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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
会员<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ff00ff" size="5"><b>面纱</b></font>
</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以前,我从未留心过女人的头巾。更不用说面纱———使我注意穆斯林女人头上面纱的,是一次无聊的中伤。有人说我主张女人全要戴头巾,抓革命促生产,禁止娱乐活动。我很吃惊,因为我不仅不可能有这样的言论,而且正兴致十足地研究苏菲主义思想,企图探寻挣脱教条束缚的思想和传统的源流。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波澜又沉降下去,中伤因为仅仅是谣言,也并没有造成伤害。然而我开始注意面纱了;从南疆八月的骄阳中走过,我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觉得每个蒙面的维吾尔女人都与自己有关。那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当你正对着歧视的时候,你胸中突然涌起了为你并不赞成的事物,挺身辩护的冲动。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夏天,我穿过四溢的明晃晃的银色阳光,钻进高插晴空的杨树林。浓荫下幽暗凉爽,心猛然静了下来。再推开漆蓝的小门,土坯花墙里面,葡萄架挡开的一方空间更加幽暗。阿富汗式的雕花廊下,摆着粗糙的宽敞凉床。再进屋,酷热完全被隔绝,凉快地坐在满地优雅的波斯连理枝花纹上,心情因为凉爽,莫名地变得愉悦。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然后就看见了她,蒙面的维吾尔女人。那天她谈得拘谨。问到一些较深的知识,她便说,还是问阿吉吧。她穿着一袭宽大的黑绸袍,棕色的头巾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话语不住抖动。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流,被显然是高高的鼻子挑起的褐色面纱,在轻微的抖动中把一个个词句分开连起。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四壁和地上都是浓郁的地毯图案。汗珠在皮肤上凝住了,我不顾擦汗,怕扰乱那和谐的维吾尔气息。面纱隔开了我们两个民族;我想最好的做法就是平常地对着它的遮挡,若无其事地寻找我们两族人都喜欢的话题。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只有当我请求和她一块留影纪念时,我才提到了她的头巾。若戴着头巾,能允许我和您照一张像么? 这张照片如今被我珍藏着。画面上我戴着她的阿吉丈夫的有四瓣绿叶的小白帽,怯生生像一个进了叶尔羌汗王宫的青年。而她黑袍褐巾,胸前紧紧搂着一册巨大的红皮书。我的神情,她的蒙面,都小心地注视着镜头,认真地望着临近的瞬间。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离开后很久,我几乎失明了,视而不见地穿行在多姿的杨树巷子、以及蜿蜒的土坯花墙街区里,我的视野里只有满溢的波斯图案,还有那神秘的蒙面巾。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年后,我选的是稍稍凉爽的秋天,那漆蓝的小门又出现在我面前。推开门时,我听见一个女声惊叫了一个词———仍是蒙面的她,身边有一个高高身材的女儿。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她急促地说着,飞快地给我们端来茶和馕,麻利地收拾着地毯上的东西。我看出她真地高兴了;因为我感到她要表达的,恰恰是无从表达的懊恼。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是随着她的阿吉丈夫一块来的。不过这并非主要原因。要紧的是主人和客人中间窜进来一只叫做信赖的兔子,它弄得我们都莫名地兴奋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可以大开照像戒。这回不再是谨慎的两张了。在廊下,在静谧的小院,在真正的天方夜谭的风景中,我们拍了一张又一张。她快乐地换了鲜艳的裙子和西服上装,褐色头巾在胸前一摇一晃。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阿吉激动了。是不耐烦转译的费时,还是他相信更直截的交流? 他粗声地独自吟唱起赞主辞:“俩依俩海———印兰拉! 俩依俩海———印兰拉! ……”吟到尾音时重重地把头摇向左胸。他们的高身腰的女儿肤皮微黑,她不蒙面,发髻上束一条红花手绢,与银须飘飘的虬髯父亲,与褐巾遮盖的母亲各各不同。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然吃了她俩亲手拉出来的拌面。这地道的喀什噶尔女人手制的面条,当然白细韧长,嚼着色浓味重。但是我觉察出他们生活的窘迫,拉条子端上以后,我在细嚼慢咽之间,发觉他们只是注视着。那么就是说,这精致的面食依然只供待客。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饭后,阿吉送女儿回婆家,戴面纱的女人急急倾诉起来。我们已经是亲戚,以后希望你们全家都来。这里你们已经熟悉了,你已经了解我们。这块衣料不好,但是请你一定带回北京,代我送给你的妻子。啊,若是我能够朝觐,那我也许会在北京看到你们……黄昏在那一天降临得那么迅疾,映在地毯上的庭院杨树的婆娑疏影,已然是渲染的黑色。她显然意识着时光的短暂,想尽量多表达一些。而我则只能点头。我不会给她讲述关于面纱的闲话,那会玷污这难得的一刻。对于我,如此一刻贵重无比,与一个民族的相遇,与一种传说的接触,眼看就要结束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回到北京已是岁末,我小心地包好了洗印好的照片,又包上了一本精致的经典,用摹仿的维吾尔文和汉文写好地址,给他们一家寄去。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同时寄出的还有几包,都是那一年在南疆结识的“一千零一夜”里的人们。仔细核对了邮政编码,亲眼看着邮局人员收下以后,我就不再操心。礼貌已经顾全,更多地也再难做到。曾经想找民族学院的朋友帮忙,给他们写一封维文信,想想又觉得未必妥当。接着世事工作,人渐渐忙乱起来,心思便引向别处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如同默契,他们也都不再写信。两个月之后,有一封信寄来。它夹杂在许多信刊中间,我不经心地撕开封口,习惯地向外一抽——一帧她们母女的全身照片,拿在我的手中。她没有蒙上面纱,穿着一件新大衣,静静地站着,一双苍凉的深目注视着我。这是一位中年的维吾尔妇女,平凡而端庄,正如常常见到的一样。一瞬间我感到强烈的震动,心里一下涨起难以形容的感受。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从未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的表达出人意料,她的行为背后的逻辑耐人寻味。她用摘下面纱的方式,传达了严肃的信赖。我凝视着照片上那典型的维吾尔脸庞,却觉得看见的是他们的心情。受到信任的惊喜很快变成沉思,我回忆着两年来的风风雨雨,回忆着我在她们面前的举动。一幅面纱掀起,那时的一言一语突然闪光,有了含意。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是的,对于可以信任的人,面纱头巾可以除去。纱巾只是女人的传统,只是文明的传统,当你懂得尊重这传统的时候,纱巾就为你掀起来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把三帧照片并排放在一块,久久地端详着。我不禁笑了:确实,我不知道在露面与蒙面之间,究竟哪一种更美。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只知道,能够体验这样一个始终,能够让照片编成这样的奇遇,是我个人履历上的一件大事。它远比那些出名得奖之类,更具备成功的性质。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难的是,下一步,我该做些什么呢? </p>启明星
会员<strong><font color="#808000" size="5">美文的沙漠</font></strong>
<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1983年至1984年之间,我曾经以日本国际交流基金“特定地域研究计划”合作人以及东洋文库外国人研究员的身份,在日本进行过为期一年的东北亚历史研究。无疑,在东渡之前,我也有过一份与日本文学界以及日本的中国文学研究界交流的愿望。甚至可以说,那是一份热望;我曾盼着自己的文学因这一交流而长足进步,我在内心里对这一目的寄托了远较研究学术研究更多的幻想。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是,在异国感受到的真实粉碎了我的幻想和希望。到了后来,事情发生了极端的变化,我不客气地拒绝了一个个电话,并且公开申明自己不愿意与日本的文学界、特别是他们的中国文学研究界接触。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时至如今,我不仅仍在暗暗庆幸自己的这一变化,而且还暗暗确认了一个非理论的认识,即认为当代优秀的中国文学是不可能与外国人交流的。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为什么呢?除开诸多不属本文范围的原因之外,我想指出的一个问题是:美文不可译。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以为这个与翻译学基本目标和理论相抵触的认识是正确的:无论是书面语(包括文学语言)或是口语,一旦在他们表达着使用者和使用民族的心境、情绪、特定意识、弦外之音、独有的生活、基于传统和文化的只可意会的心理素质的时候,它们就是很难甚至是不可翻译的。能够翻译的只是表面;只是大意、对应或比喻。翻译过程中的精益求精和刻意求真只能导致一个泥潭,站在两片文化之间束手无策的泥潭。容易翻译的语言都不是上述那种传神的东西,它们大约是机械的(如自然科学、含义准确的文牍)、平庸的(如低质的文学作品)或狭义的。可以说:传神的或有灵气的语言不可翻译。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翻译学顽强地与这一命运搏斗着。而他们的劳作之间还有一个被忽视的问题存在:对翻译对象的尊重。在不存在尊重问题和问题已经解决的例子中,如对李白的诗,《水浒》、《红楼梦》,鲁迅著作的翻译中,醒目的现象是译家风起,译本不绝。如《水浒》的日译本已多达数十种,而且看来还会继续增加。这说明,后来的更严肃和更自信的译家总认为,伟著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地被翻译。这又说明,脍炙人口和流芳百世的现象背后,实际上还存在着某种非文学的原因。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尊重问题远远没有解决的时候,比如外国对中国当代文学研究译介,我敢断言,他们出版给外国读者的大多只是一些平庸的故事而已,甚至只是一些政治和社会问题的情报信息。真正优秀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或不被他们所选择,或他们没有翻译和理解的能力。幸运的被完整介绍和渲染鼓吹了的恰好是一些次品。这些作品本来不属优异之作,他们的语言无底蕴无深味,甚至干瘪得删删漏漏也无妨大局,兼之肤浅的的政治思想内容和呆板的形式,于是正好与那些政治兴趣甚浓而艺术素养甚少的外国专家相映成趣,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更可悲的、在国外的中国当代文学形象轮廓。而事实上,与此同时,当代中国文学却正在文学化、艺术化,正在迅速地发展着。对别人的攻击至此结束。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与我有关的是前面引出的一个概念:美文。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母语的含义是神秘的,我其实是在很晚以后,才多少意识到自己属于中国人中间的一支特殊血缘——因为回族是我国唯一的一个外来民族。然而一支异乡人在中国内地、在汉文明的大海中离聚浮沉,居然为自己重新选择了母语,——这个历史使我感到惊奇。在文学创作的劳动中,我至今还没有机会写一写使用这种语言曾带给我的种种美好感受。我记得我曾经惊奇:惊奇汉语中变幻无尽的表现力和包容力,惊奇在写作劳动中自己得到的净化与改造。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可能,我只是在些微地感到了它——感到了美文的诱惑之后,才正式滋生出了一种祖国意识,才开始有了一种大人气(?)些的对中华民族及其文明的热爱和自豪。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许一篇小说应该是这样的:句子和段落构成了多层多角的空间,在支架上和空白间潜隐着作者的感受和认识,勇敢和回避,呐喊和难言,旗帜般的象征,心血斑斑的披沥。它精致、宏大、机警的安排和失控的倾诉堆于一纸,在深刻和深情的支柱下跳动着一个活着的魂。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词汇变成了泥土砖石,源源砌上作品的建筑时,汉语开始闪烁起不可思议的光。情感和心境像水一样,使一个个词汇变化了原来的印象,浸泡在一片新鲜的含义里。勇敢的突破制造了新词,牢牢地嵌上了非它不可的那个位置;深沉的体会又挖掘了旧义,使最普通的常用字突然亮起了一种朴素又强烈的本质之辉。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是绝不是单讲文字,更与文字游戏无缘。这一切不仅囊括了包括情节、典型、主题在内的角角面面,而且包容着和表现着作家的全部人生体验、真知灼见和文化修养。叙述语言连同整篇小说的发想、结构,应该是一个美的叙述。小说应当是一首音乐,小说应当是一幅画,小说应当是一首诗。而全部感受、目的、结构、音乐和图画,全部诗都要倚仗语言的叙述来表达和表现,所以,小说首先应当是一篇真正的美文。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样的美文是不可能翻译的。但是我应该放弃偏激的立论退一步说,这样的美文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为翻译:那就是当彼岸的翻译者具备着同样的文学气质和修养,具备着另一种语言的美文能力,特别是具备着共同的或共鸣的理解和体验,具备着同样强烈的激动的时侯,翻译或理解就是可能的,而且可能是出色的。