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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11 月, 2016 8:47 上午 #31179
追随导师
会员本帖最后由 追随导师 于 2016-11-28 14:24 编辑
曼苏尔老人
文/金学明胡基,俗名叫土坷垃,更洋气一点还可以叫土坯。在十几年前它还是农村里不可或缺的一种建筑材料,现在砖块和钢筋混凝土已经取代胡基的作用。但胡基在农村的重要性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不容忽视的,盖房砌墙,盘灶台,打火炕,砌院墙,垒羊圈都要用到。也许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有如此广泛的用途,与制作胡基代价小、可以就地取材是分不开的。找一块粘性好的土地,浇上水,等土不干不稀刚好能结合成一个整体时;一把石制杵子,一件木质胡基模子,一块平整的石板,一堆草木灰,便能打出一块块胡基,一排一排码放整齐,风干后即可使用。据说这个技术来自于西域,是少数民族的专利,称其为:胡基。就像胡麻一样,也来自于西域,和中原产的麻子都能榨出油,就叫做胡麻是一个道理。也有人认为是鲁班传下来的技术,按道理鲁班是木匠,砌胡基是泥瓦匠的活儿,两个行当,应该没鲁班什么事,鲁班要活着估计也不同意这种牵强附会的说法。
制作胡基的材料遍地都是,但制作方法却不简单,不但有技术含量而且需要出大力气。和土方有关的活儿没有省力的,像老辈人所说,挖渠、夯坝、打土墙、打胡圾都是霸王苦,走路用尺子量,干活儿用称称的人干不了。农村里需要胡圾的地方多,靠打胡圾为生的人也不少,曼苏尔就是其中之一,自从入了打胡基这个行当,曼苏尔说他再也没有受过大苦,是的,世间还有比打胡基更苦的活儿吗?
曼苏尔小得时候脚就大,五岁时就和十岁的孩子穿一样大的鞋子,一双新做的布鞋穿着穿着就顶出一个洞,脚长得飞快,换鞋的次数总跟不上脚变大的速度。他的脚成了妈妈的负担,而奶奶总不以为然,认为曼苏尔站着吃饭造成了这样的结果,理由怪诞而又科学,曼苏尔的奶奶说站着吃饭会使营养全都流到脚部,从而使脚变大。可曼苏尔在炕桌边盘腿坐着吃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减慢脚变大的速度,想了一些其它办法,都没有效果。最后,只能由着让长,曼苏尔经常把鞋后跟踏下去,穿成拖鞋的样子。直到长大成人后,脚成了型,才穿上了鞋,不再趿拉。村里人爱抬杠,戏称道:十里之外不见人,脚尖已经顶到门。常常把曼苏尔叫做:大脚曼苏尔。
曼苏尔的奶奶说曼苏尔脚大是好事,走路稳当,干活也踏实,这次她说对了。曼苏尔的大脚好像就是专门用来打胡基的,胡基模子里填上土,土要冒出模具形成一座小山,此时曼苏尔双手扶着杵把手纵身一跳,一双大脚刚好覆盖整个模具,土已经不再冒尖,然后双脚再踩几下,土又平整了许多,接下来再用四方的石杵夯筑,一轻一重共夯四次,就夯瓷实了,胡基面也变得非常光滑,此时胡基还不能出模具,要用脚后跟在四角处再踏一下,脚掌顺带着在胡基四周压滑而过,模具边上多余的土也就滑出了模具,这样打出的胡圾边角不易破碎,在运输和使用的过程中始终都是完整的。由于曼苏尔脚大,再加之干活肯出力,他打出的胡圾很耐用。
