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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那天,阿奶和爷爷在坟圈里遇见了些甚呢,我如今苦苦思想的就是这个。
这一刻我刚刚把这念头想罢,心就麻慌慌地乱动开啦。真是呢,那一日,当我那篡黑胡子的爷爷和浓眉眼的奶奶留在大山深处的时辰,野山荒地里有过咋个动静呢?
次一日,灰条沟崖的大寺就烧成了黑焦土。次一日,爷就抓着卡费勒团长的血糊头走过大寺的黑焦土,奔东投了陕西的红军。阿爷随着反了的多斯达尼朝东走了,破衣烂蓑地提着撅把斧头。灰条沟崖的业火慢慢熄缓了,阿奶随着一庄妇人又把泥屋苫上草顶。寺毁了,地里念,往东去了的红军不见个回来。拽上核,拖上锄,活寡死寡的妇人们漫山种了些洋芋荞麦。到了第二年上坟的日子里,阿奶生下我大;听说他还没长牙,嘴唇上就有些霎髻胡须。
我家的血脉呐…’:
我独个立在八面枯山十面黄土的坟地里,我朝四野燎看,觉得茫茫的浪山涌坎诡诡地动着,不说给我哪搭是那显示的地场。每一浪每一涌里都藏着机密,站久了天晕地眩起来,我那西省的家乡就好比个旱海毒洋。这海里藏着我家三辈血脉的符号,这海里藏着虎巴巴隐忍的口唤,这海里藏着迎着我候着我的女子,这海里藏着为主的奇迹、为民的念想。
可是,谁为我显示呢?
谁为我指点那紧要的、显示的时辰呢?
有桩事情等着我。我问这四野的山,它不说给。
我大遇上的显示,依我看也是虎巴巴家里的女子:这么奇的事情难道不是显示么?!
扳个指头算算,该是娘怀上我的时辰。那股子风刮得硬:沟沟的清真寺一座座地毁了。熬到前儿年“平反”的节气,报纸呀广播呀又使了些新鲜的名词—可是灰条沟崖二十年前听不懂,二十年后还是解不下。灰条沟崖的多斯达尼是吃洋芋咽沓叶活下性命的,硬脑子不搅浆水转不过个脖梗子来。眼见着一个煤油火把甩上寺顶的月亮,众人一声吼几十把斧子就溅了热鲜鲜的血。祖祖辈辈不就是这么个章法么—荒绝了旱透了就溅些淋淋的血。一座寺堆着众人的心,像座仓凛堆着众人的口粮—糟人心夺人食的日子到了,那月牙斧子能踏实睡柴垛垛么。难心的西省,难心的灰条沟崖咐,为个甚你就轮上这些事情呢。
我大就这么一个解数。
他鬼使神差地一步上了寺门的石台阶。
我猜想我大那阵大约是要说道说道,好比登个上座就职演说。乡亲们说,那时辰众人都喇地静寂啦:都想看我大为众人淋漓快畅地说给。火苗子黄晶晶卷着黑油烟,一亮一亮地照着台阶上的我大。人都说,大穿着爷穿烂的那件蓝裹头;槛楼絮絮不知是棉花是布片,叫那火苗子燎得嚼啪地飞。大上了讲堂可没个先生命,他愣怔在熊熊的黑烟孽火当中,憋得吭吭喘粗气,他说不出。
正赶着我大憋在台阶上吐不出半个字—天空里澎嗜地炸开了照明弹。那照明弹真亮渺,人都说连烧着的火焰黑烟都隐淡了,闹着挤的众人齐齐地惊傻了。不想天一亮我大突然寻上了词句,他猛一举斧子:
——“天堂的门开啦!”……
他的吼和枪的响相跟着响起,他举了斧子人家就开了枪。我大硬绷着身板,我猜他是想着别摔了斧头,一窝蜂的子弹就打上了他那硬板身子。光天雪亮之下,众人都说看见了他身上冒出了一串串血窟窿。大又挺了一挺,再没能吼个第二声。他连人带斧头瘫软了,睡倒在寺门前那月火苗的石头台阶上。
要紧的不在数叨这些个—血窟窿没有一个伤着我大的命处。后来听大说给,他只睡着缓了几天。…缓到身上的窟窿封上疤口眼,庄子外头十几里远的虎巴巴坟日子到了。大拖着个窟窿身子,为泄个委屈去那搭,去给当过红军的爷上坟。
人说:虎巴巴的后人念他心诚牺牲,把个白生生的女子给他引上啦。她就是我娘。
从山里那坟圈回来,捕人的警察正等得心慌呢。一条麻绳绳拴一串串,那日子里亮过斧头的人都给放了平罗。启明星
会员(二)
航向随意——随意航向:搜索舰只、——是!搜索舰只!搜索大鱼—是!.搜索大鱼!搜索礁石—是!搜索礁石!
