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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5 月, 2018 2:32 下午 #38576
蜂蜜柚子茶
会员本帖最后由 蜂蜜柚子茶 于 2018-5-6 22:34 编辑
锁桂英:半是明媚半忧伤 |端庄·诗评
转自:端庄文艺

画作 | 陆彦雪锁桂英:半是明媚半忧伤
——锁桂英诗歌浅读文|马君成
在我的印象中,锁桂英是一个高擎精神火炬,追寻先贤足迹,宁愿孤独地踽踽独行,也不愿同流合污的诗人。
她是“一个在母腹中就开始分担母亲苦难的人①”(向以鲜语)。
在人间,执意要把一天过成二十五小时,用三小时坐在自己中间,假装轻松地享受人间情爱,其实她对生活充满热爱、好奇、思索,但又不得不“左手提心,右手拎胆”地生活,白天努力适应生活和工作,晚上忏悔赎罪“白天偏右/给摇摇晃晃的身体投降/夜晚偏左/帮涂满污渍的灵魂沐浴”(《匆匆》),她能听得到“耳畔的风,在赞美神的恩泽”(《缠绵,在草海滋生》)。
她的诗歌笼罩着敏感的女性意识、强烈的地域色彩和浓郁的民族情怀,具有很强的辨识度、深刻的洞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描写细腻,手法新颖,意境独特,内里宏阔,语义含蓄,非细细品味琢磨不能解其深意,像是枝头的果子,一半显现;一半隐秘;一半碧绿,一半绯红;一半倾泻,一半隐藏;一半燃烧,一半布皱;一半欢歌,一半孤独;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敏感的女性意识最初阅读桂英的诗歌作品,一句“女人的河在鲜艳地流淌着”便让我牢牢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对女性的关怀和体察是独特的,她笔下的女性意识异常强烈。对女性的抒写占据了她诗歌的头条位置,但她笔下的女性,并非女子的小情调、小情绪、小忧怨、小悲欢,而是深入人性深处和心灵深处的探究,且笔下多有对底层女性命运和生存的思考。《春风:叫人有了轻身的念想》中,她创造了一个新鲜的词“轻身”,那种欢乐、欣喜和甜蜜,是男性无法体验的。妇女们除了每月一次“女人的河在鲜艳地流淌着”时的无助、不安之外,最羸弱的时候,就是孕期,等到分娩时“女人的河在鲜艳地流淌着”时,不仅仅是婴儿的新生,更是母亲形象的成立和新生。《大雪前夜》中写女性的悲苦命运“救护车呼啸而过/等待红灯的车辆排成整齐的条形码/切除子宫的女人/行走在街道旁,不再需要那些/虚假的词句支撑了。霓虹灯/是她身体里曾经开败的花朵”,青春凋零,美人迟暮,满身病痛,这样的诗句,为读者打开了想象的二度空间。《旱塬上的女人》就对干旱地带人们重男轻女的观念进行鞭挞,也对节节上涨的彩礼进行文化反思,这源自对本民族人民的长期观察和冷静思考,聘礼再高,也无法成为婚姻的保险单。恰恰相反,它更像是风筝之线,极易被割断,对文化教育的不够重视,使得他们一辈辈重复着贫穷苦难的老路。叙事诗《姑》写年仅十五岁的姑姑被祖父嫁给38岁的老兵,且不说二人的年龄差距,只说二人圆房之时“老兵的利器划开土地的声响/瑟瑟发抖/把勋章一样的种子/播撒在鲜红的血液里”,诗句把小说语言都难以表达的低俗转换得极其高雅,放大了悲悯的味道和沧桑的力度。十八岁时,姑姑已为人母,腆着大肚子,手里领着两岁的儿子,站在因车祸离世的丈夫墓前,以后的日子,只有“门前绿的发紫的青苔/在幽怨的喘息里/疯长。”以景物描写衬托人物悲剧,苔与人命运相映,是那么卑微,那么柔弱。
母亲是桂英诗歌中的重要题材。因为在伊斯兰文化里,“天堂在母亲的脚下”,桂英深知。同时,歌颂母爱的伟大也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午夜,与一颗草莓对视》中诗人由草莓的色泽和形状,想到了年迈的母亲,想星夜奔跑,把这草莓奉献在母亲手里,聆听母亲的陈年往事,伏在她的膝下,一定是幸福无比的。