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而事实上太难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何止国际之间,即使“同文同种”的国内也是一样,有时相互理解,即相知的困难甚至使人急得想去找个翻译。对于一种真正的美文来说,有时孤独是难免的。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是所以谈到孤独这个概念,还远远不是指的这些理解问题。对一种艺术或理想来说,特别是当它身上折射着某种文明在质变、民族在抉择、历史在取舍的时刻的光彩时,它不可能奢求热闹。就像尖兵在荷戟前进,就像口语在突破书面语,以及文学语言在突破语法一样,所谓美文是一头突入沙漠的骆驼,永远需要一种坚忍、淡泊和孤胆的热情。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何况,如果作品真的是那样的美文,那么作家就会在疲倦中得到安慰、自豪和激动。他会觉得这样的作品比生活更美,比自己更美,他会觉得此生因为追求过这样的作品而毫无遗憾,他在感受着自己生命的火焰渐渐暗淡的同时,也满意地看到这生命又在那些作品中活泼地闪跳起来。在那里活着的生命不再是微弱和暴露的,在水帘一般透明而又难以穿透的语言背后,在真正的文学艺术的躯体内部,他会觉得那生命奇异地强大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还有一个自我判断的问题。纵观历史指点江山都是容易的,但是,如果真的在自己的文学中寄托了一切,那么判断自己的文学就会是一件严肃而艰难的事。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们这一代年轻(?)作家由于历史的安排,都有过一段深入而艰辛的底层体验。由于这一点而造成的我们的人民意识和自由意识,也许是我们建立对自己的文学审美和判断的重要基础。换句话就是说,继国际、国内的例子之后,现在谈到的是对自己“翻译”的可能性问题。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个问题无法说清。也许自信是一种关键。也许理论是一种关键。我只能说确实有一些可悲而且可笑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例子存在,而且自己本人如果也是其中一员那才是最可悲和可笑的。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而且这无异是估计未来和猜测未来;在这个问题上过分费脑筋是没有必要的,作家的创作更重要的依据是感受。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又是一个沙漠。但是,我们毕竟有了人民和自由这两种意识做基础,我们还可以不断地体察生活、领悟历史、捉摸艺术。我想说的只是,在我只能循着命定的方式追寻我观念中的美文的过程中,我希望自己耳中总能听见人民和历史的脚步。我企图用听见的这种声音矫正自己的方向和姿势,把被动和主动调和起来。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沙漠又并非只是苦行和灼烤。在沙漠中,不仅有绝对的驰骋的自由,而且还有美丽的海市蜃楼。海市蜃楼就是梦,我以为梦对于一个作家是很关键的,也许,梦也是人类进步的一个动力。梦这个字眼儿在文学中已经用滥了,我讲的梦是另外一个概念。我以为,二十世纪末的世界历史已经证明了多次:梦的信念,梦的追求,乃是一个民族、一个人、一个青年、一个作家最宝贵的财富。 </p><p align="right"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1985.9.1</p>启明星
会员<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b><font color="#ff0000" size="5">2002年3月25日的小报</font></b></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b><font size="5">1</font></b></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一天的报纸非常蹊跷,它使我这多少年不读报的人,不仅仔仔细细,而且一连几遍地读了这一天的报纸。因为它超出了我对报纸尤其是新闻道德的保守想像,差点误认它是一份战争传单。</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轮换着近视镜和老花镜,总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一版之上,居然有3篇记事在平静地报道关于核战争的消息。通栏标题是《美核武器将先发制人》;另外两个小记事,都是具体地讲美国对伊拉克扬言,将不需进一步证据就使用核武器。</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更有意思的是,这一天并无两样地过去了。人们刊发、浏览、然后扔掉了这么一张小报,然后照例去鼓噪汽车和房地产。在我的周围没有谁为伊拉克民众的凄惨处境感到愤怒,更不用说为他们不能释怀。就这样,中国的小报轻飘飘地传递了核战争消息,如此轻浮地越过了禁忌和准则的大限。或者这就是“支那人特有的放纵和卑劣”(导致陈天华烈士愤而自杀的当年日本《朝日新闻》论说)?但抗议核武器的反人类本质、悼念广岛长崎五十年如一日的日本人更不可理喻。他们不仅出巨资帮助美英把伊拉克人逼至濒死,不仅在讨伐阿富汗的十字军征兵刚刚募集的瞬间就报名参军——而且居然对美国披露将对7个国家使用核武器一言不发,实行卑鄙的沉默。</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尚不仅此,自由的法国沉默,科学的德国沉默,浪漫的西班牙和意大利沉默——人类的良知和最低限的正义,莫名奇妙地究竟哪里去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有意被披露的报告说:核打击的对象是:俄罗斯、中国、朝鲜、伊拉克、伊朗、利比亚、叙利亚。报告明言指出“因台湾问题同中国发生军事对抗”时,美国可以首先使用核武器。</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许世界这艘破船能够绕开这一堆原子礁。也可能世界史就这么用一张消遣小报,掀开它黑暗罪恶的篇章。如果人的良知和对他人的同情不能阻止这种新式的战争步伐,那么在未来,在又一个百年之后人们会发现:自己纵容、默许、帮助了大屠杀。</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辨不出任何出路,我觉得窒息。我也没有可供表演的舞台和签证,佯做公正的诗人。我只有绝望,如同那迎着坦克掷出石块的巴勒斯坦少年。</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b><font size="5">2</font></b></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新的大屠杀——被一种宣传弄得使用率极为频繁的词——The holocaust,在这个2l世纪开头的今天此时,正在由美国的导弹和以色列的坦克再一次实行。</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新旧屠杀的最本质的特征都是:施虐的一方是军队,被屠杀的一方是平民。屠杀是在绝对一边倒的、对方毫无还手自卫余地的处境下进行的。</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过去的历史时代,上述特征也许不是绝对的;因为抵抗一侧还拥有一定的余地,比如“共匪”的延安还能有斯诺去同情,而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又还能在上海和世界畅销。</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科学技术的进步,居然把人的正义变得小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新屠杀的技术是,不再制造600万那样愚蠢的数字,每次战争只不过“低烈度”地杀害数千人。不再使用过时的毒气室,每天有限量地杀死几十个人,根据情况或者使用精密制导的炸弹导弹,或使用完全无须精密的狂轰滥炸——要紧的是要保持这个不平等的交战态势,让屠杀在绝对一边倒的、对方毫无还手余地的状态下进行。要能控制战争,让它不熄不止。</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屠杀的另—类重要武器是侮辱,是打击人的自尊。驱逐、恐吓、当众拷打尤其是强奸、纵火、断绝供水、毁坏家屋,把对手变成难民、使用寒冬和疾病武器、让婴儿倒毙,最后达到使被屠杀者大量减少的目的。</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今天被学究们称为“非对称”战争(见日本《世界》杂志本年度诸论文)的这种单方施虐的屠杀中,被害者一侧尚有形式的警卫或军队。这使得屠杀仍嫌不顺畅,使施虐的心理仍不能充分释放——于是,核武器,使杀人者以零损失的代价大量消灭劣等民族连同他们的抵抗可能、不仅达到取胜目的而且达到永久奴役目的手段——就被拖出了武库门口。</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触动按钮前需要检验舆论,所以就有了故意透露的消息。</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过去,我总天真地以为,核武器只不过是讹诈和浪费而已,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敢于使用它。经过滞留日本,这种思路更加固定。日本每天都在控诉“原爆”,这使我轻信;我以为核武器已是天下大忌,以为禁止原子弹已是最低限的人道主义——但是我错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充满良心自省地说:“经过了奥斯威辛以后,我们的一切文学努力不过是撒娇。”我却觉得,如果面对着对巴勒斯坦的屠杀和对伊拉克的核威胁依然空谈奥斯威辛,那才是地道的文人撒娇。</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判断的标准是:施虐的一方是军队,被屠杀的一方是平民。</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说到技术和数字,难道说核武器比毒气室人道么?难道600万不能容忍而毁灭一个城镇是可以容忍的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b><font size="5">3</font></b></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个新时代,一个用“恐怖”名之才最贴切的时代也许就要开始了。它从一张2002年3月25日的小报上开始,轻松地隐蔽在新药广告和花边新闻之中。</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许它还会更下流地发展和烈化。既然中国的传播媒介在报道美军在阿富汗使用长25米重7000公斤的超级震荡炸弹时,使用武侠小说语言称之“滚地雷”;中国人完全可能在战术核武器在他人家园爆炸时语调平静。</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广岛上空当年爆炸的是大颗的原子弹。但是,50年的抗议并没有使日本拒绝报名十字军。当核武器使用于伊拉克或者中国的时候,他们究竟会不会继续提供军费呢?</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前些年见过追究越南战争期间的美国知识分子罪责的书,近年日本又出版了《朝日新闻的战争责任》,追究日本在侵略亚洲各国的战争期间,这家报纸从军事到用语在内的战争责任。</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无疑几乎不可能追究小报。下流的宗旨之一,就是躲避追究和不负责任。</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觉得窒息。</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也没有可供表演的舞台和签证,佯做公正的诗人。</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只有绝望,如同那迎着坦克掷出石块的巴勒斯坦少年。</p><p align="right"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写完于2002年4月22日</p>
启明星