我服从不论哪一种命令,我不管驶向哪一块海面。我是兵;飘带每分钟每时辰都僻啪地敲打着脖子肩膀,就是为的让我记清了这个章程。侦察船窄窄短短,活脱是片飘卷在穿山腌里的树叶子。右舷鼓起一个硬邦邦的黑浪头,船就栽陷在左舷的黑潭窖里。左舷窜跳出一个水淋淋的大壮鱼,船就实实地叫它一尾巴梢子揍给,猛地朝右舷甩过头去。我的搽细了犁桦把子巴掌正抓着舵轮,雪岛号任你怎么孽障的舵令也沉不下去。
走渺,任你走个黑压压太平洋。我就不信,你个清水浪
头还真残得过西省那荒山的浪头了。 靠着虎巴巴坟的白石头,她叉着双手一撇嘴,那形象活脱是个率领着背后黄石头山的穆桂英。西省万万千千的黄黄焦焦的山头,浪滚浪地直压在她辫梢子后面,真像是不做声的千军万马。我爷我大,就是这么遇上了白家的女子么?头一眼看见她那勾人的腰杆杆俏眼睛时,我喜得以为自家真的遇上神哩。
——你?呸!是儿娃子的,去把西省城楼上的土抓给个一把!不了,讨个甚回话!
我那时辰听得心里惊惊跳。如此俊俏的女子,这一般细腰柔眉眼的女子,能这么火辣辣地说话么?我那时辰默不做声,停了半晌。
虎巴巴坟是我家阿爷经过红火的战场。坟圈四周环山,像一个四面重重大浪的涌底。山叠着山险恶地竖着,陡得倒立。山上尽是些枯柴索索,不见一星鲜绿。自打我懂了些事,相跟上娘,后来是相跟上大,再后是孤单我一个瞎来这搭上坟以来,我总是觉得这地场漫着股隐隐躁躁的气,让人怕,引人火。
我家爷爷那一年招了这坟上的地气。他老人家挑着一担枯柴索索正在坟地歇息呢,正缓着开来了一队国民党的军。那些个卡费勒扯开裤档对着莹圈子哗哗尿开了,对准的是清家手里败亡了的神—咱回回好汉白彦虎大巴巴的假坟。爷缓在柴担子上头,噢噢的地气像血水往两腿杆上冒。后来我听人说,爷爷穿着一件蓝布裹头,烂得没人缝,使些麻线线系着破处。爷性子好,缓着就不作声。可那一天有事情,四周的秃山头摇荡起来,放出的地气烫人了。等地气变了个杀气,爷摇摇头,叹了口气,打柴个子里拔下了那月牙斧子。爷走过去,挡住了虎巴巴的坟。
他老总,可知这是个谁家的坟哩?
毯!谁管那个事!
他老总,这可是西省的霸王,咱虎巴巴老人家溅下血的地场哩。
毯只当埋了个猪了
他老总,你这话可不敢当着我说哩。
毯!这猪是你先人?
他老总,你走了这一步可就没有个二步哩。
爷亮出了月牙斧头。
爷吭地劈了那嘴脏的国民党,那事后来成了山里的传说,人都说那颗头骨的血红红地正好淹了尿脏。人都说那颗头像个脆脆的石蛋蛋,滴溜溜滚上来,叭地在虎巴巴坟前立的白石头上撞碎了。还有人说:那头撞了个粉粉碎;可那阿圈身子跪给啦,直挺挺地戳在虎巴巴坟前头跪给。
爷不知自家劈了个团长。爷只是心疼地擦斧子。红血粘粘地蚀着斧刃,擦净的斧子后来我把看过:水洼德斑的血印子留在斧面上,铁硬是给吃蚀了一层。
团长毁在我爷手里,团兵轰一声炸了,逃了个干净。我爷爷又叹了口气,把擦净的斧头往柴个子里插。我寻思爷在那时辰一定看见西省的大山翻倒了,他一准看见四周十万座荒山轰轰烈烈地翻成了海里的浪。从虎巴巴坟的白石头背后走出个女子—她就是生我大养我娘的奶奶。我日后当了海军上了军舰,有一天我读了本书我才知道:阿奶们是造反的大帅、背罪的穷人白彦虎家的亲房。虎巴巴坟是疑家,奶奶家一支子人离了走西口的队伍,守的就是坟里的紧要正气。启明星
会员我不再发布舵令。舰尾的回族水兵会意地自行其是。航向任意。目标一切驶来的外军舰只、鳖鱼鲸鱼、航空母舰、海市屋楼。全军只有我们巡弋在岛链外的大洋,我们的血性就是舵令,我们的喜怒就是行动。
我盼着北海出现一片高楼大厦般的外军航空母舰编队。
我盼着北海出现一群航空母舰般的深蓝色巨鲸之群。
我盼着北海出现冰峰大坂般的大浪,出现高原般矗立的巨涌。
我盼一着北海也像慷慨深沉的草原一样,把那秘藏的灵魂给我,把那失传的秘语教我,我盼北海也和我有那种神交的庄严时辰。
我有雪岛号,我攀岛前进不会下沉
那次地震那次援救之后,我成功地逃走了。一连几年我
是个黑户口的浪人。我在流浪中让双耳灌满音乐,让两眼充溢色彩,让心体会了世间的悲喜离合。这样不合理这样反逆的我居然忘了,官僚将军最终是要先死的。他死后天清日丽人人都朝那帽子撤一泡尿,而我还睡梦般流浪着就变成了受宠的传奇。也许是因为我依稀记着一个海吧,我奇怪地变成了海军军人。我还没有来得及体味够温暖的牧草呢,就冲出了第一岛链,从此和陆地断了缘分。往事在舰首疾疾掠过的水幕中远了。
我记住的只有那秘密的神交。我心头丛生着茂盛青草。伴着我的这条船,就像那使我再生的姑娘。启明星
会员但是——