盖房砌后墙是最难的一道工序,原因在于一面坡的平房,为了便于排水,后墙要高过前墙好几层,而农村盖房子从来都不搭架,泥瓦匠就站在逐渐砌高而又宽厚的土墙上,这就苦了下面递胡基的人,十几斤重的胡基全靠人甩上去,上面有人接住再递给泥瓦匠。有时难免卸了力把胡基甩到半空中,掉在地上,一般情况下胡基粉身碎骨是免不了的,但曼苏尔打出的胡基却不易摔碎,最多也是一分为二,有人端详出了胡基不碎的奥妙,原来曼苏尔脚上力大,上杵前的跳踩和胡基出模具前在胡基四角的踩踏造就了胡基宁折不碎的品质,这是别人无法做到的。到后来,附近的泥瓦匠一看胡基就知道是不是出自曼苏尔之脚,曼苏尔打出的胡基很有特色,印在胡基四角处脚后跟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好像在胡基上盖了曼苏尔的章。这话越传越神乎,村里人盖一次房不容易,讲求质量是最基本地要求,于是找曼苏尔打胡基的人家极多,他打得胡基都有点供不应求了。
除了村里人用曼苏尔的胡基,外村里也有人请他去打胡基。每年从三月半间开始,地气也热上来了,是打胡基的最佳时节,西北风多雨少,胡基干得快,经过一个夏天的暴晒,胡基就像石板一样瓷实。曼苏尔常常带着打胡基的三样工具到处跑,主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好言好语地安慰着,都是为了让他不要省力,打出好胡基。曼苏尔从来都不辜负主家的期望,总是心安理得地和主家算工钱。上梁那天主家要宰羊过耳麦里,曼苏尔也会被邀请到场,那天他和木匠及泥瓦匠都是主家的贵客,受到极大地尊重。
不知从何时开始,曼苏尔再也不那么抢手了。当曼苏尔怀疑自己的胡基质量是不是出什么问题的时候,他看见村里一家人翻新房子时居然没有找打胡基的人,而是用大汽车拉来一车红色的砖,一栋砖瓦房拔地而起,太不可思议了,盖房子居然没有用到胡基!曼苏尔认为这不合理,过去有钱人盖房,为了好看最多也就盖个砖包皮,胡基还是主要的砌墙材料,用胡基砌墙多厚实。可是曼苏尔还是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家盖起了砖房,就连院墙也用砖砌。
村里砖瓦房多了,住土房的人和住砖房的人开始争论那个好那个坏了。曼苏尔当然主张土房好,因为土房与胡基是休戚相关的。关于这个问题他深思熟虑过,他说土房接地气,冬暖夏凉,省工省料;而砖房除了好看再无好处,冬天冷得像冰库,夏天热得像蒸笼。有人说砖房安全一点,惹得曼苏尔发了火,头用铁箍子打了也要死,汶川地震死了十几万人,大部分都是压在砖头瓦块下的,土房子多少辈人过来也没见压死几个,曼苏尔理直气壮地说。
可任你如何说,用胡基盖房的人还是没有了。砖房却变着花样盖,越高大、越好看、越气派,越会成为主流。照这个形势下去,盖房不用胡基已成定局。说土房好的人也盖起了砖瓦房,打胡基的人都闲下来了,曼苏尔彻底失业了,只不过他还坚守在自己的土房子里。丢了饭碗倒是小事,这个社会只要人勤快,就饿不死人,曼苏尔担心的是人老祖辈传下来的手艺用不上了,曼苏尔有点伤感。
曼苏尔失业都十年左右了,又要重操旧业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也有点激动,他想,终于有人记起了他的手艺,而且还要派上大用场,正应了那句话:总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馒头山,人终归要无常,亡人可不图好看。
那天早上,丁乡老刚礼完邦布达(穆斯林五功中的晨礼)没顾上穿鞋就喊住了要离开清真寺的曼苏尔。丁乡老试探着对曼苏尔说,村里的坟茔里没有胡基了,前两年还能从旧墙上拆几块,现在土墙都没有了。一旦有人口唤,攒(念cuan)堂门(回族埋亡人时,直坑挖下去在靠西边还要开一洞口,里面再开挖一人刚好头南脚北能躺下的窑洞,称为攒堂,洞口就叫攒堂门)都没有胡基封,坟堆上压茬的胡基可以没有,但攒堂里绝对不能有水泥石板之类的东西。无论穷、无论富,都是三丈六尺布,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赤着身子来,光着身子再走,这是伊斯兰的教义。人死为大,我们这一辈人不能乱了规矩。曼苏尔明白了丁乡老的意思,不加思索就答应了,给坟园里打点胡基,况且这是善功,又有何难?