会员<p> <strong><font color="#800000" size="5">逼 视 的 眼 神</font></strong></p><p> 我居住的地方,闭路电视系统中有一个频道是留作政宣和会议的。平日有两会三代之类大事则播之,无会无事则固定在美国国家地理频道(National Geographic Channel)之上,任各种的奇风异俗和野兽虫鸟在那里日夜循环。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然其中的有趣报道很多。《国家地理》打着趣味性和科学性两大旗帜,平静地和娓娓道来地,客观地和富于知识地,正在征服着世界。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至于它的摄影,就本质而言还是大众趣味和报道式的。它清晰至极,临场感觉,虽然不够艺术的技巧和深度。 .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两次看了这个节目。具体地说是在2002年3月27日与4月11日夜;换言之,是在美国还要再三再四地扩大它在阿富汗的战争、但先是因为关塔那摩的战俘问题、接着又因在巴勒斯坦给以色列的暴行公然撑腰而招致世界的反感和谴责的时候——美国国家在扬言无需证据亦可对伊拉克使用核武器,而美国国家地理频道则播出了一个称为“寻找阿富汗少女”的电视片。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因为策划很久、派出的并非少数摄影师或记者、并在播前反复广告,所以这其实是一次电视行动,一次媒体大战中的战役。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个节目使我不能沉默。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由于加入WTO后《国家地理》无疑将成为登陆中国的文化麦当劳、无疑将风靡于中国的少男少女和教授学者;也由于我本人曾试办过宗旨在于主张第三世界自己的文明阐释,对抗《国家地理》宣扬的美国文化观点的杂志——原来我曾以为自己不宜发言。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电视画面上仅仅出现了一次升起于托拉博拉山地的炸弹烟尘,声响轻微,仅有一瞬,节目显然就带来灾难的战争毫无反思批判的意思。它摆着客观和轻松的面孔——这面孔在定义着一种他们的新闻和艺术准则——继续它的寻找16年前封面女孩的有趣故事。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真不愧是美国佬;即便在仅次于原子弹的7000公斤重超级炸弹和各种新式武器都在贫瘠的阿富汗土地上恣意实验、至少3000名无辜平民一批接一批地被炸死的时刻,他们居然对着如此残酷的现实,煞有介事地继续玩那个趣味悬念。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惟他们才干得出——科学技术又一次当做了情节。寻找16年前《国家地理》杂志封面的队伍中,不但有摄影师和寻访小队,更有研究虹膜的技术人员。这样,在数万吨炸弹摧残着阿富汗的巨大伴奏声中,两条线索——趣味性和技术性两条线索并行着展开了。16年前的封面少女被大量印刷,她的蒙着硝烟的脸庞上,一双惊恐而敏感的眼睛在凝视着。宣传机器连篇累牍地说,这是一帧卓越的摄影作品,她的眼睛里,表达着阿富汗人民因苏联入侵而蒙受的苦难。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同时虹膜技术人员也在电脑上试验,为眼睑加些苍老感,为脸颊加些灼伤,把嘴部切下移动,在电脑上捉摸她在今天该是什么样——16年后的封面少女已经步人中年,她究竟在战争和暴政下受了多少折磨?她究竟是否活到了美国人解放的今天?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趣味性的线索发展得曲折而诱人。电视片描述的阿富汗,没有死于美国炸弹的尸体,没有阿富汗人对眼前战争的一句异议或表态。屏幕上的阿富汗人每一个都是谦卑的,小心而迟疑地为《国家地理》搜寻队提供线索。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想,天下豪门《国家地理》若是以美元许诺,那么饥饿的阿富汗人不应该放过机会。因为对阿富汗的民众来说,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可能重建生活、国家和一切。我注视着屏幕;闪过的每个人的神情里,都显露一种决意。他们应酬着那位秃顶的摄影师,等着他古怪寻找的结果。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是整部电视片没有言及金钱。《国家地理》是否付了钱;是否对每个协助寻找女孩的人付了钱,是否曾在当年和以后向封面上的难民女孩付钱——他们闭口未谈。可能他们允诺了付钱,因为屏幕上的阿富汗人异常耐心;也可能他们没有付钱,因为恐怖的气氛随着照相机逼来——秃顶老头和满天泼下炸弹的可怕军队是一伙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既然可以和蔼地按快门,也完全可以凶恶地勾扳机。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总之,一个消息灵通人士协助找到了封面少女当年的女教师,接着教师又帮忙找到了女孩今天的家。秃摄影师一行抵达那个院子时门锁着,由于她的丈夫不在家,她不能见陌生的男客。“岂有此理!”秃老头仰天长叹。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第二天在丈夫——他们的每一个都沉默着——的陪同下,摄影师与俨然成人的当年封面女孩的“重逢”,终于实现了。他们共叙往事,感叹人生,快门啪啪响着,好像没有恐怖震耳的轰炸声,只有这一支轻柔的音乐。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等你还在咀嚼其中的悖论,滚动的画面又引出科技性的情节。虹膜分析人员冷静地工作着,摒除前场人员刚刚演出的感伤——他们要以科技审查一切情理。我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即便我对这种“特种部队”感到愤慨,但我仍然被一个经历了16年战火和禁锢的难民营女人打动了。画面上,她的眼神锐利而冷峻,即使偶尔闪过也在穿透一切。黑发蓬乱的她又成为一幅肖像。她的名字叫阿兰贝贝,大致意思是“世界的孩子”。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冷漠而科学的虹膜技术,使《国家地理》老谋深算。虽然秃顶摄影家以为自己达到了终点,但虹膜小组的审断是:眼睛虹膜检测证明,有百分之四十五不一致——阿兰贝贝不是封面少女。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画中画外的人都大失所望。此时无影胜有影。潜在的内容是,阿兰贝贝是一个冒名者。为什么呢?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消遣寻乐的观众会追问这个为什么吗?他们会在《国家地理》否决了她之后,依然记着她在美国传媒巨网上赠给人们的第二幅更深刻的肖像、记着她逼视养育她的残酷世界的灼灼眼神吗?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接下去充分展开的,当然是《国家地理》的模式。趣味的线索从此与科技的线索紧密携手,寻访者也从秃顶摄影师扩充为一个小分队。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新的信息来自当代最著名的一个地点,托拉博拉山地。寻访当时,美国轰炸机每日向这片山地倾倒大雨般的炸弹,每天都有成批的阿富汗百姓被冤屈地炸死。精密制导炸弹、超级震荡炸弹、温压炸弹、深穿透炸弹、狱火导弹——除了原子弹,托拉博拉的苦难大山被美国用一切可能的杀人手段轮番蹂躏。然而神圣的新闻工作者和摄影艺术家对此一言不发,他们引导观众继续寻找苏联在16年前制造的一个难民女孩。根据虹膜研究,她应该有一双绿眼睛。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残破的大山上,无声地升起一片宽阔的烟尘。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由于烟柱很宽,我猜它就是重7000公斤、长25米、用巨型C—130运输机运送、用降落伞减速投下的超级震荡炸弹。它使一华里方圆内一切人畜都窒息死亡。《国家地理》就在这种窒息的空气中,固执地寻找一双绿眼睛。为了他们的画面,为了他们的趣味性和科技性。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个有绿眼睛的女人,在托拉博拉山地真的被找到了。秃顶的摄影家安全地住在邻国白沙瓦的宾馆里,等着她。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冷峻的虹膜测试如判决。如今,不仅将由武器决定胜负,而且将由高科技决定故事是否有趣。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居然联邦调查局也介入了这个客观而艺术的科普工作;最后,名叫莎尔巴特的这个绿眼睛女人,被判定为“真的”。她和她的丈夫——谢天谢地,他不是那种充满了那些天的屏幕的虬髯美男子,这个打馕的丈夫比较窝囊——被送到了白沙瓦的宾馆。一个好莱坞式的皆大欢喜结尾,就在那儿演完。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秃顶摄影家架起了他的尼康F16,在啪啪啪啪的连发点射之中,第三幅肖像诞生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确实发绿的、美丽的穆斯林女人的眼睛,盯着照相机。如同她的两位前任一样,莎尔巴特并未因被选中而露出半点笑容。在她灼灼逼人的眼神中,依然满盈着恐惧、怀疑和悲哀。F16不懂,这眼神不仅传达了她和她们对这不义世界的观点,也传达了她对“它”的观点。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固执地强迫我摆姿势呢?你这样做会给我带来食物和毛毯么?明天邻居和家人会怎样对待我呢?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这里正在死人——端着那怪枪你究竟要干什么?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金钱或恐惧使她们转过脸直视镜头时,我想,镜头这一边的人,心头应当掠过一阵战栗。如果他长着一颗敏感的艺术家的心,他应该为自己背离了新闻和艺术的谴责暴行、援助弱小的原则而战栗;如果他只知趣味和技术、只是一种新型的特种部队——他将在未来一定将降临的、人道和正义、知识和艺术的道德审判面前发抖和战栗。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各种的艺术作品中,肖像因它的固定、单一和沉默,成为一种暖昧的作品。于是解释随后出现了。解释还不同于评论;没有别的门类的艺术和作品,有过如同对肖像作品这么多的——“添加的解释”。比如对名画《蒙娜丽莎》的经典解释,与作品其实可能是作者自画像的事实之间的嘲谑,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例子。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对肖像的解释中,有两个因素尤其不能忽视。一是权力和话语权力经常强化或干扰解释;所谓指鹿为马,今日是处处的现实。其次,技术因素常常更是一个微妙的插入者,匠人的制作惟妙惟肖,冒充或替代了真的艺术。肖像类中的摄影,还远比不上绘画肖像。由于器材和其他技术发展的飞速跃进,赝品伪作一时横行的机会更多。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简言之,现代主义等潮流出现的一个原因,就是抵制这些赝品。摄影家中的新闻派和现代派,或不惜赌命深入炮火在生死一瞬夺得一帧照片,或数十年连续观察以表示自己与被写物的深刻关系——他们追求的,是彻底的真实和本质。他们的人物或肖像多不标准,边幅不剪,焦距模糊。但却如泣如诉,使人望见它心里顿时涌起感动的大潮。那画面的包含,那摄影的语言,它超越了一切文字,一帧包含了一切。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不能达到如此水准,当解释也无望时,不止一名敏感的摄影家选择了自决。在影片《山雨欲来》(Before the Rain)中,经历了波黑战难的摄影家呓语着,扔了他的获奖摄影作品。他说自己用照片参加了杀人。最后他为救助异族的女孩牺牲了,添加的解释,在这个故事里达到了极致。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一些摄影艺术家竭尽人生追求这种作品的时候,另一些照相馆匠人也在不择手段寻找取巧的机会。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消说他们会利用肖像艺术本身的暖昧和多解。他们热衷的,更是对肖像的添加解释。此刻对他们正是好时机,从控制全球的话语霸权到压服世界的高科技武器,一切可能有的他们都有了。美国《国家地理》对阿富汗封面少女的寻找活动和报道,既不是真实的艺术,也不是客观的报道,而是不义战争的宣传。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就肖像作品来说,虽然他们对封面少女做了超级的添加解释,但据我看这一切依然都是白费力气;因为掩饰杀戮的战争是困难的,把杀人者说成和平鸽也是困难的。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许今天在我们的知识分子中,已经不能讨论艺术和新闻的原初含义,不能讨论这些高尚领域里的最低道德。但是依然没有谁能逃避人类良知的审判;也没有哪个曾助纣为虐的媒体,能逃避他们的战争责任。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其实被《国家地理)排除的,那第二张肖像最深具意味。那神秘的黑眼睛女人!她是谁呢?她背着冒牌顶替者的黑锅却一直沉默。如果把话语权交给大众,我猜第二张中彩的可能最大。因为哪怕包括《国家地理》的崇拜者在内,谁都希望能听到她的倾诉。等她开口发言的时候,人们会听到真实些的话。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据我看,三张肖像的眼神里,都满盈着被杀戮者与被侮辱者的不信与恐惧。是的,她,还有她,以及另一个她的眼神里,都没有一丝对尼康F16以及对小分队的摄像机和虹膜仪的信任。她们被强加了一场又一场残暴的战争,还要被强迫一次又一次面对着照相机。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么就让这些偏执的闯入者照个够吧!她们拿定了主意,睁大了眼睛。痛苦灼烫的眼神一涌而出,逼视着世界,也逼视着无法理喻的F16。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虽然《国家地理》的摄影师以及他们的克隆人不会同意我的分析;但是我猜——超级震荡炸弹和超级尼康F16都曾不由地感到一阵战栗。他们在表演镇静,用实力的药丸压住心悸。因为眼神的背后是心理;因为不管是那个被否决的黑眼睛还是这个被确认的绿眼睛,都射出直逼良心的光——即便它们还不敢流露仇恨,但是它们已经在拒绝和质问。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此刻,这眼神也注视着你,等着你的判断和回应。 </p><p align="right"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二○○二年四月十二日写毕</p>
启明星