仅仅只是那么短暂的一阵。喧腾的啸声突然宁寂了。一下子抽光了拔草裂石的轰响。我耳际噬世地走着空气。我看见草原喘息波动着,胸脯起伏得更慢更轻。天空依然灰红似血。查干哈达太的虚墟不再变形。我的马渐渐收住蹄步。她剥光了两匹马的鞍笼嚼橙。
奇迹般震摇起来的海,又奇迹般沉默了。
裸马走向荒野,它们不会回来了。
她用辫梢掩住胸脯,踏着碎坏的白石残迹。我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失去了话语的能力,这里像是陌生的异国。我注视着被我握住的辫子,我觉得不可思议。我觉得在这个时刻里,神离我很近。
在平息的废墟上,浮出了一座白雪般纯净的小岛,风终于吹出了一直吹不响的乐音。
入夜了,鲜润的生命在黑暗中呈现出来。
神交在温暖的黑夜实现了。
散开的发辫如泻落的黑浪。四方八角轻吹的音符已经合鸣。
我咬着无声的字我的唇齿在颤抖着,我无法说出我读破的谧语。
我不知自己是难过还是喜悦。四野无声地滑着轻柔的潮,
像在传递着生动的咒语。
一切都在屏息,注视我再生时的优美。、万籁俱寂,万里无声,只有一支神曲在沉思着漫游徐行。
在寒冷的、今夜雪花飘飘的北海上,我久久地怀念着她,像汹涌的北海一样,激动又沉默。记得那个黎明也有过鲜红的霞火。在那个黎明降临时,我已经不再单纯软弱,孩提和青春都成了熄灭的港口。她后来剪去辫子时我真的愤怒了,我不能容忍失去那泻落的黑浪。
我坪怀地心动了。
岛,飘在静夜的大漠瀚海上。
她起伏着雪白的柔软,载着我偷渡危险的埋伏。
我枯焦的眼睛休憩了,我心上的泪正被她温柔地擦干。
昔日向着金帽特权的挑战,此刻铸炼成一粒种子。
露水在残夜时分凝结,随着低低拂来的长风沁入肺腑,骤然化成我心底的珍珠。
我不再是—那轻狂造句的孩子诗人了。
她不惜性命地向着我牺牲,激烈地以女性的神秘白色,为 我转译神的语言。
夜色如海,黑暗四合,我独自聆听着输入我肉身的流响。
恐怖的危机逝去了;我从她的命里吸足了夜风、草潮、牧场和北方苍凉的启示,吸足了茫茫草原的秘仪神韵和精血热力。
我在夜风中站立起来,我新生了。
我伸开双臂满怀感激满怀赤诚满怀勇敢
我面对残破的大地高喊新的诗篇
我让长风把那精灵送进我心里
从此我是一支箭我是一条船我是一阵风我是一缕魂我是一篇诗
她美好地微微笑了。带着憔悴和感伤
她失去了女儿之身从此永远陷入魔术
为我负重,还有我荷着的戟
永别了大笑着纵马跑过草原的快活
她从此是一座雪岛
随我浮沉在黑色的大涌大浪里
给我雪一样的照明
给我危难时的救生启明星
会员那时,如此丑陋可悲的我真有火烈的血性么
那时我不是学着先烈的帅气派,洪亮地对着布满屋角围捕自由的警察大喝过一声么
那时我不是笔触坚硬地、龙飞凤舞地把我的姓名写上了那纸卑鄙的逮捕证么
那时我大步走向绿色的吉晋如同义士走向刑车难道那时有过一丝一毫的腿软么
也许,那一切能变成经历
只是因为
你不懂得海
军舰其实只是一条艇,一条两翼挑开冰莹晶亮的黑黑大帐的小船。久久地凝固在一个疾驶上,将明的夜海上就出现了一丝笛音。像回忆,像不绝的思绪。在北海鼓胀不已的黑亮胸脯上,军人的心像牧人一样,渐渐苏醒了。
如今海平息啦,海宁静地涌着摇荡,
海趁着最后的残夜
隐藏着它的海性,隐藏着它的本质
舰尾那焦黑粗悍的回族水兵,默默地任金锚飘带拂着双肩
他不露声色
只是执行舵令
只要船不沉没
就这样直到复员
我把硬檐的军帽拉低,遮住痛苦和锐利。已经将近拂晓了,有一个饱饱鼓起的大涌,自顾自地一头撞碎成一片黑玉块
海上那乡愁的笛音
此刻烦躁又凄厉地响起来
海天线上突然烧红了一角
黎明快来了
那次地震使我逃脱了。警察的吉普是苏联造的嘎斯69,突然裂开的地缝陷住了它们。她突然猛地扬起手朝我一挥,女人的长臂就是旗帜。我的手触到了抛来的马缓。
我们并马疯狂驰骤。大地动了,马蹄被颠簸得忽而弹上涌顶,忽而踉跄踏空。我那时宛如一具木偶。笼头皮条被她牵着,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到哪里去。两匹马野狼般扒着乱跳的草皮,跌跌撞撞地驰上查干哈达太的白石头。雪球般的石块在马左马右滚滚滑下,熟悉的山形丑陋地扭着歪脸,白石山狰狞地变成了狂歌怪舞。她在呼啸的风中尖叫着:低下头:快跑呀!我看见她的长辫子平拂如马尾。这是什么呢?阿洛达莱为什突然暴跳如雷呢?地震是一个报应么?它和我有关系么?……不知道,那时我只是一具纸壳在颠簸中飘摇。我忘了自己刚刚经历的厄难,我忘了我曾经拥有诗篇,我忘了一切一切。我僵固的脑浆中只嵌着一个念头—这是一片恐怖死海,我要淹没了。启明星
会员她高喊:抓你的人已经来了!抓你的人一共坐了三辆吉普车!你快逃吧!快逃!
