯,差点被风吹灭,她将灯往窑垴里挪挪,重新审视她的羊,羊似乎吃饱了,它微眯起眼睛,望着灯,好像望着灯以外的某一个地方,它的薄薄的嘴唇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它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主人,继而又陷入沉思中。女人感觉眼前站着的不是一只羊,是个懂事的人,饿它是一天,冻它是一天,女儿少不了地要抽鞭子,它默默的活着,孤独地活着,它承受了多少?隐忍了多少?令她伤心的是,在没有给女儿之前她竟然没有注意这只羊,更体会不到一只羊的心思。
      她把羊从羊群里牵来,羊要叫好长时间的,它在想谁,记挂谁?说是想草山了,其实想那只跟它怀上羔子的羊吧!那只它深爱的羊此刻在哪座草山?想怀有身孕的它吗?肯定想的,要不自家的羊也不会那样的叫了。
      亚古走了,她在一天天的期盼中走向绝望,四年的时间让她忘了亚古的模样、声音、气息。恨,迫使着她不愿意去想。不行的,亚古会走进她的梦里,赶都赶不走,而且在梦里亚古给她说了那么多的话,说了就说了吧,还要动她,亲她,摸她,梦里他们两个是那样的好!整个过程中她快活的要叫,不要脸的自己还迎合着亚古,竟然用双手紧紧地抱着他,说着一些不要脸的话,说着说着自己就哭起来,亚古忙忙地应承说他再不出门了,再也不离开家了……总归是要醒来的,是梦就有醒的时候,她愿意永远活在梦里。醒了的她是空落的,忧伤的,现实跟梦境的落差是巨大的,让她伤痛着,也悔恨着。恨自己,恨亚古。不死的亚古,人在千里之外,还不放过她!害的她第二天要洗一回大净。亚古没死,在她的心灵深处储藏着,那是她生命中的期盼和等待!她不愿做那样的梦,有了那个梦,她会想起跟亚古的许许多多。由不住,她在梦见亚古的那几天里,要扫扫上房,彻底地清扫,包括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都要扫到。一个清洁亮堂的院落,感觉就有一个男人的影子出进地走动,走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每梦见一次,她都会去寺院里,散乜贴,请阿訇给亡人上坟,祈求冥冥中的亡人护佑亚古,让他平安归来。如果是主麻日,她烙上烫面油香,让小女儿端着挨家挨户地舍散,她安顿过小女儿,舍散油香的时候用右手,不能用左手。做完这些,剩下的是默默地等待。在田里干活,就想着回到家里会看到亚古熟悉的背影;走在村道上,由不住要向村口张望。此时此刻,亚古的影子又鼓胀起来,满满地占据在心头,她多想在出嫁女儿的那一天能看见自己的男人,让亚古扶着锁伏燕儿走向婚车。羊明白了她心思似的,轻轻的叫了一声。这一声叫钻进她的心里去,让她激动不已。她贴近羊,抱紧羊,一阵感动让她开口说道:要是天真的下雨,我再也不会卖掉羊羔子,让它们陪你一辈子……这次,羊真正地听懂了,它亮开嗓子长长地叫了一声:咩——
      一种声音同时扑向了她。女人惊异地抬起身子,她冲出门去。下雨了,天真的下雨了!雨的气势是凶猛的,让人措不及防。雨水加着闪电、雷声从山的那边滚过来。晶莹的雨点是曼妙的,在雨声里在闪亮中女人闭上双眼,她深情地呼吸着,一脸的雨水,一脸的泪水。
      (本文刊发于《回乡文苑》2016年第1期)

    回乡文苑微信公众号:hxwy2017

    #274130
    追随导师
    会员

    细腻感人,乡土气息浓厚!

    反映弱者的心声,走进弱者的心田!

    #274144
    三杯茶
    会员

    见过马悦一次,很和蔼的大姐,很质朴。

    #274159
    望滇南
    会员

    :victory::victory::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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