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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涂尔干的主要理论是,宗教在社会团结方面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他认为,任何团结一致的社会首先必然是一个信仰宗教的群体。他认为宗教的溶合性是适合于任何一个社会组织的强力黏合剂。涂尔干的主要思想是,宗教是一个社会对自身的崇拜。他指出,集体崇拜行为和社会制度紧密相关,其实现方式很特殊,叫做"集体欢腾",这是人们聚众时所产生的一种活跃的社会力量,是一种超越了构成集体的个人的生活的集体生活。
高卡普曾经鼓吹以西方文明的形式主导土耳其文化,而不要引进西方文明在西方形成的制度。他的社会学倾向是把一个国家视为一个政治和文化的集体,这种观点有助于他提倡土耳其文化。阿塔图克的运动和高卡普的思想密切互动,这表现为,在将民族主义阐述为一种原则时,凯末尔主义受到了兹雅•高卡普思想的影响,而高卡普也受到了凯末尔主义的影响。凯末尔主义反对任何超越新土耳其国界的野心。
所以,根据涂尔干的思想,一种理想的伊斯兰的版本,"洛桑式的伊斯兰",能够也应该能够在土耳其共和国境内发挥一种社会作用。所以,宗教事务委员会的主要任务就是按照世俗国家政权的需要来控制和塑造伊斯兰,从而打造一个世俗的、现代的、民族的、官方的"洛桑式伊斯兰教"。
政权还俗思想在土耳其实施的形式稍有不同,因为在土耳其,宗教事务都是由国家来出资赞助的,这样做的理由是,这是土耳其的"特殊国情"所致。明白人都知道,政权还俗主义的概念就是宗教和政权泾渭分明、互不牵扯。但是这种土耳其版本的政权还俗主义就显得有些自相矛盾了。凯末尔主义的精英们认为,如果在伊斯兰当中宗教和政权是不可切分元素,那么把伊斯兰排除在公共和政治生活的最好方式就是将伊斯兰置于政权的监管之下。所以,宪法的第四章第二十四节说:
宗教和道德方面的教育教学活动必须在国家的监管控制之下进行。在小学和初中阶段的课程设置中,宗教文化和道德教育的教学是必须的。其他的宗教教育和教学活动要取决于个人意愿。如果是未成年人,就取决于他们的法定监护人。
启明星
会员共和主义者们说,可以用土耳其语礼拜,这才是宗教的正确表达方式,因为土耳其语人人都能够听得懂。古兰经也应当翻译成土耳其语,不要用阿拉伯语。他们还搬出历史上类似的先例。基督教中的新教因为不喜欢中间媒介,要求直接的、面对大众的信仰,所以与天主教的教皇制度做斗争。所以他们说他们的主张与这一历史事件遥相呼应。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净化宗教,不要神秘主义,不要圣徒,不要他们所抨击的那些独立的宗教机构。这样的宗教也可以进行很好的控制。
为了将宗教变成政治的附庸,官方一直都在不遗余力地试图打造自己的伊斯兰版本。在官方的伊斯兰版本中,宗教与土耳其的现代性没有冲突。现代性包括现代的民族国家、世俗主义思想、民主、宗教没有公众功能。宗教事务委员会的主要功能就是为土耳其量身制做一种土耳其式的、民族性的现代伊斯兰,坚决斩断或压制其国际联系和作用,使之就范于一国边境之内。这个边境就是1924年, 土耳其和欧洲国家签署的《洛桑条约》。该条约的第27条说:
土耳其政府或者权力机构不得以任何原因,对在该条约的其他签署国的主权领土或者保护国的领土上的侨民,或者土耳其之外的其他领土上的侨民,施行任何政治、立法或者行政方面的权力。