我那时正坐在阿洛达莱阳光明丽的山坡上放羊。青草干枯鲜艳,阳光像随意涂着的银粉末,草跟着风次第亮起浓烈的绿。
我呆呆盯着一株艾可,它那青灰的茎杆上一共有十几个绒球呢?一阵风推动了潮,那灰亮的小球闪烁了一下。
那个时刻的阿洛达莱凝固着表情,我盯着它,渐渐感到了阴暗。不像草原,我心里绝望地喃喃着,这是陷人的死海。
波澜不兴,生机寂灭。侧翼的查干哈达太静默不语,隔着草浪滚滚的原野盗立着,像一艘见死不救的锚住的大白船。她跳下马,’呼地蹲下来。她的袍据呼地飘成一朵白云又轻轻落下。她猛地捶了我一拳:快!快逃呀!她吼着,她吼叫得嗓音裂出疯魔的无畏。我不逃,我悲伤地说。我忍着呛鼻的女人味,我满心胆怯和恐怖的慌乱。草丛里突然蹦出几只兔子,几只沙狐,它们仓皇地冲出去,刺破了匀称美好的潮纹。对面查干哈达太的巨大白石仍然锚着不动,只是白船下边升起了浓浓的屋气。又有田鼠窜出草洞,蓝天上似乎呈出了暗红的血色。我不逃,我说。我能往哪里逃呢,我心里想。我感到了一阵地动。
我的诗激怒了那金帽子将军。反革命犯正在草地上放羊逍遥,逮捕的吉普车已经近了。
快逃吧,给你—她眼里满是血一样红的火。我是在哪里见过这烈火呢?
我推开那钱和粮票。你走开,别管我。
她疯子一样扑过来,拚命撕开我的胸,把那些小纸片小纸屑塞进去。她眼里满是痛苦不堪的泪。我是在哪里尝过这泪水呢?
她跳越来,揪扯着我到了她的马前。骑我的马:牵你的马!你用两匹马和那三辆车拚一场吧!她眼里满是叛乱反逆的热情。我是在哪里有过这热情呢?
我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杂乱惶然地想着。只要看见她的眼睛一次,我就入魔地联想到一种什么。我被冷酷的凝止草海摄去了魂,虽然仅仅只有一瞬。当那凝止的白船摇晃起来时,我双脚站立不稳,我在晕眩中看见一个雪亮的闪电:诗人都是薄幸的懦夫。
那恐怖的雷电真实地打下来
粉碎墨写的诗,延灭语言的英雄,剥露我
地震了,海倒翻,涌直立,土木如浪潮
崩裂的白色岩石喷溅着泡沫
描写你梦中的
革命启明星
会员第二章
(一)
不是——尽头的梦。既然有同样沁着草绿的夏夜,有同样一次出没就灼红皮肤的太阳,有三百天奏完一次巡回的马上生涯的节律
也许——
会有一名旅人,一种激情,一个心灵
和你相遇。你在合鸣以后使四方八极
明灭的音符都生出灵性。处处的牧草都突然卸下方
言的隐身甲,用神语唱出你的本意。‘使音乐现出你
的本相
那孤独的夜行人会痛苦的
如同没有目标的
北海上的侦察船
显现一瞬、隐循一世的天籁圣乐
就要席卷着瀚海的灵魂一去不返了
他疯痴地捶胸顿足
他凶狠地咒怨时代
他没有那白发额吉踌珊的引导了
他绝望地哭了,他就要丧失错过
只有一次的生命系之的大业
我相信,在那时,一定会——
那堆牛粪的红烬一定会突然跳出火苗
在光亮中他读到的是关于我的传说
诗行和单字
熠熠地亮起珍珠般的光辉
等待他的琴弦,等待合奏,等待出世
像满树的雁等着一阵风
解读了我的只有那个旅人
解释了我的只有他的音乐
那时,我不死的心将会这样说
怀念你,我的——
诗的初夜启明星
会员我四岁那年给自己的亲娘办了教门里桩桩送人的事情。我是独子,诵经站者那则(殡礼)的时辰,我站在寺门的石台阶上。台阶上静静地撒着一层纯白,我恍惚记得,迎面庄子外面的层层叠叠的大山黑沉沉地翻涌着,顶着飞舞的大雪。
侦察船雪岛号已经冲出了第一岛链,眼前是不终不止的汪洋。舰长在前头默默的不再下达舵令,现在搜索海天线只靠我手里的舵轮。
人的命真真就是主的前定。
我赌一口气独子当兵,求的是再寻回阿爷撇了的红军枪杆,求的是不许人再敢糟辱西省山里的人心。
可飘带上的锚永不沉下,西省男儿当了北海里的水兵。
心向着那岸,身背着那岸,我是为个甚突破了第一岛链呢。启明星