会员留学时,我趁去京都之机,专门去看了金阁寺。<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一天人影稀疏,池边无一人打搅。我吐了口气,静下心来面对着它。</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金阁忧郁地倚着镜湖池,用湖水映出一个柔美的全影。水隔开了人与它,使它远在彼岸。它恍惚,沉郁,纤细而且匀称,用静默呼唤着关心。与千年前的泉州蕃客相比,不知谁的心境更加特殊。我捉摸着,思绪从八方质疑。它优美,也平庸,在止不住的小说叠印中,它更像一个概念。借三岛由纪夫的用语,金阁已成了一尊日本人的心象。具体的构件梁架已经无所谓了;他们看着它,用心象反驳现实。流连之后,人满足了,别人不知他们的安慰。</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大雁塔的人流中,我承认,那个民族确实对建筑美更亲近。而我们,在粘稠人流中的存活中怎么奢谈建筑呢?所以,一面是奢华历史的累累残骸,一面是不能如愿的泥屋望想!</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想,一座建筑的征服人心,需要具备几种因素。每一种都如一角支撑,否则它在漫长的时间里,不能以稳定的间架迎送凝视。有哪些因素呢?——源头与现存,观赏与实用,物人的关系,剧情和含义。此外还要兼及纯粹的建筑因素:结构、布局、材料、装饰……</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金阁寺弥漫着精美的空气,但依然是营造的功夫。在京都,当我与金阁隔水相望时,我觉得它的内涵毕竟还是单薄了些。如精美的纸屏风,如视野中的纤细和刻意。它强求着人的主观,要求人夸张和放纵官能的感受。</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潮音洞,究竟顶,散步于金阁的周围,读着牌子上的名称,我不由忆起一些荒僻的神社。1950年它被烧毁,眼前夺目的辉煌,不过是50年代的仿建。我遗憾地叹了口气。镜湖池摇荡着均衡的攒顶,它居然叫究竟顶,我不禁笑了,想起荒郊小社的素色。虽然我也喜欢它,但还是打算多少保留。甚至对装饰的用金;因为那些无名的木作建筑给人更大的震撼。而此刻,在这里,好像——建筑在附会着小说。想着,一边在眺望里判断那金色的力度。盘桓了一回以后,我离开了那个静寂的湖岸。</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突兀地又想起石头。金阁寺若是一座石建筑,我信马由缰地遐思着,会出现什么样的效果,又会引发什么样的故事呢?</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我毕竟是不同的人。怀着对他们独特建筑的欣赏,我离开了日本。我没有放弃,因为我总觉得——就在这个世间,存在着一座我心仪的建筑。</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194"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10.gif" width="300" border="0" alt=""/></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80">(图10:金阁寺)</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它在哪里呢?好久以来,我常这样自问。</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size="5"><b>7</b></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蹑手蹑脚地,闪身躲人漆黑的暗影。</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没有一个人。谁也没有觉察我潜入了这座石头的庭院。只有月亮的柔辉,如流泻的银光,涂在石墙和石柱上。</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无声地轻提浅踏。</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水漫一般,镀了银色的草坪,在鞋子下面无一丝微响。终于如愿了,此刻我终于独自站到了米哈拉布的对面。镀了银的花岗石依然微黄;那些雕纹,那一长条镌刻的石花饰带,在月色中被涂染出模糊的凹凸点线,神秘而美丽。</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企图独自体会一下。而在深夜,进入艾苏哈卜的花岗岩围墙的办法,除了梦游,就是偷渡。我不能让人流肆意干扰难得的机会,我决意争一次独自在艾苏哈卜里面的享受。</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果然,市街消失了,喧闹消失了,现代和它的人都消失了。此刻我独自一人,正在石头间奢侈地感受。四面石墙和十二根石柱,正在为迎接诚意而环绕肃立。幻觉终于到来了,心里满盈着潮水,我看到了另一半故事。</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切都只是一半。真实和往事,那是浩淼的大海。一条近海航行的帆船抵达了晋江的入海口,水手们都是虬髯碧目。他们走上岸来,小镇子上,一棵红花绿叶的刺桐树下,有一个波斯的少妇。</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水手在她的店里吃了烤馕和番茄汤,她走出铺子,指给了远处的这个地点。就在这时天黑了。来者急急赶着时间,在一轮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赶到了。月光下他们打量着,这是一个寒碜的、碎石头垒砌的小屋。</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异乡人走了进来,看见了两位白胡子老者。他们谨慎地问安,然后随着两位白胡子老人举礼。一瞬间,我也看见了那两个虬髯老者的影子,我几乎失声喊出来:啊,苏哈卜!真是你们么?……但他们背着我,面对着米哈拉布,开始了吟唱。</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寂静的月空中流动着海风,我凝神屏息,终于听见了那细微的音乐。</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夜深了,异乡人铺开长袍,有的靠着廊柱坐着,有的在环绕的廊檐下躺下。我也挑选了一根石头柱子,悄悄地坐在了他们的圈子里。月光如水,众人围着白髯老者,听老人娓娓而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显然他们在讲述着有趣的事,还有重要的机密。但正在听着,我的耳朵又失聪了,耳际只有海风流鸣,他们的声音不能辨清。我使足力气挣着精神,还是一句都听不见。我瞪大了双眼,可是——艾苏哈卜的庭院里空无一人。水手和异乡人不见了,神秘的老人也不见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突然悟到:不会有谁同在,我只能独自诉说。</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奔出石塔楼,笔直地跑到灵山圣墓。</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既然我的形式是独自诉说,那么我要做得彻底。</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母亲去世后一周祭的日子里,在广州的宛噶素墓,我就曾这么做过。那一天在墓室里还有一个甘肃来的老汉,他也是独自一人吟诵,燃着一柱拇指粗的芭兰香,我俩都不理睬周围的人,只顾让自己的声音流淌出来。它们环绕漂浮,呼应穿行在南国潮湿的空气里。</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后来又一年,顺着大运河我又到了扬州——普哈丁墓的台阶,居然就这么笔直地、斜斜向下砌入了运河水。一艘驳船驶过,浪头哗哗地拍打着石阶。我感激地倾听着四野的动静,听见自己的声音顺着石阶,轻轻跌入了运河,在平滑的水面上溅起了一朵水花。</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于是,苏哈卜的传奇遗迹,只剩下泉州一处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然,不仅在苏哈卜的纪念地。我在建筑上的行为遍布了北方。在帕米尔白色麦田中间涂成天蓝色的塔吉克寺,在黄土海洋奥深的神秘窑洞,在艾提尕尔,在陇东山区,在运河沿岸,在济南或云南,我在恩惠于我的广袤大地上,举意为逝去的母亲,处处送去怀念的章节。</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的旅行和吟诵,一处处都走遍了和念过了,这儿已是最后的一个地点。</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灵山满麓浓荫。苍穹中虽有声响,但不易辨出海风。</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最后我举起双手,凝神做了最后的都瓦(祝愿)。我寄托的,究竟都包含了什么呢,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灵山上的树林正在落叶。一片鲜红的、弯弯的刺桐花瓣,悠悠地飞旋着,翻滚着,最后滑翔而下,落到了我摊开的掌心之上。</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最后一天买了车票,是午间的车。那么还有一点时间,我想。心中突然不安,霎时间,想再看看那寺的愿望不可遏止。</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于是又到了艾苏哈卜。在石墙和石券顶的塔门楼前,我像与什么告别一样徘徊着。我努力记住石头的色感,那沁出微红的淡棕。我更想记住石头的质感,那晶体颗粒的闪烁与润泽,那凿磨一体的平滑与粗砺。</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许,这真是我此生能找到的,最后的一座建筑。</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撕扯。以前只是与人之间,才有过这种难舍的离别。也许,艾苏哈卜,这座花岗岩遗址,就是我的心中的它。真的么?就在这无缘的泉州,在十二根花岗岩的石柱子之间,在乳色的坚硬莹石的废墟上,你能判断自己的取舍么?你肯定这一息尚存的石头残垣,就是你寻找的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不敢肯定。但我再无余裕。就如对着米哈拉布举起双手时一样,前方更多的是自己的追求和意念。不能再奢求了,它就是它。</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石头依然枋钉长短,整齐地砌筑着,矗立着,宛如击响着间歇有致的节奏。这是人心和历史在交响。花岗岩的质地闪幻其间,不知是感时的哀歌,还是信心的庆贺。我心里的旋律也加入进去,似乡愁更似满足。</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家,无情地远在天外。我马上就要离开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时,在你的门塔之内庭院之间,真的居住过圣人的伙伴和弟子吗?你能告诉我们——在花岗岩以前和以后的命运吗?</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要紧的不是这些。</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就一种建筑的学识,我不打算更多地追究了。要紧的是我有了自己的一座。或者说,我有了一座建筑的心象。从新疆到日本,从广州到扬州,我经受了漫长的磨炼,完成了一项学习,然后找到丁它。</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从此以后,这些哀伤的石头将在我心中矗立。而此刻,我只能最后地再凝视一回,然后奔回自己的一隅。</p><p align="right"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改定于2002年5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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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size="5"><b>5</b></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端详着,沿着石墙,慢慢走着。棕黄石墙的表里两面,内外都通体环绕着一条忍冬草纹般的镌刻。</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然是阿拉伯文,它是天然的美术。这种文字似乎在内容之外,还单独具备纯粹的装饰功能。作坊消失了,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想像——花岗石迸溅着,呼哨着飞起石头的碎片,裸露出它深处的粗晶,细晶,云母,石英。</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和以前看惯的土圈子土台子不同,这是一座石头废墟。</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废墟,没准是我见过的最多的东西。</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从湖北的盘龙城遗址开始,不管它是——邯郸的丛台、固原的长城、长安的大明宫。我们挂在嘴头的汉唐盛世,都做了土,成了挖不完的地下宫殿。</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至于土木的古建筑,它们是进行中的废墟。塌了再盖,修了又旧。没有一座不曾兴衰反复、翻盖无常的木结构建筑。当然有特例,比如十三陵,但总的说,不管它白马寺岳阳楼,哪怕是山海关天安门,你其实很难遇到真的秦砖汉瓦。和西方的石头遗迹不同,它们不给人真实的触觉。你凝视和抚摸的,都是仿古的赝品。</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没办法——数不尽的雕梁画栋,都不过三四百年。</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包括在边疆地区。寻找古城废墟,一度被我做了职业。别失八里、阿力麻里、彰八里;不刺、高昌、以及交河。我懵懂地投奔它们、顽固地寻找它们。最后到达的终点是一处处干焦酥土。它们使人绝望。我不能靠抄书欺骗自己,然后说,我到过了。空空如也的夯土圈子并不能给心以满足。死了就是死了,它们不像大海边上,那些黝黑的石头遗迹。</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到后来脱离了职业自由浪迹,我和建筑的关系,更撕去了专业的矫饰。不觉之间,走马灯般围绕着我也被我看惯了的建筑,是清真寺。</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中国,人能拥有——与建筑的私人关系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是,既然连皇家的宫殿寺塔都不能久留,区区草民的场所还有什么结果!中国的清真寺,著名的建筑都是晚近的。在剧烈震荡的命运中,它们百年一轮兴衰,于艰辛中一再重建。风格都是雷同的,寄托心情的土木,都不可能追求什么永恒——只求维持最低的生计,只求守住起码的仪礼。