尽管说,土耳其官方秉持坚决的世俗化意识形态,试图让宗教成为一种私人信仰,不让它影响公共事务,但是事实上并非完全如此。官方想让宗教成为一只"有用的手"。这种思想指定了宗教在国民的道德健康方面的责任。这种思想的理论基础可以追溯到涂尔干。阿塔图克的"思想导师"兹雅•高卡普受到了涂尔干的影响。是他将涂尔干的作品翻译成土耳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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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奥斯曼的知识分子们和政治人物们开始把西化当作这个国家改革的一个先决条件。于是在对改革的理解问题上产生了一个重大的转变。本土的解决方案被排除在考虑的范围之外。在19世纪,奥斯曼的改革者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对奥斯曼的军队、教育、法制和政治机构进行西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必须首先消除伊斯兰对这个国家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影响力。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影响力,是因为伊斯兰已经渗透到国家和社会政治中的各个角落。改革者们进退维谷的境地非常明显。一方面,越来越多的改革者们相信国家的生死存亡取决于是否接受西方的技术和制度形式。但是,无人能够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说明,如何能够在把西方的技术和制度移植到一个伊斯兰社会的同时而又不接受西方的文明本身。这就导致了一种双重制度结构。19世纪的改革运动没有摧毁传统的制度,而是建立了新的制度,并使之与传统制度共存。
奥斯曼国家灭亡、土耳其共和国与1923年建立以后,这种双重制度才被断然取消并彻底接受了西方文明。共和主义精英们对现代化的狂热追求被看作是摆脱落后状态的努力,凡是和旧的生活方式、老的政权有联系的东西,都一律弃之若弊履。宗教和宗教机构则高居怀疑对象名单之首。凡是与宗教信仰有关的文化,如服装符号,都被当作是和当代文明水火不容的东西。
共和国的奠基者们相信,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缓慢的进化过程。他们采取了一系列的决定性的措施来瓦解伊斯兰在法律和教育中的地位,并取消了伊斯兰的国教地位,以此来执行世俗主义改革。今天,该国的宪法导言中说:
凡是违背土耳其的民族利益、违反土耳其的存在与其政权疆土不可分离的原则、违反阿塔图克(Atatürk,现代土耳其的缔造者凯末尔——译者注)的道德观、民族主义思想、原则、改革方式和现代主义的思想和观点都不给予保护。根据世俗主义的原则,任何神圣的宗教感情都不可以干预国家事务和政治。
尽管土耳其官方将这种对待宗教的态度称为"政权还俗思想"——一种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那里继承过来的思想遗产——但是依然有一些因素使得土耳其的方式方法具有独特性。这些因素中最为显著的就是,持法律实证主义思想的土耳其官方开始发挥一种"世俗的教法权威"的作用,并按照官方的意识形态来阐述伊斯兰。这种世俗官方的教法论断结果,我称之为"洛桑式的伊斯兰",也就是土耳其伊斯兰教的官方版本。
启明星
会员僵硬的方法、强硬的言辞和生硬的讨论最近开始让位于更加理性、更重分析、更加灵活、更加宽容的语调。法土拉葛兰和他的信仰建设运动便是这方面的先锋和例证。这项市民运动关于安那托里亚式的伊斯兰的表述和实践,尤其是其关于宗教和政治、现代性、西方、文明内部对话和跨文化对话等方面的观点,对整个社会、官方伊斯兰和政治伊斯兰都产生了变革性的影响。
官方伊斯兰:洛桑式的伊斯兰(Lozan Islam?)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存在着不止一个土耳其国家,就像土耳其存在着不止一种伊斯兰形式一样。世俗主义,亦即官方对待宗教的态度。从这种观点来看,很明显,模式不是整齐划一的。其原因有可能是因为不同的利益、权利集团、当权者和派系就伊斯兰在社会上——如果说不是在政治上的话——发挥何种作用的问题,有着不同的关注、观点和观念。官方对伊斯兰的作用的强调,经常会随着一些主观臆断、社会政治和地缘政治方面的因素而变化。