桂英的母亲从十五岁到三十九岁的二十四年间,共生过十二个孩子,坐月子的时间加起来整整一年,五个儿子全部夭折,两个女儿相继离世。父亲为了接续香火,又纳了妾。父亲老来得子,春风得意,母亲却倔强地带着四个女儿离开。在桂英的成长中,父爱出现缺席状态,这使她更加敬母、爱母。“十二茬单薄的庄稼总是歉收/她亦被春天撞得白了头发//这个春天是她替她的母亲/度过的第七十个春天” (《春天,最该写一个人》),这里凝结了两代母亲的悲剧,母亲生育的十二个儿女只成活了五个,故诗人把儿女比喻为母亲“十二茬单薄的庄稼”且“总是歉收”;外祖母早早谢世,母亲在艰辛中熬过自己的七十岁,在泉下,她不知道,外公不久就续了弦,母亲就是外祖母遗留在世的眼睛,她的七十岁,也是外祖母的七十岁,也替她在人间多活了许多年,受了许多年的罪,其实,诗里还隐含了作者以第三代母亲所承受的心理伤痛。在《春天,最该写一个人》含蓄隽永的诗句中,“母亲”被“她”置换,但母亲形象跃然纸上。“四十年前的春天/是她替我度过的//我在她矮小的身体里/选一块湿地做前世的宫殿//她挨饿,以酸菜充饥。四月之前/就已经绿了我的大半个身体//我只能用力支撑着她/被种子与粪料压弯的椎骨//农历四月,她与满树的桃花/一起掖着疼痛盛开”,四十年前,年轻的母亲,身怀六甲,在饥荒下,仍在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这几乎是那一代农村母亲辛酸生活的写照。母亲正是在这样艰难的境地里,生育和抚养,“母亲生过十二个孩子/又怀抱七个,眼睁睁看着他们夭折/——天使模样的兄弟和姐妹”(《母亲,活成了一棵春天的树》),饥荒年代里,当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夭折之后,小小的身子埋入泥土里,连接起来,是一排娃娃坟啊,母亲是怎样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想来真是个奇迹,现在“年过古稀的母亲,依然用尽力量/活成了一棵春天的树/所有松动的关节/皆努力向下。”她的语言如此隐秘,情感充沛,节制内敛,视野辽阔,在词语内部纵横奔突,保持优美的运动姿势,因表达精准而获得丰富的魔性。强烈的地域色彩
桂英发表于《民族文学》2017年4期的六首诗就有强烈的地域色彩。同心地区干旱、少雨雪,经常出现扬尘天气,这六首诗就有四首写到了“风”,这风总是携带着某种不安的信息,“风吹着吹着就不见了”“起风了,刮过遗落麦茬的田野”“风声急促,催太阳落山”“深秋,北风从南山坡的/羊群身边经过”,这“风”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吹,不是温柔的风,有时候一场风使庄稼倒伏,有时一场火南风又让正在扬花的麦苗青干,这时候,淳朴的农民们,总会在旱夏里祈雨,干冬里祈雪,他们焚香祈祷,长跪叩首,双掌向上,于是雪就纷纷飞舞了,这就是她的《雪花来自隐藏的唇齿间》的立意,这首诗中民族性和地域性已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其中“隐藏”这一个词充分表达了幽玄之事是难以用人的理智进行判断的。《一支香静静地燃》可以与前一首诗互相佐证,都是描写祈雪的作品。其实,求祈雨雪的行为并非为回族特有,这正是中华文明与伊斯兰文明融合的结果,是伊斯兰的中国化。