</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暂时的心理,自然会影响了建筑。</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300"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6.gif" width="206" border="0" alt=""/></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附图6:天主教和伊斯兰教都适用的建筑,同时可以看到阿拉伯文和天主教式样的装饰)</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其实只是琢磨的长石枋石钉头。它们拼砌得简单至极。但是望着它们时,又确实会有不可思议的视觉。匀称,力量,情调,一切都在长短有致的拼砌之间。花岗石的色泽,帮助了建筑的企图。久久眺望着,只觉得石头那么耐看。红黄棕白暗中过渡,逐次显示着一种丰富。我舍不得移开视线。在石头的层层拼镶里,深沉的用心,好像被发觉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更何况,围着整个石寺的周身,四墙都雕琢着一条文字花纹的饰带。</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好漂亮的纹饰,仰首望着,我暗自想。</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开始我没有留意这些纹饰铭文。既然是清真寺,檐前匾上刻画些《古兰经》的警句自然司空见惯。震动和沉吟的感觉,是后来才出现的。</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门塔上,就在如今迎着繁华的闹市大街的、青草色的绿辉岩门塔的上方,那一行精致的雕刻,是如下的句子:</p><blockquote><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 你们当以易布拉欣的立足处为礼拜地。</font></p></blockquote><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296"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5.gif" width="300" border="0" alt=""/></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99cc">(附图5:圣友寺与刺桐花)</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它加入了哀婉的旋律。那时我似乎忘了围绕的世间,仿佛有一股流来的音乐。它浸入了我肉躯,从微弱一点点响亮起来,逐渐响彻了耳际。我屏住呼吸体会着,那个时刻如同启蒙,如同失聪复明。</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能抄写太多的引文了,我最近总是把文章写得太长。可是实在舍不得,还是少少引几句吧。这是刻在正西壁龛(米哈拉布)上的铭文。全文留给好学者自己去读,我只用括号加了两个注:</p><blockquote><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 我派遣你,只为怜悯全世界的人</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 穆罕默德只是一个使者。在他之前,有许多使者,确已逝去了</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 当时,麦尔彦(玛丽亚)之子尔撒(耶稣)曾说:…………</font></p></blockquote><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石头如生根的铁一般,沉重、坚硬、无一丝伤缝。在缄默着的黄石头之上,在凸凹的枋钉纹路之间,云母石英的亮点,随着句子闪烁,如隐藏的星在示意。无疑,当年泉州的无名氏里,曾有过深沉的哲人。有谁曾留意,有谁能理解,这一锤锤一凿凿镂刻在最硬的石头上的,是一些具有——“国际”意味的章句呢?</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128"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gif" width="266" border="0" alt=""/></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80">(附图:圣友寺内朝向处)</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是视觉。是在听觉中,若有若无地,断续从石头枋钉拼砌的圆拱里,从米哈拉布的凹陷和长条正方的节奏里,我听见了介于嘶喊和歌唱之间的一些声音。侧耳倾听时,它又消失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只见眼前神秘地交织着长条与方块的枋钉线条,还有流畅的花体圆凸的经字花带。间或一声沉重的叹息,在花岗岩的美丽色泽里面传出来。</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明白了,花岗岩一块块都醒着。它们等着我的感悟,它活着,这是一座活着的废墟。</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袭来的力量暗暗撼动着我。它太特别,在感动人之前要求复杂的基础。我写不出这股感慨。</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石头在斧凿下幻化,浮雕成另一种斑点深浅的漂亮花纹,变成了一字字的深奥哲言。使我感慨无比、惊奇再三的是:每一道石墙的表里两面都环绕的、每一道字纹饰带上的每一笔,包括每一个纤细的“艾里夫”或“俩目”(这两个字母分别是一笔竖道,像I和L),都镂凿得笔笔人微。它依附着花岗岩的结构,精致而更结实,经过600年或1000年的风刀霜剑,没看见一笔折断,没发现一笔缺残……</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细腻的文字雕刻及精确的纹样凿磨中,建筑的装饰,最终完成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听说,泉州的穆斯林喜欢在露天的庭院聚礼。他们宁愿头顶烈日披风戴雨,为了一种体验了古代的满足。</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就是说,在那几道淡黄色或浅褐色的矗立石墙之中,艾苏哈卜不仅没有死灭为土、不仅能让我一块块触摸古代的石头,而且它正在历史中继续出演。它不只给了我一座伟大的遗迹,更给了我一座神圣的建筑。</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切都靠坚强的石头,是它保存了古代的心情。它不仅有真的石头的硬度温凉,而且它保存着人的存在方式。所以我听见了声音;石头内里的结晶深处,那些悲凉的、那些真切的愿望,如一支旋律时断时续。</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b><font size="5">6</font></b></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非石筑的建筑中,让我留恋、使我记忆的例子,也并非一座也没有。印象深刻的例子,可以说出大雁塔和金阁寺。</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一直有个习惯:只要路过西安,一定要去看看大雁塔。</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不可思议的巨大和匀称,那无以言说的朴素和古老,它给人亲切和奇异的心情。而这种亲切感,只有人站在塔底才可能出现。照相机对着它无可奈何;远离则照出来一个异物,近前则什么也不是。照相机其实根本不能捕获它。</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朴素而无华的青砖,脱坯于平民的青砖。它使人幻觉般地,发现了自己的可能性。或许大雁塔的亲切,就在于它的材料?不敢浪言,我不知道。没准它隐约的不足也在这材料:塔不过是巧妙的砖砌而已。精确的叠涩,虽然达到了极高的矗立效果,但砖毕竟是砖。</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300"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8.gif" width="216" border="0" alt=""/></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80">(图8:大雁塔)</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些时候,我没有觉察到自己心底的一丝微微的憾意,我没有任性地但是追究地想过,这座建筑若是石筑该有多好。</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喜欢在大雁塔下,任凭遐思自由飞升。但是久而久之,我忘了它乃是一座佛塔,忘了它的实用和历史。如今我才悟到,它在我的心中,仅仅是一座伟大的建筑。它不是使人慕名,只是令人从心眼里喜欢。</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年过去,我又来了,再去它那儿思索一番。又多了一些的学识,会使联想更加具象。以前若是投奔了它,寻找的人该多么安心。无疑谁靠住了它方正的台基,谁就好比有了靠山,心儿便被收容了。可惜,它如今沦为了一座摇钱塔;顶多能供好考古者,欣赏一番建筑的唐风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好像就是前年在大雁塔,我突兀地感到自己的需要。我需要有一座自己喜爱的建筑。那天靠着大雁塔的底座,我不住地朝帮我照相的朋友喊道:不要全景!就照这个砖缝边边,别指望全景!……</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等着快门闪动的时候,我觉出自己在依偎着它。</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大雁塔,我求学的教室。我像留恋,也像道别。门票已经贵得如白昼行劫,以后还再来么?人流滚滚,浓稠的人挤过来挤过去。如今它笙管齐鸣,再不是我们在这儿上隋唐考古课时,那般的肃穆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除了砖,除了材料的素色薄脆之外,它还该更多一些美质。</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抚摸着青砖,脑子里纷飞着兴奋的星点。念头盘旋着,不知要飘升还是会凝结。这是一座国家建筑;它壮观无比,但与我的微渺人生缘分淡淡。人能否拥有自己的建筑呢?像暗自抱着一个心灵的依靠?</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觉得自己早晚会去寻找,去远方的某处,找一座惟我欣赏的建筑。</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许有些人,他们必须贴靠着一座建筑。在潜意识里,比起家屋,美的建筑不仅同样安宁和可靠,而且它更神秘,给人说不清的鼓励。</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金阁寺的故事,也许与我说的类似。那是一个日本的真实案子。小和尚说,他“出于对美的反感”,所以放火烧了金阁。作家从报纸上读到这个案例,凭空捉到了启发,于是以嫉妒、游离、官能、反叛等等多少变态的心理线索和文学框架,把一个刺激的新闻,繁衍成了一篇著名的小说。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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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b><font size="5">4</font></b></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艾苏哈卜(Ashab),这个阿拉伯语词的含义是“伙伴,弟子”;作为伊斯兰术语专指“圣门弟子”,即穆罕默德同时代伙伴、朋友、信者、以及追随弟子。它是一个复数形式,单数sahib,本文略为“苏哈卜”。</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著名的《哈尔迪斯》——它也被称为“圣训”,即先知穆罕默德的言论录里,有一句涉及了中国。这当然不是小事。由于这段圣训太特殊而且太著名,所以它在阿拉伯世界或者西方诸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篇随意的散文,若要同时负担讲解一部伊斯兰教东渐史,那就太费力了。而且要同时解释唐宋的蕃客、蒙元的色目、讲清古代中国的海洋交通、勾勒泉州港的兴衰——不,这还不仅仅是篇幅和体裁的问题。这里藏着一对矛盾:文学的非流行写作,与社会的教育基础的矛盾。</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冷清地于泉州一隅缄默的艾苏哈卜寺,它的身上,真集中着这么多的话题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简单地说–8世纪,伊斯兰教在它兴起不到百年的时间里,就迅速地传播到了极其辽阔的领域。这个领域的地理范围,西至欧洲大陆西尽头、东至中国。而这里说的中国并非所谓丝绸之路上的甘肃新疆,而是东南沿海地区,首先是广州港。</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再要说一句的是,伊斯兰教入华的方式,与当时的航海技术密切关联。近海、近岸的航行,是它的特点。远道来自地中海或波斯湾的船只,需要沿着印度次大陆和南洋的复杂水道,靠岸上岛,步步下锚。最后它们贴着越南海岸北上,以西贡、岘港等港口为一个个补给地,瞄准中国大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他们试图先在海南岛的南端登陆——于是有了三亚这个穆斯林港。但中国还在北边;于是沿岸绕行到海口,海瑞的故乡。就这样,唐代的广州,它成为穆斯林在华第一大聚居地和天下大港,是必然的。</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继续沿靠的海,已经是中国海了——北宋的泉州,南宋的杭州,陆续接过广州的接力棒。