官方的伊斯兰教和安那托里亚部落人民的民间伊斯兰教,有着巨大的差异,甚至在奥斯曼帝国时代也是如此。一些常见的宗教操行都以苏非门宦的形式被制度化了。在政局稳定方面,这些门宦的领导人成为连系统治者和普通百姓的纽带。伊斯兰成为地方社会与政治建筑之间的仲裁者、维系者。地方上的百姓和精英们信仰着同一个宗教,而"宗教则提供塑造政治合法性的文化资本。于是,一个庞大的话语系统就通过伊斯兰而建立了起来,但是对于从属关系,当然还有伊斯兰的执行方式,统治精英们和底层的百姓们都有着不同的认识。"共和主义世俗化改革思潮,最早可以追溯到奥斯曼帝国时期。当时,伊斯兰教法对公众生活领域的影响力日渐式微,最终导致国家的基本制度事实上的世俗化。奥斯曼国家改革的需要最早是在17世纪得到认可,当时国力已经开始江河日下。这个世纪的改革推动力主要来自本土,关注的焦点是加强中央政府的权力。然而,十八世纪以后,奥斯曼国家开始向西方敞开门户,改革运动于是也换上了新装。
启明星
会员应该做一次多余的回顾么
去追寻那远远逝尽的马蹄么
若是真主护助我胜了这一阵北海的对峙,我也要学当红军的爷再回到西省家乡的山里。
我要直直地寻到虎巴巴坟前的白石头那搭,理直气壮要她的回话。
然后我两个就相跟着眩上牛扛上犁桦,带上背斗收洋芋去。
我知道西省痔薄的黄土,我回家的时候她们一定正遭着旱灾。
只要心里念想的事情不遭辱害,我情愿在那旱土荒山上啃一世洋芋。
舰尾那黝黑的回族水兵仍旧默默无语。从启航到此刻,我们不说破本色,我们不彼此交换,我们之间不使用话语。你我也该是真正的战友,在历史的首尾互为支撑。永不背弃,合著出我们的圣乐,一直到写完这终章的强声。你要记住我今天的嘱托。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你要准备战胜最难忍的对峙不能再有残害人心的孽障了,因为西省从阿爷到我已经 辈辈有武装。若是哪一日刀枪再瞄着人心的念想,虎巴巴的帅旗下头就要添给一支海军。
我的信号发给以后,美舰苏舰一直不见个声响;我猜灰船蓝船上的兵们一定也正捉摸着自家的事情。像我大一辈子只吼了一句心里话,我一生只发给这一次信号,它该是普天下军人的准则条令。
冷流低云舞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风渐渐在平息着。海面上不再见到白白的浪沫,只剩下黑沉沉的大涌和成群的鲸鳖浑沌一片。美苏两支舰队的上空飘摇着一个履阵,黑潮暖流的主干流正卷拥着我们,强流带已经变得狭窄了。硕大的虎鲸沉浮不定改变着涌向,惊惶的恶鳖正在逃离。但是对峙仍在危险地坚持着,海天之间那挣扎不出的红日仍在流着浓稠的血。一片叶子般的雪岛号面对着这如梦的景观,我站在舰首就仿佛一粒尘埃面临着宇宙。
北海上擂鼓般撞碎了一排排大涌,轰轰轰轰—黑夜里我的两腿就像站在一面水淋淋的鼓上,咚咚咚咚这一阵打下来万事都结尾啦,这是为西省人心夺一条出路的时辰。海不是咱娘,海是阴沉凶险的战场。看这翻天的故事。我要实现比诗更重要的一种人生,让它的美丽和沉重黑色!看这劈雷的声响!你是我的仇敌,我缺了你讨不下前世的血债厂你便是水筑的城楼,我攻不下你引不来西省的美女子!轰轰轰轰—
你笑吧北海!哗哗哗哗-—你哭吧黑夜!等我顶下这一阵捞出那颗破碎的红日头,苦海里的回回就是天下的强人!
写过反诗的青年守住他的舰首一动不动。
当过叛属的农民守住他的舵轮一声不响。
北海没有想到,一个来自阿洛达莱草地的自由精灵突然向它挑战了。
北海也没有想到,一片生于沉重悲壮历史的黄.土荒山突然要征服它。
那精灵逼它比试自由的本质。北海在疯狂的咆哮中觉得畏惧一一我真的就是一片无限的自由之海么?
那荒山逼它较量真正的深沉博大。北海在不可探测的涌动中觉得恐慌—我真的就能盛下世界上的一切么?