会员血,复仇泄恨的祭血,它浓浓红红地,把这混沌迷蒙的山野风雪变了。
它一下子让这罪过世道平添了活气和神采,它使我们娘俩的苦道鲜红地烧亮了。
我那时四岁,我第一次看见活血的红热,我惊得痴傻了。
而娘却只顾重重地捏着我的小手,逃命般急急地朝那雪蹚去。娘把爷使过、大使过、如今她也使过了的月牙斧子塞进筐筐,拽着我一步一跌,朝那雪浪深处挣扎而去。
平罗大狱前求情求了三天整。我娘那阵只剩下一口气了。我独自一人插桩般立在尺厚的雪里,等着娘把那个情求下来。
扛大枪的人不知是军是警,他卷一炮白菜叶子冒着烟。睬也不睬我娘的央求。
娃他大、娃他爹还没能见上这娃哩,叫娃认认大渺。
娘天天都求着。
难心着哩,这娃满了四岁哩,叫他把大、就是他爹见给个一遭吧。
毬!
求个情哩,娃他爷爷还是红军哩。
扛枪的他巴,您把手抬给个一下我娘儿二人就过去哩。大有罪,娃没罪唦。
毯!呼地一个枪托子举高了要打。真主的慈悯,您那枪沟子打给个一下,我就免了难心呢。来唦,娃吔,给巴巴跪下。
我不跪。
我四岁的心里恨恨地自有主意。我有红军的爷,我有闯祸的大,我有刚烈的娘,我凭哪一条朝你条狗跪给!我那时节辈呢,娘说过我出娘胎时还瑞给过她一脚,为着她生得慢弄疼了我。
三天后,见了大。
大黑脸鬓胡子,盯着我娘儿两人不说话。
就那么痴默默呆站了一阵。
娘不哭不说,只把我推给我头次见的大。
大不抱给不亲给。大连摸摸我的头也没有摸给。大就那个黑凶神的势把,咬紧牙不吐一个字,一直对着我娘儿两人直直站着。
临走前,大呼地脱扒下他的棉裹肚子,一甩手摔在我俩的筐筐上。我看见大精赤胸脯立在原地,他那铜板子胸脯上密密地排着一溜窟窿疤疤,那疤眼是红漆漆的颜色。
大拧转身,大头也不回走了。
娘痴呆呆盯着大的后背,那后背上也嵌着一溜窟窿疤疤。
娘瘫瘫地歪倒了,一下子睡翻了,挨着我的脚。
我那年刚四岁,娘就瘫倒在我脚边上。我惊惶,可是我没哭也没喊。我盯着大摔给的那件棉裹肚子,我不知道大是给娘的还是给我的。
娘的鼻眼嘴角噬世地泄着气。
娘无常了。启明星
会员四岁的我也闻见了—那是隔教的荤腥。
娘盯着我,我瞪着娘。娘手一个劲地打战,我痴痴地等着那碗。娘乱蓬毡片下头,两只火眼亮亮地烧着。我的精脚丫冻了,使劲在雪上跺出一对小窝。
娘哗地泼了那菜。
我哇地嚎陶大哭。两手抹着泪水鼻涕,雪拌泥水。那时候我觉得胸口的皮猛地撕了,弥天的白旋团猛地呛进了心里。
娘狠狠地一个巴掌摔过来。嗡地一声,我当即失了神哑巴了,我觉着自己嗡地沉进一个白茫茫的海里。
后来我不知怎地醒过来了而且走着。我睁开眼见自家一步一个小雪窝走得攒劲。娘在一边拉着我的脏烂裹肚子,我俩不知走了多久了。
平罗还远么?蒙天的雪封严了野地。往前燎看,翻起伏下的凸山凹坡都像是雪浪头。
穿贺兰口口子时,山口罩在雪里,檬檬的辨不真山的走势。只觉得抬不动脚了;那时我才四岁我不懂甚是爬上坡。娘那披在头上的蓬蓬毡片呜呜地扯着风,她眼里的两粒粒火凶煞般地烧成火球了。
四岁光阴里的事谁记得清呢;我只记得我一沟子坐在雪坑里,我呜鸣哭着不给娘走了。
娘顶着雪,我背着雪,娘拽着我,我拖着娘,那贺兰山口的雪山坡活脱是今夜晚北海的大涌。我拖坠得娘身上的裹肚子又嗤地撕开,娘精身子上绷紧的肉露出来了。娘气了,扭过身抡狠了又一个巴掌揍给;我吓了,抽下使足的劲不敢再拖坠她了。
娘把我一扛扛起,踉跄挤进一孔土窑里。人刚刚进了那窑;四上里就胜地黑了。我的眼睛瞎了一阵,等我那四岁的眼睛再能行了,我看见窑底里阴森森蹲着一个汉子。
娘楼紧我就下。娘一个劲地裹她披的那碎片片棉裹肚子。我盯着那阴森汉子,娘也盯着那阴森汉子。那汉子硬硬坐起着,他一个盯着我们两个。窑洞外头风雪吼叫刮得白天白地,窑洞颠颠摇摇像条漏水的船。
抱个娃,唔搭走哩?汉子阴森森问开了。
走个平罗。介
走平罗去寻谁哩?