大运河是伟大的输送文明的渠道,扬州是古代的上海、交流的枢纽。穆斯林移民一批接一批顺着这血脉一样的水路,涌向北方,涌向宽容,涌向富饶,涌向从永住权到本俗法、从贸易权到聚居区的——几乎给予外国人一切自由的伟大国策。</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是中华的强国时代。今天窝囊透顶的我们,已经无法想像它昔日的吸引力。连它的形象都染着理想的色彩,所以穆罕默德发出了号召:</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前往求之。”</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段“哈尔迪斯”太有名了。巧合的是,在中国的穆斯林社会中,也流传着一个关于阿拉伯与中国的故事。下里巴人的中国回民,村言俚语,口碑传承,把它描述为一个“四大贤人进唐朝”的故事。从星星峡到广州,到处都可以听说这个故事。在中国不同的地方,人们用不同的方言,不同的抄本,讲述和记录着同样的梗概,甚至同样的细节:</p><blockquote><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 穆圣派遣了他门下的四大贤人,来到中华。四位大贤,名字叫做盖斯、吾外斯、宛噶斯,还有一个人名字记不清了。那是四大苏哈卜呀!(不同的汉字转写还有:撒哈八、撒霞叭、苏哈白等等)他们在唐朝时来了。大贤到了广州,二贤去了扬州,三贤四贤呢,住在了泉州。</font></p></blockquote><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如同约定一般,巧合的是,在广州有极其著名的、相传建造于唐代的中国第一清真寺——光塔寺和“苏哈白·宛噶素”的圣贤墓。一墓一寺,巧为一组。泉州则有灵山的“先贤”墓。与那座墓互成一对的,正是我徘徊不舍的艾苏哈卜花岗岩寺。扬州的现象,与广、泉二州一样:与扬州仙鹤寺做伴的,恰恰有著名的普哈丁墓!只不过扬州普哈丁没有被称为苏哈卜。大概是误植,在他的资料里,“圣门弟子”被记载为圣裔——穆罕默德的第十六代后裔。</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就是说,广州、扬州、泉州,三处都是墓寺各一,遥相呼应。在如此广袤的幅员之间的、如此类近的巧合,难道仅仅是可以忽略的巧合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即便如此,我能断定——这三处地点,都是穆圣派遣的“圣门弟子”也就是“苏哈卜”的遗迹吗?</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很遗憾,历史学只讲究铁证。不管怎样合乎逻辑,这还不是铁证,哪怕你的感觉中已是千真万确,哪怕你隔着它已经看见了门里洞底,看见了深处。</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更深处,还有什么奥秘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前人把艾苏哈卜寺意译为“圣友寺”。无独有偶,广州城俗称光塔寺的那座建筑,正式的名称是“怀圣寺”。两处“圣”,显然指的都是“穆圣”——我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使我不能不琢磨那段著名的穆罕默德语录了。“学问虽远在中国”,那么,从大食国,从早期阿拉伯帝国遣唐的使节里,果真有着所谓的圣门弟子,有着穆罕默德自己的门徒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后来,就这个伊斯兰教入华年代的问题,学术界讨论热烈。奠基的研究当数陈垣(援庵)。他考证了东西方不同的历法与历史记录的关系,批驳了隋开皇年间、唐武德年间回教入华的口碑传说。那真是口与碑;主要指一通现存西安、伪托唐碑的石刻。陈垣先生的这项考证,以及关于元代西域人的研究,是他最见功力的业绩。</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由此展延,这位学者又编著了同时并列中国农历、基督教西历、阿拉伯太阴历的《廿史朔闰表》和《中西回史日历》,使世界大势一目了然。它们至今是图书馆里最方便的工具书。</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我以为,阿拉伯资料中关于中国的圣训、“艾苏哈卜”称号在广州及泉州的异地并出、以及四大先贤出使中华的民间传承——其间暗在的逻辑,是更重要的题目。学术界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对俚俗故事的微微不屑。但是,愈是对于村言土语,愈需要深刻的揭破。对百姓世界的话语,教授们还没学会解读的窍门。</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时刻已是傍晚,日光斜射下,我久久抬头凝视着。最后我能够判定——就是那个字,那一段圆凸的笔划。没有疑问,能够看清楚–Ashab。</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199"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3.gif" width="300" border="0" alt=""/></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附图3:有a1—suhab的铭文细部)</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笔笔精巧的石刻,在柔和的暮霭里阴明凸现。这一刻,淡黄的花岗石层面鲜明,特别好看。似乎它在无声地争辩着——不必怀疑了,人们。这里是天下的名城,如花的泉州。是的,没有疑问,穆圣曾派遣他的弟子,漂洋过海来到这里。</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努力挣脱花岗岩的引力,企图达到冷静的观察。因为又有一个熟识的影子跳了出来。是平面,花岗岩布成的格局,刹那间又在启发。</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个建筑,它的门也是一座塔。亦门亦塔,这平面其实是异样的。</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新疆的学识如一柄钥匙,我比较着,渐渐明白了其中缘故。读着一本本论文集,默默中会不觉地叹息或失笑。其实,最简略地说,一座寺如一个院子,只有两部分:门和院。由于一些需要;比如召唤的仪式,以及登高望月——所以门可能盖高一些,门就成了塔。登塔召唤,进院行礼,如此而已。</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塔与院,门和庭,这是在新疆最常见的清真寺平面布局。一个宛如孪生同胞的例子,是土鲁番郊外的额敏大寺,因为书上总是随俗地称它为塔,所以谁都没看见塔旁边的另一半。因为它为一位名苏来曼的人所建,居然还给它起名苏公塔,全然不考虑别人的鸡皮疙瘩。所以,书愈印愈多,人们愈读愈糊涂。只是,我讽刺的对象同样包括我自己:1980年的秋天,我得意洋洋地爬过“苏公塔”。那时的我比今天我批评的人更愚蠢,何止不知自己登上了一座寺塔——我根本没看见旁边的大寺庭院!</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300"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4.gif" width="229" border="0" alt=""/></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附图4:土鲁番额敏塔大寺)</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广州的光塔正是这样的平面。只不过,从唐代至今天,无数遍的改建重修,寺衍变成了一座标准的中国殿式建筑。只有一座异样的巨塔,原样地围在院墙之内,让它与替代的大门做伴,让它供人们猜测欣赏。</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天下罕见的特例……</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身在泉州,想着光塔。最不谐调的组合,解说着最有深意的故事。那塔居然风情依旧,虽然广州城早已天翻地覆。唐代的古塔,哪怕只是一个骨架,毕竟留存到了今天。只是塔身塔顶,已经换了不知多少次泥砖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遐想着,满心愉悦。</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当我迈入那绿辉岩的花岗岩石头门楼,一眼看见那些石头廊柱的时候,一个念头像一根箭,嗖地追上了那个影子。</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是一股同源的流水:从土鲁番的额敏塔寺,到喀什噶尔的奥达西克和艾提尕尔大寺、再到库车、叶尔羌、甚至一直追寻到西班牙的安达鲁斯时代,找到那座被塞维利亚当做城市象征的风信塔,都和它一样——它们的平面都是:高耸考究的一座塔门,回廊环绕的一个庭院。</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广州光塔寺已经衍变成几重进深的门殿大院,但那都是晚期的增筑——它的原貌,它的早期,只有那座奇特的光塔,登高唤拜的塔楼。</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种古老的建筑,从意识里就没有中轴和经纬。它不需要三进三出,不在意一座主殿。它的全部细工、装饰和雕刻,都集中于塔楼和院墙。主人们认为,比起大殿,栽着树木的庭院更使人喜欢;院落四隅,宽敞天井都能容纳人,反正进了门的目的,无非是敬天拜主。</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已经能够想像它们美好的情调幻影。我终于摸触到了秘密:一座门塔,加上庭院。秘密都是简单的。当然有墙和廊,围廊还可能加顶。我喜爱的泉州如此,我想念的广州也如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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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size="5"><b>3</b></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远远看见了那排淡黄色的石头。我的心里有一丝疲惫的满足。这座泉州开港时的古寺,这座马可孛罗时代的大寺,听说得已经太久了。谁知抵达是在今天呢?我迈开步子迎着它走过去,像在用自己的脚,在地图上补一个点。</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徜徉在几道石墙之间,心里浮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为自己的欣喜犹豫,人有权喜爱一种建筑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也许是石料的质地吸引了我。对如我这样,看惯了低劣的水泥瓷砖、看惯了漆皮剥落的土木结构的人来说,眼前毕竟是花岗石。它一排排地,嵌砌得又稳又牢。它的表面粗糙又润泽,纹理间闪烁着晶体的莹光,辨不清究竟是黄红或者棕白。</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切都让我觉得新鲜。我捉摸着自己的心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石料显然很讲究,但你又说不出它哪里讲究。能猜测,无疑古人曾经怀有过一个巨大的目的。这一点从石头打磨的细致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显然具有财力和人力的充分余裕,所以对石料才能这么挑剔精选。确实,每块石料都无残无疤。尽管经历了600年(如果眼前这几块是元代砌上的)的岁月消磨,嵌入了石墙的每块大小石料,都是—色的直棱锐角。</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石头被打凿,成了长条的石枋子和方块的石钉头。能看得出,匠人们在美感上用心良苦。他们每平铺一条长条的石枋,便横架一块正方的石钉。这样,在一根根淡红的石枋条之间,嵌着一个个微黄的石钉头。如此层层拼镶嵌砌,结果不仅严丝合缝,而且造成了几何形的图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石头的图案简单至极,但似乎画着什么异样的内容。</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302" alt=""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9.gif" width="205" border="0"/></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附图9:圣友寺)</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它是什么?我觉出自己舍不得走。靠着花岗石粗砺光滑的石墙,我舍不得离开。石头的枋钉装饰,虽然简单却让人贪看不够。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几道石墙没有破损风化,也没有粘染杂质。因为经过最后的碾磨后,石头的断面晶莹而坚硬,风不能销,油不能污。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见惯了土的我,正第一次认真地面对石头。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听说,人类早在6000年前,就开始使用花岗石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花岗石是地球上最老的石头。但它的本质不在古老,而是坚硬。地质学的资料说,它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和少数几种玉,而远远硬过其他石头。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由于这样的硬度,它不怕刮伤,不落碎屑。它耐得高温和水浸,能抗酸腐的侵蚀。尤其使我留心的是:它不会褪色,不会暗淡。不用说,这些特性对一座历史建筑来说,是多么紧要。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秘密藏在它的内部。