北海正难于选择。是使出灭顶的凶相吞杀它们于自己腹底呢,还是承认自己漫长的等待以它们为真正的朋友?
在难明的这最后一刻黑夜里,雄大的对峙正在坚持。这是自然和心灵经历的最美的一瞬。这是一首不朽音乐诞生时的神圣一瞬。
一九八八年三月写
一九九五年二月修改启明星
会员她还是一件袄裹一个圆圆腰杆,脸.上嫩得粉粉两手磨得硬硬么?她还是下海般钻进荒山沟壑饿一天背回一大捆干柴索索么?她还是三百天起早贪黑、秋天在场上堆起大的一堆麦子小的一堆胡麻么?她还是好年吃那堆麦子卖那堆胡麻、歉年煮些洋芋啃上一春一冬么?她还是当着人羞得红着脸不敢抬抬眼眉、当着我刚强激烈盼她男人抓西省城楼的土么?
我的女人,我前世约下的女人呐
此刻你站在那黄土山的高头么,你是站在那泡透了咱回回一辈辈鲜血的穷贫热土上,缭望你走了冰凉北海的哥哥么?
为我朝咱那滚滚不见边的黄土浪头求给一口长长的神气吧,
把那气续给这条浮着我的雪岛号,让它抗住这黑涌白浪舰船鲸鳖永远不沉吧
让我和它们对峙,对给个今生来世
让我胜了这你死我活的一阵
我的心不再簌簌地像片树叶。这一刻心又附上了魂。我扣紧帽带整理着装默默站稳了,我看见前面的舰长还是那个架式像一根铁铸的桅杆。冷云逼得碰头,涌浪魔症地撞上天去。美国航空母舰编队近了,距离十五涟。苏联重巡洋舰编队近了,距离十五涟。海上排列着城市般的洋楼大厦,雪亮地闪着层层的灯。虎鲸群像是一个群岛飘浮过来,冲天的水柱打了一片喷泉。OR群像是开冻的冰排,张给着李尖的牙齿。海天线上被谁撕给的那条裂口子红得凄厉,好像它便正是那张嘴,刚刚把个红日头咬碎咽了,顺嘴溅给了烫烫的血。我猛地觉得该有件称手的兵器,我悔恨当兵时没把家里的月牙斧子捎上。.我只能把牙又紧紧地咬给,一手把定舵轮,一手硬硬地搽了个拳头。
独龙章也有过这样一个黑夜么,在那一夜他胸肋上的骨头合缝了。他在梦里摔翻了一个骆驼两条忙牛,等天明以后他就摔翻了七七四十九旗的力士。
马信B•T接生的黑骏马也有过这样一个黑夜么,在那一夜它浑身的毛片蜕换了。它在梦里觉得草原等着一个精灵,等天明它就让内外蒙古有了崇拜的美神。
我的诗篇也该有这样一个黑夜么
等我迎来了属于我的天明
百花枯败了
众人清醒了
一支奇妙的音乐在风中降临。它消灭往事,交合自然,解说奇迹。它宣布了人心的自由和反叛的意义。
我突然打开灯光,我疯痴般想吼上几句。我的灯光信号噢唆地朝着美舰苏船、朝着涌浪鲸鳖飞射过去,活像是虎巴巴队伍的火焰响箭朝着西省城楼射给。
老子当兵外不侵略!老子当兵内不镇压!
谁家军队不遵我这两条章程,我就叫它流血向它开战。
老子是红军军舰,老子是义军军舰!
老子为着西省人心不再受糟辱下了这滔滔大海,你们若是觉着我说疯话你们就不配冒充军人!