寻娃他大大。
噢噢,你们西省山里的回回么?
嗯。
娃他大,狱里下给了?
嗯。
那汉子不再间答。我牢牢盯紧了他,只觉他硬硬地坐得更蹊跷了。娘把我楼得更重,这时连我四岁的娃也知道祸事来了。
那汉子硬硬坐着就原样扑了过来,把我娘儿两个掀翻了。我看见他那双豆儿眼豺狗下巴时,我心里永远记下了恶的记号。他饿虎扑食般按住我俩,伸手就扯娘的裤子。我吓得尖尖嚎起来,死命搂紧娘的脖子。娘一声不吭,粗喘着气挣着踢着,此时汉子已然把我两个骑住了。窑里冲进一团迷眼的雪,我觉出那团雪里汉子、娘、还有四岁的我都愣怔了一刻。
吭味一声,钝钝的。
汉子晴晴咽着吸着呛进的雪,仰脚朝天一沟子栽翻过去。我看见他膀子上喷涌出一股子咕嘟嘟的血。
血,鲜明红亮的血,它像又一个更新更耀眼的记号一样,也倏地埋在我心里了。
我好奇地看娘:娘半跪在地上,露着半个精肚子。娘披头散发,槛褛索索的肩膀上头亮着一把月牙斧子。
娘紧紧裤子。娘拽起我。娘抓起筐筐。娘跟我一步一退,出了这藏祸的窑。我的眼睛又忽地给山口里曰晃晃的雪鳌瞎了,我没看见那砍翻睡在窑里的汉子是死是活,等我两眼又能看见时,我看见——
娘和我一步踩出一个鲜艳红润的印子。启明星
会员(二)
全海军只咱一条船过了第一岛链。全海军都换了雷达声纳,一百三十毫米的大炮拆了换给导弹。再晚十年入伍的新兵蛋子闹不懂甚叫个侦察船啦,就好比船上船下的呢子服军官闹不懂甚叫伊斯兰教门。左舵—舵左!把定—把定!注意搜索外军舰只—是!出岛链战斗警报——
扳紧侦察船尾巴上的舵把子,想起了家乡摄细溜了的锄把子。一道涌一阵浪,北海里涌浪都是漆黑的。涌像个梁,浪像个赤,北海里山梁弗顶一模一样的活脱是西省。雪岛号前后只有咱一官一兵,舵令由他喊给由咱接上,硬是叫人愁愁地想起西省应唱的号子。海上钻透防寒服钻透皮肉钻透骨头的湿冷硬风一扫而来,舰长和我的舵令变成细细的尖哨飞了。现在满耳满天只剩下这尖细的哨响,—这是西省家乡旱冷得尖尖嚎叫的山风么。
北海上落雪了。我瞧着那雪片片能不能积住。黑涌梁上若是积上白花花的雪,那就活脱硬是回了家啦。
涌上下晃荡着,雪片片落也落不上去。
我偏盯住了雪和涌,白雪黑涌若是凝住一块,北海就变了冬天里的西省大山啦。
黑亮亮沉甸甸的大涌猛地鼓涨涨地顶上来了,又险危危地全滑落下。漫天密密的白雪片片总算和闪荡的黑涌混搅成一团啦。
雪渺,你再落给些吧。
落给个黑海变成白海,把我那甩甩手舍了的家乡变回来。
把这逼人心催人闭紧眼、黑焦土般的恶浪头涂染白净,把我自娃娃光阴就记下的黑焦土厚厚白白地盖上。
那年大雪盖实了庄子。腰观上,梁如上,鼓凸的山疙瘩上,陡急的山沟壑上;那纯白纯净的雪真是漂亮哪。衬着黑焦焦拐角崖坝,衬着黑糊糊的远山上簇簇枯树。白雪被,披在我娘和我两个的肩膀,凉丝丝可不冻人。
那雪通了人性,它漫漫扬扬地落啊。
山野失了眉眼,白雪粒晶亮闪着,盘山腰砚上,睡着些雪白的讨吃人。不知是无常了是缓着,白静静的动也不动。雪落下来,人披上两肩膀雪,就再分不清谁是叛属谁是好人啦。
娘拽扯着我,沙沙地踩着雪地。我看那时娘还年轻,娘的眉眼活像后来我遭逢的女子。娘咬紧牙睁着眉,两眼黑黑地冒着两粒火。娘的头发举成了烂毡片,裹头破得露出着胳臂上的肉。
纷纷的大雪漫天卷着扑过来,娘死命拽住我,蹬着浪头般的雪地坡凹,朝着平罗监狱走。
四岁的我,一脚踏下去是没膝的软雪,我死死牵住娘的破蓑裹头,朝着平罗监狱走。
西省冬天的弥天大雪啊
你把人心里的冤屈都盖严实了,四岁的我看不见娘心里的事情。
娘不声不语,不说她的冤罪也不睬我冻裂的小脚,娘忽闪着乱蓬蓬的一头毡片,飘动着槛褛嗦嗦的裹头,两颗黑眼珠里亮着两粒火。娘硬扯着我刚学会走道的腿脚,对准平罗大狱,对着白茫茫的雪海雪浪不吭气地只顾走。
四岁的我让娘扯给的一步一跌。
爬起身时回头照一眼;炸立着的大山碎山近山远山,都罩在檬檬茫茫的雪里头了。山影摇晃着,黑黝黝的,像满世界滚腾的浪头。