桂英的诗虽然扎根在故土同心,但心向远方,诗向远方,从未缺乏思考的力量。她书写黄谷川就慧眼独具。黄谷川是同心具有历史渊源的山川,在这个出卖荒凉的时代,为了用旅游娱乐拉动经济发展,黄谷川也被建成了滑雪场。在诗人的笔下“黄谷川此起彼伏的黄土/并不盛产谷物/山风挟着人间的荒凉刮过//雪,是人为的假象/像是给伤口上撒下的盐巴/唯有疼痛才是真实的/贫穷也是”,与发达地区相比,整个广袤西北,都是一片荒凉,当阳光照射到这里时,诗人想要有歇斯底里的呐喊,因而有了更多的“奔跑的欲望”,这种情愫,在她的诗中多次出现,如《午夜,与一颗草莓对视》中“心形乘以色泽/让人有了奔跑的想法”《神泉山》中“因为爱上了人间/有了奔跑的愿望”。著名诗人向以鲜评价她的诗有孤高之美②,王怀凌认为她的诗“坚持地理风貌和风物的摹写”,摒弃了女诗人的同质化写作,“将万物视为上苍的恩赐,使地方性书写与自我感受获得一致,粗砺的语境下隐藏着女性的温情和对山川、草木、亲人的挚爱③。”她在心向远方的大地行走中,从未停止神性思考,获奖组诗《寻一滴醇香,做西去的驿站》中有深度扣问,有理性批判,有对神话传说的诗意过滤,最终回归到心灵的抚慰“放弃尘世的喜好/卸下呼啸而过的岁月/掬一抔隐于麦田之下的贫瘠/携一段传说和未了的心愿。”这里流尚着“今人犁田古人墓”(贺铸《将进酒·小梅花》)的哲思。
浓郁的民族情怀
各民族都有自己的优秀诗人,如彝族有吉狄马加,白族有晓雪,撒拉族有阿尔丁夫·翼人,蒙古族有舒洁、阿尔泰,回族木斧、何小竹,藏族有列美平措,朝鲜族有南永前,满族有娜夜等,他们曾获得“中国当代杰出民族诗人诗歌奖④”,他们都把自己的诗歌之根深深扎在自己民族文化的沃土中。奇怪的是,当下一些回族诗人,最怕被人们冠以回族的身份,羞以认同自己是一名回族,自以为是在放大格局,做一个中国诗人,不做回族诗人,也自觉疏远回族题材的创作,为标榜自己的视野宽广,甚至离经叛道,数典忘祖,行为乖戾,不愿接受禁忌约束,天命不能不遵行,表现出对回族生活的罕见陌生,对回族民俗的反感和无知,令人惊诧。这些诗人惯于吟风弄月,玩弄雕虫小技,被评论界和读者盲目奉为圭臬,但他们毫无担当。桂英作为一名回族诗人,与他们截然相反,她是那种信仰坚定,融于血液,散发光芒的诗人,她是那种灵魂上有信仰印记的诗人,她的写作个性鲜明,刚烈倔强,气质独特。她是诗人中的花木兰,她是回族女诗人中的稀有元素,虽被忽略和遮蔽,但虔诚举意,清洁表达,执著无悔,她的优美诗句包裹着神秘的面纱,不被评论界发现,是评论家的理解存在障碍。要打通诗人与评论家、读者之间的桥梁,就需要对她的作品进行解读。她的诗中融合了儒家文明和伊斯兰文明、波斯文明中的元素。而这正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回族诗人所自觉摒弃和警惕的。这些回族诗人不自觉地做了民族文化的叛徒,而且愈走愈远,甚至忤逆、嘲讽母族文化,并以此为骄傲。这只能显示他们在政治上狡猾主义,在血性里的奴才意识和投降主义。
石彦伟在敏洮舟散文编辑手记中说:“希望为身后沉默的大众言说,为疼痛的灵魂作传,为被遮蔽的信仰之美做出哪怕微薄的声援。遗憾的是,这种本应广受支持的精神取向,对于我们这个民族的整体文学景观而言,向来是极为稀缺和孤独的。因而我们有限的几位气场相合的青年写作者,就总是感到一种围炉取暖的默契和荒凉。⑤”(石彦伟《泰斯比哈》125页)。从这个意义说,桂英是属于这种“气场相合”的写作者。在桂英的笔下,黎明和黄昏都染上信仰的瑰丽色彩。《秋风掠过我的城》中“案几上旧的青花瓷/犹如一种信仰/撑高湛蓝的穹顶”这个“青花瓷”并不是用来欣赏的,它是用来做香炉的,信仰就像这青花瓷一样美丽,像那袅袅升起的淡紫的烟雾,直达天宇,让浮躁的心变得宁静。“此刻,我们温暖地踏上/你南下时/冰凉的石阶”,“温暖”与“冰凉”相悖,形成强烈对比,先行者的足迹走过冰凉的石阶,后来者怀着热烈的心情在朝圣。《用余生的寒冷暖你》一诗中,诗的题目也颇具匠心。“寒冷”“温暖”对立而又和谐,这种冷暖光线的交织,使她的诗歌质地呈现多彩的外貌。由此可见,桂英善于在诗中制造矛盾,形成戏剧冲突,对立统一,从而解决矛盾,收放自如,从而扩张诗歌内宇宙,并进行建设,获得思想的重量。她的诗歌炼句犹如大师琢玉,不断打磨,使其质地更加精细和透亮。