两国的楼船大舰静悄悄的
巨兽般的大鱼也潜了下去,拱起山大的涌
北海在听着呢
海天线上还是淌着浓稠稠的火云,红得伤人眼睛,红得勾人的心魂。像是我走平罗时就记下的一个血的记号
我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乱调的世界。
鲸鳖扬起巨大的尾巴,像夜海中的黑帆。横排一字追逐而来的涌浪乱了,被大鱼下潜时顶出的竖涌击破。外军舰队仿佛被施了魔法,静静蚤立成两座城市,像在倾听我的音乐。
我在这一刻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你要记住这乱调之海的万里合奏。
在这伟大的启示时辰,你要知道我的诗再生了,它明天的形象就是你
咱娘的冤屈该看见个头啦,咱大的吼叫响遍了这片大海。当红军的咱爷今日里拦住了三军舰船,西省求盼的事情如今在北海讨上了显现。你就是进那夭堂的路径,你就是咱舍命攻打的城楼;我一腔血两膀力儿娃子一世的口唤,原来就在这里!
我像是—走进了我命中的最后战场
我是阿洛达莱的骄子
我的诗已经化成远方青檬的牧草不再属我
如今我不再吟诵。这一次-一我渴望的是完成我自己的成为后世信仰的一盏明灯
美国舰队是一色灰灰的航空母舰,我数给了一下那铁灰的洋楼一排竖着十几座。苏联舰队是一水蓝蓝的重巡洋舰,我算给了一下那漆蓝的铁山梁梁一共有十几条。虎鲸群一沉一冒,海面上忽地升起一片黑岛又哗地变成一片黑涌。白鳖群你挣我跳,哮天吼闹的白浪里闪闪亮着一排排尖牙。—咱只凭仗着一条雪岛号,就和这火狱**对峙上啦,谁能说这比不上攻打那西省的城楼呢?
在最后一刻我只是怀念着你
雪岛般为我负重的姑娘,在最后的这一瞬间里一切都明亮了,如同茂盛的牧草一排排浴进金色的晨曦。我和你创造的这长长历史,每一幕都现出了隐遁的深意启明星
会员左舷发现美国航空母舰编队!左舷发现苏联重巡洋舰编队!右舷发现虎鲸群!右舷发现白鳖群!舰长,我舰航速二十节,航向九十,一距各目标群各四十涟!—我报完啦,前头舰长还是一根黑铁桩。雪岛号左歪右翻,疯马脱缓般直直地朝着怪物们撞给过去。
海和天上跑着冷冰冰的灰云片,抹过来涂过去越压越低。只有正东方裂开的天口子淌着血,红糊糊地看着凄厉。我闹不清这个场面的机密,我解不开它和我的缘分。我只是死死扳定舵轮,拚给我值更水兵的这条命。
左舷的大涌跌下去时,楼群般的巨船便浮了起来。我看见那两群摩天楼亮着信号,像是凶汉残狠的豆儿眼睛。它们静悄悄的。
右舷的狂浪翻起来时,礁石岛子般的大鲸也滚一个解斗。鲸一条条撞着碰着,使哮天的浪拦住了一群魔王般的白鳖。它们闹翻了海。
我忍住心里冰凉的恐慌.可忍不住心跳得像片叶子。簌簌的一片树叶叶还能盛下西省的大事情么,硬是把那白家的俏女子拿不上哩。我咒着自家,我哄着自家,可是这颗心不听口令它簌簌地抖它自己的。
北海那里像西省的山,大海不是咱娘
你的娘是西省啃洋芋度日月的来条沟崖吶,她把你实实在在地抱着顶着养大了
咱娘无常了睡在走平罗的冤屈雪路上
官家烧了寺,口么来猪。糟辱得不能忍给了
咱娘的男子汉就拔了柴捆子上的斧头。他一辈子吼了一句心里话,就落了个先是一顿枪后是一个罪
哈娘顶着叛属的帽子,牵着四岁的儿子,过大海般离了灰条沟崖蹚开雪地,上了走平罗的雪路
娘走进的那个八百里死海
不比你今夜遭逢的北海么
娘无常了,只生下我
像失了西省的热土,只对着北海的恶浪
我的时辰近啦
我生死在这一阵