穿一个庄子时,庄子罩在雪里,迷迷的看不真屋檐院墙。只是觉得下到一个海里,土崖和夯打的堡子墙像是笔立的浪。娘寻见一扇门,娘轻手轻脚拍打那门扇。我孤零零立在一边,不知道娘对着一面雪敲个甚。
行个人道,娘对着那风吹雪的白迷迷求叨着。娃拖着碎身子才四岁,再不吃上些抗不住了呢。汤汤水水,洋芋摸摸,是多嘛是少您给给一些,为主的慈悯,给给个一些。
哗地倒给了一瓢汤菜。
娘和我,喜欢得甩了拐杖筐筐,立在纷纷飘飘的雪里,端了起来,走开几步。
娘的手倏倏地抖开来了。启明星
会员至今我还迷醉在那梦一样的顾影自美之中。
我虽然咀嚼过了心底重重吃惊的滋味,虽然被驱赶到一片没有草根泥壤的海洋,虽然周身四望只有雪岛号像那遥远的、带着温热鬓发触碰一样的母亲,虽然在这孤单的雪海夜航中心头不祥地掠着后悔的阴影—其实我没有进步。
我没有意识到我是最后的弟弟。两兄两姊的家族中我是最后的男儿。
我没有理解自己清晰记着的、自己临世啼声的两耳听觉。我没有理解自己婴儿时看见贫苦的视力。
我不懂燥热不安激烈冲撞的这一腔丹田元气。我还不会自己判断和体会自己体内的血。
我忘了,自从我分娩之后,我那么慈爱那么高贵的母亲已经绝产。启明星
会员我没有见过那四匹黑马兄长
但我知道末子黑骏马是我崇拜的神
B?T说:这匹马一岁时就能在冰上跑。阿洛达莱冬天的冰滑得像镜,可是这匹黑骏马跑过去冰面就凿上了一串蹄坑。B?T说:这匹马两岁时就长好了骨架,阿洛达莱从古时候就是到新三岁才驯马,可是这匹黑骏马刚满两岁就备上了一副真鞍子。
它四岁那年我来到草原,我见到它昂一下头像美人甩发,抬一下腿像舞蹈开始。
它泻落着黑瀑长鬃,它抛射看漆黑闪电,它征服着群群柔顺骤马,它夺尽了远近赛会锦标。人不知阿洛达莱在东在西,但谁不知声名震耳的钢嘎?哈拉!
阿洛达莱,我的茫茫北海
你借一匹鬃尾漆黑的马儿指出了极致
除我之外再没有谁亲眼看见
如今北海上风高涌大,北海骚动了
朦胧中存在过的褪概消失了。但我每逢走进一间棚户一户庄院,我总觉得——那是我的,那百钠千连花色成杂半是脏污半是涎唾的襁褓。
混沌中我曾轻如羽毛,被两掌的温热握起,举高放低飞翔在后来再也没有飞到的天空里。
牙牙稚嫩的儿话是记得的;但我执倔地认为,我仿佛恍惚还记得更早的啼哭,那来到此世时辰的啼哭声,多少次那么逼近耳际,那是多么确切的自己的初声呐。
像锤进薄薄锣心的唯一一击
孩子大睁着清澈的眼睛
决不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温暖的鬓发触着我的知觉,微小的脑海
刻下的第一刀是母亲的寒苦清贫
极裸中的儿子那时不知动情
所以,唯一播下的酒种占据了空白。
我并非孩童般纯洁。
但有如痴的偏激——撞开水车僵沉叶片的疯狂怒水,迫生命在危险的边缘跌落
阿洛达莱——北海虚假的坚实土地。
还有,角力者独龙章生母的溺爱抚养
美神黑骏马可怖的诱惑召引
使我醉了……
举起感觉如钢的草茎之臂,
荷着想象之戟楼住孤儿,
背负如波涛滚滚的青草如统率万甲千骑。
拦住浩荡大军前头那金盔的大将—
凶猛的骚动进溅出我的躯壳
叛乱的渴望烂醉成我的语句
我高声朗诵:
将军下马!这里有我!!启明星
会员那时草海上一定升起着真正的潮
但是茂盛的夏草淹沉在黑夜里
银发丝丝的老额吉说的蒙语含混不清。山坡上她的弟弟R?T念的咒语也含混不清。我被唤醒的梦同样残破而含混不清。那是关于威名凛凛传奇不衰的摔交力士独龙章的分娩。那是关于不再复出万里无一的北方神骥黑骏马的分娩。那是已经湮没根本忘记了的—我自己如何分娩的往事。那些事当时不可能理解。因为只有在今夭回味,才猛然看见它们的本质——绝产。
你问我独龙章么?他刚生下来时两肋粘粘的。我摸他的肋骨数不出一排有几根。我就整夜给他哼歌子,哼平安结实的那些。我把揭羊肋扇上的热肉给他裹住胸口。那孩子瘦得像只老鼠,而且粘粘的肋上摸不出有几根骨头。不哭,不,独龙章当娃娃时不爱哭,他喜欢一个人坐在牛粪堆旁边玩四只染成黄色的必什骨。