读了矿物学的资料以后我才懂得:花岗石的晶体,“像魔方一个个地交织在一起”,难怪它美丽而坚硬!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远洋的海船,终于依稀驶近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等着它们的是泉州,以及花岗岩。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福建的花岗石史,不知要上溯到多远。泉州港兴起的宋朝,肯定是一个大的开采期。因为著名的万安桥,还有开元寺的东西塔,都是在宋代用本地“砻石”即花岗石修筑的。所以,最早的艾苏哈卜寺——也是一座花岗岩建筑。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门塔背面的石刻,记着伊历400年(宋大中祥符二年、西历l009年),它以“艾苏哈卜”为自己的名字,被建于方兴未艾的泉州港。300年后泉州港天下闻名,它也经过了彻底的重修,这最后的竣工,在1310年。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我无法实证辨别,我看不出哪些石件是宋时旧物。熟悉的土壤考古手段,对着石头建筑碰壁了。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已经不易看到古式的手工凿磨。后来我去了惠安的崇武镇,那里居然有600多家石工厂。但是古法已荡然无存;也许正是靠着无情的工业手段,听说这些年的花岗岩开采,福建的产量总是全国第一。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300年后的元朝,泉州迎来了全盛。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光阴变了,万事如意,一切遂心。在翻修艾苏哈卜寺的作业中,一斧一凿地,把自己的心情变作精美纹饰刻上石墙的人们知道么,他们居留的泉州,那时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我丢不开这个念头——世界上最大的港口?是真的吗?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只是从这座寺的石垣雕刻上,可以嗅到当时泉州的气魄。愈看愈发觉了石头背后隐去的精选细琢。它们齐整得不同寻常。看得见的,是他们大规模的、挑剔的备料;看不见的,是他们沉默的举意。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总想对人心考古,但我缺乏想像力。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海船带来了金钱,财富不那么稀罕了。在盛世有人预感到世事的无常——所以他们做了深沉的谋算。他们不敢放过14世纪之初的大好良机,于是投入了巨大的决意。他们设计了不可动摇的结构,更备足了不惧伤害的材料。最后还要仰仗花岗岩;是石头,这天工神意结合的石头,它成全了人的心意。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就这样,一座艾苏哈卜寺成了今日的规模样子。大名鼎鼎的马可孛罗、游历最长的大旅行家伊本·白图泰,都目睹了、并在他们伟大的著作中记载了它。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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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font color="#008000" size="5"><b>石 头 的 胜 利</b></font></p><p><strong><font color="#008000" size="5"> </font></strong>到达泉州后,我并没有急着立即就去看它。</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甚至在泉州海上交通史博物馆,一块块摩挲着那些碑的时候——那是些早就在书本上熟悉了的蕃客墓碑——感慨着它们的古老,我也没有意识到这是石头。</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次日去的是灵山圣墓。一直拖到第三天,我才正式去看它。</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漫步在艾苏哈卜寺的遗址上,心底上一丝什么意识渐渐复苏了,如一柱袅袅扶摇的烟。我开始不明白、也没有沉下意来,去捕捉它。而这一次,游移的感觉,并不一瞬忽就离去。它只是低低蹲着,不做声地从体内注视着我。我正在捉摸结论,它却扰乱我的思路。我正筋骨疲乏,它又添给一分不安。</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遍遍仰望着,我不能就此走开。暗绿石英的亮点,在坚固的花岗岩塔门楼里面闪烁。不,还不单是世事的无常、还不仅是寺坊的兴衰——我的神经从不欺骗我。</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它默默矗立着,似乎微笑着凝视着我。你终于来了,你能完成破译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乳黄色的花岗岩石墙,慢慢渗露出一股魔性,如透明无形的气体。我没有办法捉住它,但我舍不得离开。</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它不仅镂凿精美,不仅只是被打磨得古拙而硬润。它还拥有什么呢?我忆起了80年代在上海外滩,第一次目击那些石头大厦时的惊愕。我还忆起了在金阁寺前,心底那无法平息的潮动。我使劲地端详那似黄又红的花岗石,秘密不知是否就在它打磨过的表面之下。露出的晶粒狡猾地闪烁着,我依然感到暗暗的、无影的磁力。</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待我伸手想抓住它时它又遁去了。它掩饰着,和我保持着一个距离,一丝一点地释放出那难猜的魅力,等着我的参悟。</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b><font size="5">1</font></b></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早在好多年前的学生时代,一天傍晚,一个叫做建筑的词跳人了生活。</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在湖北黄陂的红胶土里,我们发掘了一片长江北岸的商代遗址。确切地说,我们挖出来一些夯土、一些柱子洞,一道墙的痕迹。</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挖出来的地下的痕迹,一定是破碎的。它只暴露了非逻辑甚至不合理性的现象。考古和农民在一切方面都类似;农民辈辈种洋芋,年年从高山上把洋芋背回家,但是他们不懂土豆史。考古队也一样,把一个遗址挖得再细,但是没本事说个清楚。对着莫名其妙的夯土柱础石,我们一个个如摸象的盲人。</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个傍晚,在暮霭苍茫中来了一个陌生人。</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他把一股神秘感带到了我们的田野工地。老师陪着他,在工地上一处处转。他神情稳重,不惊不忙,看了一遍我们的探方。我偷偷问了老师;说他是梁思成的弟子,清华土建系出身,专攻建筑史。</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晚上在湖北农民的黄胶泥屋里,全体听他的报告。</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今天的大学生,大概没福气听那么精彩的讲座了。原因之一是大学生肚子里没有审视讲演者的东西。而我们满肚子都是红胶泥里挖出来的细节,我们用实践知识对他的每一句论述进行驳难。经过了这种审视仍然让人折服的精彩——真是精彩。</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就这样,我见识了一种真才实学。随着他娓娓的讲述,我们被一触而通。原来我们挖出来的,是一座商代中期的宫殿。他的解释,和我们亲手挖出的现象,真正达到了丝丝人扣——包括每一个同学遇到的烦恼(没挖到夯土是因为那里正好是门),包括每一块石头旁边的小坑(对称在柱础石外侧的两个坑,是挑檐柱的柱洞)。</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只隔了一夜,他就画出了一张复原图。</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画得真棒啊!</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一座茅草顶的双层屋檐的大屋,屹立在江北的原野上。有台阶,有夯土台基,有几座大门。明柱雄伟地一根根挺立着,数量正巧与我们全体挖出来的一致。柱顶挑起巨大的茅草殿顶;它是双层的,古朴而神秘。门前站着两个执戈的卫兵,戈的式样,正是商代中期。</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那幅图,哪怕作为美术作品也不是等闲之作。记得我穿着高筒胶靴,坐在湖北人用黄泥坯砌就的堂屋前,随着他,第一次拗口地读了《周礼·考工记》。烙刻一样至今被我记着的,是被我们铲铲证实的句子:“商人重屋,茅茨不翦。”</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是我本人目击过的,一次建筑遗迹的复原。</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img height="153" alt=""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1.gif" width="295" border="0"/></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80">附图1:盘龙城复原图</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商代中期的盘龙城遗址,曾是一座最古老的宫殿。它曾经双层顶(重屋就是双层屋顶)、四流水(“阿”就是屋顶的斜坡),虎视眈眈地蹲踞在长江北岸。它虽然原始,但和故宫太和殿的样式相同——“四阿重屋”,这是中国礼教建筑的最高等级。</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是,除了给那一天的那一伙人解释是吃力的。不知多少次,我在给一个朋友讲完了盘龙城之后,自己累得精疲力尽。在历史博物馆,我说服了一个朋友,下决心花3天功夫仔细看一遍陈列——结果是我自己的嗓子哑了一个月。我给他仅仅讲了些文物,还没涉及什么遗址。</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是的,中国古代的遗迹,价值需要附加解释。它缺乏形象的力量。</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中国考古学的绝技,也许就是土里挖土。从红薯地里挖出国王的夯土城,从五星级宾馆地基里挖出密集的墓葬。土里挖土的技能,也许是看家的宝贝,但它说到底,不过是农民的手艺。它大多来源于洛阳、新郑、长沙等古都旧址上,那些边种麦子边盗墓的老农之中。</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花费了那么多、舍弃了那么多之后,回报终于来了——挖出一个真正的宫殿遗址的时候,它又是什么样的呢?</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是一些在土壤里的、不易辨别的、颜色少许不同的“土”。大面积的揭露式发掘作证说,这是土墙。土墙痕迹的断处,只能是门。因为屋顶沉重所以需要巨大的柱子,所以发现了巨大的柱础石。由于超常的巨大,它不可能是民用建筑,而是宫殿。一切都不可怀疑。 </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但遗憾没有改变。</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土中的土,毕竟很难感动人。它缺乏形象的力量。</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后来,土中土变成了土木建筑。石窟寺,古寺庙。塔和萃堵波,雀替和斗拱。形象随着建筑出现了。威严的楠木柱,金黄的琉璃瓦,以及中轴和经纬的布局,都出现了。我呢,或是因为职务的分配,或是顺应内心的驱使,也被它们吸引着四处游走。大同、长安、北京,会稽、扬州、广州。从南北到东西,我习惯了半是专业、半是乐趣的追逐。古代的建筑星罗棋布,屡屡让我眼福—饱。流水的日子给了我“东方”的印象;一种飞檐斗拱的、显现为建筑的印象。</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但是后来,也不知究竟自何时起,我对古建筑挑剔起来。因为我不难否认,心中渐渐升起的一种乏味的感觉。</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是为什么呢?我经常捉摸自己,品味自己的矛盾。</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无论南北,你追逐的是古代的历史;但你看到的建筑却都是晚近的。几乎满眼都是清代重修的建筑。它循照的模式,是人类建筑的一个伟大系统;但它也单调、脆弱、艺术束缚于礼教。前几年,还曾喧闹过北京建都两千几百年。真官僚假学者都煞有介事,扳着手指算着:2010年,2040年。——但算的都是地底下的账。其实,若是从地面上开始数的话,天安门也不过明清式样。</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土木建筑的不耐久性,早就被诗人锐利地捉住了。有一首元代诗人张养浩所著的《山坡羊》;我忘不了初读它时,那透入骨髓的震撼。</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峰峦如聚</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波涛如怒</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山河表里潼关路</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望西都,意踌躇</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伤心秦汉经行处</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兴,百姓苦</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800000"> 亡,百姓苦</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这是我推崇为第一的古诗。