突然,前面传来舰长的口令。他命令—对峙。我大吼一嗓,雪岛号迎着舰船鲸鳖,在狂浪巨涌中心渐渐停给了。对峙;左舷三十涟是两片拔海盗立的铁打洋楼,右舷三十涟是两群黑石山梁般的大兽大鱼。正东方海天线那搭,红日头真叫海咬碎咽了一般,一股浓血不停地淌。黑亮亮沉甸甸的涌浪中了魔症,使着力气朝天撞给,活像要把场满天飘的雪淹掉。对着这么个火狱**的大场面,这一搭对着阵的,只我们两个人一条船。
或许我就真的干不成那桩事情,我抓不上西省城楼顶上的那把土了
我家辈辈男子的报答,那虎巴巴家人材压倒西省的美女子,或许我就真的引不上了
引不上那般称心的美女子
走尽这一世我不能甘心哪
有谁能为我说给一句
他是为着百姓,当了红军
虎巴巴坟前那块圆圆的大白石头,稳稳静静的多像这条船呐。那坟四周滚滚的荒山上,如今还是旱得一片苦海么启明星
会员第四章
天和海被一条红烫烫亮着的火剑切开,但海和天仍是一样黑蓝均匀的颜色。我们默默凝视着这条平直的烈火,看着它一刻一刻烧得更亮更浓。这恐怖美丽的火把黑暗的北海映得有了微明,但它使一分一分透明的浪涌显得更加阴险;四外八方,不尽涌浪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咒语:我是无底的,我是无底的,无底的……
它粼粼地波光闪烁,像一个熟悉的笑。我感到不安从心里升起,把寒潮袭向全身。我独自无人知晓地战抖了。身心内外,从脉息到皮肤都清晰地掠着一个信号。.今夜多宁静,但我知道北海里一切都正醒着。我在这一阵寒潮中理解了海洋,我冷冷地咬紧了牙关。
游荡草原的生涯结束后,我回到了城市。在城市巨浪般无息无企的房屋中,我摸着黑找了我的角落。那一夜我多渴睡,我闭上眼睛时觉得自己人生初次般需要休息。但那一夜我被捕了—那时代当打油诗人是危险的,何况我写的是抒情诗。我的梳长辫子惯骑烈马的女人没能救我;我的得救是倚仗了大自然—金帽子将军大官死了。他成了鬼以后坏事都被揭发出来,于是我获释出狱。但这一切连同我的诗,都并没有留给我什么印象。
我的印象里只有二个深不可测的笑。它随意又狰狞,它谦卑又残忍。昔日我蔑视它的俗浅,今天我懂了它的深刻。它离我而去不知多久了,今夜我在北海的闪烁中又见到了它。那老头子看守摘下我的手铐以后就这么一笑,等我刚要嚷嚷两句时他又把那笑噢地抹了。
你在激烈地挥起手臂,撕开胸膛
把第一颗音符掷上那动摇的草波、静固的沙纹、草原大陆的一道道丘陵线之前
我的兄弟,我想你已经理解了
美丽和恐怖
你不是已经从
那银发丝丝的额吉脸上总结完毕
她平和沉静的、跪在拴乳牛的泥泞里
单调的劳累的塑影,不是已经被你感动地
看破
不要理睬世人利欲的理想
不要相信世上太平的谎言
把我们两辈跋涉的心灵感受,把这两个骚动的世界,谱进你最后的乐章吧
让它们奏鸣出真的圣乐
让它们掩藏好真的思想
你要坚强—
看北海的洋面上风云突变了
波高十米,视距十涟,巨涌和狂浪顷刻生成。左舷发现舰船,右舷发现鱼群,天空中冷流低云正降下雪花。我感到雪岛号猛地剧烈抖动起来,我们闯入了著名的黑潮主干流之中。天眩海晃了,扬起的黑沉沉怒浪轰打一般把雪岛号摔砸得左倾右覆。大海恼怒了,大海不能容忍识破。事情爆发的时刻终于来了,海洋疯狂地骚闹笑喊着亮出本相,裂开的血口时流出烧熔的鲜红—这是黎明日出之前的最后一刹。
我牢牢抓住拦杆,沉默地忍受着。
我的诗篇已经喷涌到嘴边,但我沉默着。
我又忆起了它,我那雪岛般救护着我的女人,如今你在哪里呢?不懂得恐怖的男人没有真的人性。你记得在你雪白的承托中,我默默隐藏的留恋么?