可是英雄就这样长大成人
独龙章摔倒了四十九旗的力士
后来的事情我不絮叨你也知道啦。孩子你不是学会了那 首《独龙章》么,他被人家害啦。英雄迟早都要被人家害了的,那是一定的事。独龙章死了以后我去了阴森森的姆豁乐?浑地,我在两眼黑黑的草丛里楼住了我这小儿子。真是一座塔啊,我的儿子长得有两匹马高呢。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有什么指靠呢,生独龙章的那几天,我把当小姑娘时吃羊骨髓的力气也使尽了,他像卧着一头骆驼那么躺在姆豁乐?浑地,他的胸肋骨被饿鹰啄得露出来了。生了独龙章以后我再也没有怀胎—只有我心里明白,从此绝了。生他时我每一根骨头里的劲儿都熬干了。可是,难道那七七四十九旗的力士能扳倒他吗?你知道,我摸着他的肋,那儿没有一根骨头,只有一扇硬板。独龙章,绝我血产的小儿子,你长了一副铁打的没有缝的骨头甲呀。可是原来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的奶水涸了血干了,我知道的只是我上上下下每根骨头里的气力都熬尽了
阿洛达莱(北海),我的茫茫北海
你借一个白发老太婆的故事道破了真情?
除我之外你再没有告诉别人
如今北海上风高涌大,北海骚动了
唔,这么一来,黑马家族就是五兄弟罗。老大驮红眼睛桑吉从这儿一天跑到会盟的敖包。老二从泥坑里拖出来一驾大车。老三长得是样子它那身黑缎一子谁见过呢,道尔吉骑上马名字就变成钢嘎?道尔吉罗。老四正是威风节气:它已经跑过十三个第一罗。
你是老五;你是想长成个跑一千里的黑飞驼吗?你是想长成个拖住九头牛的黑粗熊吗?你是想长成个羞死月亮花的黑美女吗?你是想长成个抢上**喇嘛赏踢的黑箭头吗?你哟你哟,你这黑马五兄弟的守灶火的弟弟哟,你把灰骤马的下身毁坏罗。四匹黑儿马都疼着爱着生下草地只有你逼我握着刀子接你—你母亲灰骤马的下身从此毁坏罗。阿洛达莱的水草哟,这一下可以算清数了:养活我们牧人养活牛马羊群的北海。有个五兄弟的黑马家族罗。启明星
会员它将宣布乱调之美
它将宣布异端的爱情
它将宣布圣域的开始
而现在,潮期似乎已经错过了。牧羊人已经古怪地变成了海军军人。侦察船雪岛号在北海上愤怒没有目标,它绝望地撞碎一面又一面黑亮的涌浪在水面横冲直撞。
我们从北海的边缘出海启程,两眼中终于消失了催促人快快逃禽的病楼。我们厌恶这岸。夜海幽暗槽懂,大陆已经消逝,你的回忆已经被无底的惊涛骇浪残忍地切断。
这一派黑亮凶悍地大涨大落的孽水呵浪头的谜底原来只是残忍
像晚霞时归牧的牛道上的悬崖
像千里长途风寒雪冻时的断炊
你被逐出一样地只能向前
深渊无终无限地险恶翻腾,切断后路
你只能用硬漆的帽槽压紧眉梢
隐蔽锐利的目光,藏起伤感的目光
忍住每一个重浪炸成黑亮的粉末水雾
忍住心在那轰炸时的累累伤痕
笔直地屹立舰首
做一根铁铸的黑蓝色桅杆
以神秘的缄默为护心的一面盾
—这就是你找到的,中国海军的形象么
绝不回顾,绝不用眼睛乞求
绝不承认背后那饱饱鼓起的山一样的涌
绝不让思念纠缠背后的切断
放牧北海放牧万顷浪涛走尽这世界吧
今夜北海的贵族在巡视领地在跑马占荒在独往独来地征服自由,海神不出已经旷日持久,两道岛链之宽的无情水,为的是切断儿女情长的软弱,雪岛号如同最后一张产床,雪岛号披上冬夜海面的雪花以后,宛如曾经永远消逝的分娩回忆。如同生产了如此男儿之后,便永远绝产的慈爱母亲。
绝产
在如此脏浊的尘世里,没有人懂得
这个重大的词汇。这个如同神圣的
第一乐章。如同第一声征拔击出金声,
如同第一笔重彩涂出底色,如同第一
个真正击穿你使你只能屈服倾慕的性
质一一这首神国的序章,绝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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