它以一首压万卷,熔聚历史、地理、画面、立场、情绪为寥寥几行。它气势磅礴、诗味浓烈、字字真知。读了它,那无数的寻章弄句便黯然失色了。</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喜欢它,还不单是由于那种一语道破天机的感觉。我觉得,它还指出了中国史上的另一个小现象:宫殿的速朽。</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是的,九经九纬阶台殿堂的宫殿,前期都是夯土板筑,后期也不过砖瓦木构。它们100年颓破,300年废弃。它们与其主导的大现象——政治的腐朽,恰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size="5"><b>2</b></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上个礼拜在电视里,突然看见一处石头遗址。那是一个关于古希腊的短片,拍摄的建筑残迹,好像是在地中海的一个海岬上。</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日沉月升,广阔的天穹朦胧溶化了。但天空衬着黝黑的石头,依然显得明亮。在海角上,一座三连环的石桥或石渡槽,或许更像是一座石筑的祭坛残垣——不动地肃立着。随着天光渐次黯淡变幻,它一丝不动。石体的边缘微微涂染着玫瑰般的暮色。它静默无语,如一个暗示。</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虽然只是凝视着一个画面,那矗立在迷蒙海边的石像,依然给了我锤击般的刺激。那感觉无法表述。不知为什么,凝视着电视机,画面中叠现出了我挖过的盘龙城商代宫殿。在年代上,我的不剪茅茨的夯土宫殿,比海岬上的石头祭坛晚1000多年。但视野中的它,却似若被水不断浸蚀着。它溶化着,一分分淡化着,不能覆盖三连环的石头,它溶尽了,渐渐化出了我的视野。</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img height="212" alt="" src="mk:@MSITStore:F:\宗教\伊斯兰\张承志\张承志.chm::/t2.gif" width="299" border="0"/></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font color="#008000">(附图2:古希腊石头建筑)</font></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随着一点点无力消失的茅茨夯土,地中海的石头,却如彼岸的和此世的界碑,如大海的和陆地的墓石,背靠着无际的陆海,永恒地立着。它不动地立着,自信而孤傲,漆黑而神秘。</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其实,面对石头的惊诧,初去上海时也曾感到过。</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本来,既然到了上海,去外滩走走当然是例行的游览。没想到,靠近那些石头大厦的时候,我大大吃了一惊。甚至在瞬间里曾想,以前读过的外滩文字,简直什么也没写。谁也没有写过这些石头建筑的强大。我一时呆傻了,望着那些坚石垒起的巨兽,似乎明白了列强是什么。</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它和后日流行的,时髦小市民的“石头贴面”不同。和那些挂在“广场”、“总汇”、“商厦”等恶俗建筑物的皮上、附庸风雅的“石材”更是根本不同。——它的基座,好像不仅插入了陆地,而且嵌入了海底。人靠近那一块块熔铸一体的巨石时的感觉,是奇特的。</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它傲慢沉着,稳稳立在远东的尽头,立在它最远的殖民地尽头。它自信地面对沧桑,等着奴隶们对它或是咒骂或是膜拜。</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记得那天,我对同行的两个上海人喊起来:“石头!真没想到,石头这么厉害!哈,石头!……”</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今日忆起,那天的刺激反映了感觉的正常。果然那一群石头大厦,至今仍是上海建筑的顶峰。不管今天的上海人怎么使劲儿,战胜它们是困难的。因为,与上升的体制一起,在石头里还刻着文化的美意识,还充斥着一种尊严和自信。它们共同凝结铸和,最后脱生为一座建筑,坐落到城市的滩头。</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知陪同我的上海朋友怎样,反正我自己在那天受了一种打击。我看见了它的神情。那里有天生气质的流露,也有历史胜者的骄纵。它高高地俯瞰着我,不屑地瞟着我微末的应答。</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不过那只是一次的感受。在我的身边,谁为建筑发愁?难道在背着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的黑锅还嫌不够,还要加上建筑的神经病吗!虽然汽车经过那些厕所式建筑时我大多要闭上眼睛,但我的神经并非软弱得熬它不过。欧陆经典,瓷砖县城,干挂石材,确实它们与我其实无关。</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我渐渐淡忘了石头的刺激。确切地说,是又沉没到木石或土木的海洋里。我习惯并且麻木了。何况我还从木石走向更远的绝边极尽;走向纯粹黄土的奥深。</p><p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对石头建筑的那种冲击般的新鲜感,被我长久地遗忘了。直到不久前我到了泉州,看到了花岗岩的艾苏哈卜寺。</p><p align="center" style="MARGIN-TOP: 1px; MARGIN-BOTTOM: 1px; LINE-HEIGHT: 15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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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trong> 诗说超乘</strong></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trong></strong></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五花门来人不见,紫荆树上找根源。<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一原上带九道环,妙中妙来玄中玄。<span lang="EN-US"><p></p></span></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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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trong> 诗说真乘</strong></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梭罗树来水连天,风云雷雨月不见。<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云开见月亮明显,毕乌吸在晒泥滩。<span lang="EN-US"><p></p></span></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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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 <strong> 诗说道乘</strong></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梧桐树来长满天,黑白昏暗不一般。<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太阳照普观国看,昴鸡呼光攒昴显。<span lang="EN-US"><p></p></span></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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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 诗说教乘</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0cm 0pt; TEXT-INDENT: 42pt; mso-char-indent-count: 4.0;"><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 春牡夏莲红花染,秋菊冬梅松柏显。<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荒郊野外百草滩,紫微星照在御面前。<span lang="EN-US"><p></p></span></span></p>
启明星
会员<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 八台诗</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 </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 指想台来指想台,指想果儿把花开。<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开花结籽果成就,夏如冬寒属春秋。<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所望台来所望台,望想台上挂金牌。<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牌上写的生死字,生身之后转活来。<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莲花台来莲花台,莲花台上美人来。<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身如蓝天面如月,年满初一生月月。<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明镜台来明镜台,明镜台上龙门开。<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开门想伴老娘在,八父相聚母怀胎。<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籽种台来籽种台,南天门上狮子来。<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身如粉团面如牌,子名绣球诉在怀。<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梧桐台来梧桐台,梧桐台上凤凰来。<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凤凰展翅飞千里,眼看牡丹笑嘻嘻。<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牡丹取在怀中抱,清体绕光把世照。<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大天台来大天台,状元及第五湖在。<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一盘金铃无虎带,虎带金铃无人改。<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改带金铃无虎带,五湖四海龙门开。<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九霄云里老母在,紫金台来紫金台。<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三关口上龙过来,阴阳二气上下排。<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八大动静显光来,总领朝已把律看。<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紫微升在太阳山,有人知道八台意。<span lang="EN-US"><br/><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开口能说天地机,世人知道其中理。<span lang="EN-US"><p></p></span></span></p>
启明星
会员<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先天末来真主光,认得真主得池塘。<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中天末来是圣光,喜遇圣人游道堂。<span lang="EN-US"><p></p></span></span></p><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 0cm -27pt 0pt 0cm; TEXT-INDENT: 21pt; mso-char-indent-count: 2.0; mso-para-margin-right: -2.57gd;"><span lang="EN-US"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 </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楷体_GB2312;">后天末来入真光,认得真主进天堂。<span lang="EN-US"><p></p></span></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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