我又忆起了它,我那家乡般养育了我的阿洛达莱,如今你依然如旧吗?不懂得美丽的男人没有真的灵魂。你记得在你广裹的绿草中,我多次诉说的珍惜么?
我的诗,它应该诞生在一个神的时辰
那时应该有大自然万相的会聚
源源的力从天弯八极向它哺乳呼吸不仅仅我,就连那壮烈的景观
也将在它分娩之后消失
如同一次
绝产
你要牢牢记住这件事;我忠实的兄弟
如果这辉煌的诞生不属于我
那么它就是不需要诗的饶舌
我祝愿你成功
—让这夜海般的时代
只用一部音乐解说启明星
会员浆水长面换个做法还是个长面浆水
任你杀任你赶换个家乡还是个西省回回
我跪在雪里不愿起身
那白石头上的红字渗出了血腥
我身上上下的棉衣都精湿了,雪还不住
我等不上这身衣裳烤干啦
明日我就要穿上海军军服
我两拳叭叭响炸着握紧了,掌心里像是枪
我盼我举起枪来
立定在清狗老头子的金帅盔,和我娘我奶奶那支子淌血背罪的回回之间—把那个狗日下的没尾巴狗,连同那个血染的日子
一枪打翻
像虎巴巴他老人家,闯它个掀天的大祸
让后人从我手里
也寻上本历史看
雪岛号划着黑浪跑得飞一般。不单是岛链,整个大陆架也给甩在背后了。我们还在单舰挺进。前面的舰长一直栽桩般铁定立着,没见他动一丝毫,也没有见他下一个舵令。我不知他的心思。我不间别人的心思。我今夜只是和这北海赌一个狠;我只想让我舰尾的滔滔水路划烂它个太平洋。茫茫漫漫的白雪,漆黑透亮的黑海,红灼吓人的海天线—我不知这孽障风景显示给些什么,我只想狠狠地赶我的路。
我心里火燎燎地烧着,我肉身铁一般立定着。我不认识这浪,我不认识这海,我满心满意只有我西省山里的事情。涌再凶浪再险你晕不了我,西省大山若是浪给一浪这世上的凶险就绝了。我还年轻,我还没开始我的时辰,.我还没办我的事情,我燥热得快要疯了。我不再等前头的舰长;我自家做主两车进三—天该红啦,夜该尽啦,就应允我快快把自家的路跑完吧!启明星
会员爷那支子反叛在这搭打了最后一仗。西省那时节起的是咫风暴浪,沿着月亮,沿着六盘,沿着跳起倒立的大浪头般的山连山,官军在隐河摆了个铁桶阵。我猜想他们造反的路径一定就是我这条山路,我猜想他们那一路也一定遇了浑茫的大雪。
此一刻我坚硬如铁地站在舰尾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扑倒在河滩冰凉的雪地里止不住哗哗淌下了热泪。
多斯达尼们留下的话是:穷一生饿一世没存下块裹尸的卡凡布,主慈悯下给了这雪,咱就披上这身白舍了这条苦命吧。
官军的炮架满四山静静瞄着呢,隔着迷天的大雪能听见官军冻得打喷嚏。河滩里一个接给一个地,反叛的回回们扒了身上的破烂蓑蓑,人人捧起石蛋蛋上的白雪洗开啦。
我爷那时辰怔怔地看着乡亲们大净,他搽着月牙斧头慌了神。爷颤颤地走几步,爷又颤颤地退几步。爷嘴唇哆嗦着张开了,爷又把哆嗦的嘴确上了。末了,爷见一边有个马巴巴洗罢了,正使两根绳把刀往手上缠哩,爷悄悄扳住他说:他巴,都把命舍给了,谁护咱那些孤儿寡妇哩。马巴巴缠罢了刀,一膀子抗开了我爷爷。他在飞漫的雪里立起来,吼叫着抡开两把刀冲上去了。爷怔怔地呆在河滩地里,眼睁睁看着一阵枪打得马巴巴翻了,他那刚刚使雪大净了的身子像烧起来一般,随着那阵枪顿时变红了。