曼苏尔回到家,径直走进盛放杂物的小房子。顾不上满屋的灰尘就翻腾了起来,最后在一堆木柴中找到了胡基模子,庆幸的是,胡基模子没有被家人当柴烧掉。擦拭干净模子上的灰尘,曼苏尔又看见了胡圾模子上清晰的木纹和枣木发红的颜色。又在犄角旮旯找到了石杵和石板,三样工具算找全了,曼苏尔又在院子里点了一堆柴烧了点草木灰,装在塑料袋里以备后用。
打胡基的土几天前就浇上了水,已经醒好。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后,曼苏尔要开工打胡基了。年轻时打胡基,打过几个后,筋骨一松开,往模具里填几锨土,纵身跳上模具,几跳几踩,再掂起杵子夯筑,麻利地踏角压边,最后出模码放,一个胡基就成了。这一系列动作非常连贯,一招一式都准确轻巧、井然有序,打得快,码得好,干净利落,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打一千块胡基。可是现在,打了十几个胡基,曼苏尔总找不到状态,感觉很别扭,没有了年轻时的轻松和自如,可现在每打一块胡基都会感到头晕、力乏,曼苏尔感觉到自己确实是老了。
无论如何,曼苏尔用了五天时间,为坟园里打下了一千胡基,他找来塑料篷布封住了胡基垛顶,有再大的雨也不怕,只要水不泡,再过几十年,胡基还是胡基,曼苏尔想。
曼苏尔新打的胡基第一次排上用场是因为村里有老人无常了。亡人及其家人很早以前就搬出了村子,把家安在城里。老人无常时叮嘱儿女,他要睡老家的土。于是,老人的埋体撤回了村里,埋在了老人的父母脚下。
丁乡老给老人的儿女们说,他们家的老房子的胡基就是曼苏尔打得;如今,给老人封攒堂门的胡基也由曼苏尔无偿提供。坟墓是亡人永久的住所,作为儿女,应该向打坟人和曼苏尔老人要口唤,这是亡人最后一次在顿亚上欠人情,要由儿女要回。
儿女们痛失亲人,本就悲痛,又听丁乡老如此说,悲伤中又多出了感动,各个都泪流满面,他们找到了曼苏尔老人和打坟人,齐齐跪在新起的坟堆旁,等待着曼苏尔和打坟人伸出双手,给他们口换。
久违的记忆又回到了心头,曼苏尔慢慢地伸出了双手。
26 11 月, 2016 9:01 上午 #264943追随导师
会员很熟悉的场景,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也打过胡基!
26 11 月, 2016 9:08 上午 #264944追随导师
会员很熟悉的场景,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也打过胡基!
26 11 月, 2016 8:13 下午 #265018百合页
会员大家都要练功啊。。。。。。。。。。。。。。
27 11 月, 2016 2:46 上午 #265032桃儿七
会员普及:什么是胡基?
27 11 月, 2016 10:43 上午 #265099行者非武松
会员没去过西北生活,想来别有一番风情。
27 11 月, 2016 11:47 上午 #265119西北方言,别有一番风味,更重要的是句句朴实
28 11 月, 2016 3:42 上午 #265172追随导师
会员本帖最后由 追随导师 于 2016-11-28 14:20 编辑
桃儿七 发表于 2016-11-27 10:46
普及:什么是胡基?胡基,俗名叫土坷垃,更洋气一点还可以叫土坯,在十几年前它还是农村里不可或缺的一种建筑材料。下面就是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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