在《一座城市潜藏在拂晓》一诗中,又出现“潜藏”一词,寓指苏菲的秘密功修,他们找到的是秘密花园,被唤礼声催醒的人们深知俗世之外的美好,并认为人活着应该两世兼修,他们的精神世界是饱满的,丰富的,他们向善的心灵给土地带来祥和宁静,带来和平与希望。没有唤礼声的城市是没有灵魂的城市,是无法参悟生命奥义的城市,所以警惕者的担心是多余的。
《期待一场雪的到来》更是显得庄严肃穆,这种祈求是在沐浴斋戒之后对造物的求援,“期待一场雪的到来/如同期待一位/比北方更遥远的情人/骑马过后的尘土飞扬/期待一朵云流向苍穹的低处/期待天堂里奶河边的芳香”,这不仅仅是在祈雪,更是一种托靠,以使人获得活下去的力量和信心,因而需要神圣的洗礼,“当一滴活水流经每一根神经末梢/我们归于平静,归于平静中的祷告/归于隐忍以及辽阔的风里”,在这样的诗句中,我们获得了对于一个民族的理解和信任,他们的形而上的精神生活灿烂盛开。
《年末颂辞》正如许多《赞美诗》都是反语,这首诗又如陆游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一样,诗人僵卧病床,行动艰难,却不忘先祖遗训,不忘歌颂英雄,不忘为民族解放事业、为追求真理献身的烈士。“那些命染黄沙的人/才是神灵真正眷顾着的”,这种心情在《立春时节举意一次远行》表达得更为感人:
“举意远行,从宁夏出发
过甘肃,至云贵,至吉林
把淤积在内心四十年的秘密
安放在小寨,他郎,三家寨,船厂
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角落
不再悲伤亦不再孤独了许我把两行车辙留给春风
许我把余生的希望对修葺的石碑再说一遍
许我把忏悔的泪落在撑起的双手里”这是对先贤光阴的追寻,也是对短暂人生的反衬,是对清朝二百多年历史中的民族英雄的提念,这里有许多显迹需要在行走中感悟。
在《黄昏》一诗中,暮色降临,在山水之间,在生死之间徘徊的赤子,思考人生的大命题,“麦田尽头”“坟墓”两个意象寓意深刻,是生与死的象征。太阳落山“有人努力爬到高处”不为今世,却为来世,在高处做晚祷。
桂英的民族诗,独上高楼,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她的笔下“女人分娩一次/罪恶像北风吹过时/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母亲,活成了一棵春天的树》)、“屋檐下的鸟群/在每个黎明/总是替人类说情”(《它们在替人类说情》)等诗句,是对圣训的诗意阐释。诗人具有深沉的民族气质,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在汉语国度里写诗,她显得孤立无援,无人理解,但她所抵达的深度,千百难及。她固然不会像余秀华、玉珍、余真一样大红大紫,她们书写俗世生活,她书写灵魂高蹈;她们沉迷于肉体歌哭,她力透灵魂内里;她们写时代语境下,人心的浮躁,引发全民狂欢和庸俗喝彩,她们犹如流行歌手,而她安于揭开现实的面具,表达对于真理的立场,她书写幽微,书写灵魂、命运。她能写出“阳光的脚扭伤了”和“替一株野草喊出加油”(《春日》)这样诗意的句子,其笔力,已不亚于她们,一个自娘胎里就丧失母语的民族诗人,其伤痛是与生俱来的。她诗歌的喉咙是沙哑的,疼痛的,她不当红,但会流传,相信大浪淘沙之后,人们会惊喜地发现,她笔下的明珠所散发出的异彩和亮度。
注:①②③妙音雅集·宁夏诗人代表作大展(14) | 锁桂英的诗,《心的岁月》微信平台,2018.3.31.
④天涯论坛《中国有哪些当代十大杰出民族诗人》,源自http://bbs.tianya.cn/post-free-3016737-1.shtml
⑤泰斯比哈/石彦伟著.——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7,12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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