爷又扳住穆巴巴。爷就是那时辰动静也是细声细语的:他巴,不是说红党为民么,咱撕开口子投红军不行么。
穆巴巴回话说,隐河殉教是为主的口唤,怎能思想别的不从主的口唤呢。穆巴巴抱着缴来的汉阳枪也冲上去了,我爷爷闭紧了眼没再燎看。那时辰国民军枪炮都放开了,我爷爷闭紧的眼里挤出两颗热烫烫的泪来。
等睁开眼时多斯达尼死得十成剩不给两三成:爷亮出斧子,拦住眼睛红红的乡亲们说,口唤到了—投红军!……
我哭了,但没有落泪,我只是跪在雪里
我一想到这桩事,心里就纹疼得哭开了
在我大雪走平凉的路上,在我当海军之前的最后一刹刹,
我心里难受得哭不出泪来。四十多年过去了,我的这半腔子
血里是哪一滴随了我爷呢。我走的这条路真是我爷的路么?.西省的大山在雪里活了,我走得晕晕眩眩,两眼沉沉的只觉这山海山浪一直在翻腾。顺着梁走下平凉大道,我相跟着我大赶最后的一程。
透过迷眼的雪有座夯土破姗的土圈墙,大吭吭猛走的身子突然停下了。我怅怅地又看见一个路牌,那地名起得有了股兵味儿:校场。
大绕开了。大寻寻觅觅地绕着那塌墙转悠着,弄不清他要干个甚。我叹口气等着,那时辰离我穿上军装还有十几个小时。大如头乏熊,咕噜噜嗓子喘响着,使脚上的穿山鞋扒那雪。天上隔着雪雾,亮着个惨惨的日头,已经近了黑天的时候了。大拨着雪不言不语转着,我不敢动静只能随着他的沟子后。
在一截矮墙根上,一丛篙子草黄枯枯摇婆着。大踢净了那簇草叶里的陈雪,那搭露出来一块白白的圆石头。
白石蛋上刻着几个经文;刻得歪歪拐拐不清爽,雪浸了的字是黑红的。
我心里倏地亮起了一个活鲜鲜的记号。可不待我想呢,大瓮钟般二次开口了,他放给的话是—
“姓渺,跪下。给你妈那支子人上个坟。”
那时虎巴巴率着大军,已经陷了西口外几十座城池。剩在西省的队伍败给了清家狗;男人们宰的宰了,妇人娃娃给清狗使刀背子抽着砍着,一家子一根绳绳拴上,两腿的红血化着满地的白雪,顺着这条道走过来了。
清狗的大官等在这搭,气得浑身打颤。
后来有人在这搭埋下了块白石蛋蛋,把机密的经文刻在了上面。
纷纷扬扬的雪突然刮得急了。反了朝廷把罪犯下的西省回回赶过来啦
蓬头垢脸的先人们浑身结着血疤块块,背着铁锅,扛着娃娃,挑着榆皮糠数,腿子上绑着麻棕捕绳,头上戴着白布号帽,给清狗怕冻的兵们使矛子捅着,刀背砍着,排成蜿蜿蜒蜒的一字长串,从雪打雾迷的山口子里下来啦。朝着平凉宰人的校场走来啦,对准顶个金帅盔的清狗家花白胡子的大官过来啦
大硬硬的头吟地一声磕在雪地里
圆圆白石上的红经文一下子明亮起来
我重重地跪卞了
鲜红明亮的记号在我眼前烧得旺了。
我没有哭,心里也没有哭。我只是恨,我觉得大雪把整个西省大山的仇恨都刮进我心里头埋下了。
金帽盔的老汉气得白羊胡子翘着。浑身槛楼血污的罪民拴着串从他头前走过去。他那花白脑袋一点,就有刀把一个罪民的头剁下来。血粘粘地浇红了一片雪地,踉跄的大队妇人娃娃又慢慢走着,把那血踏净了。
金帽盔老汉牙齿冻得哆嗦,好一刻才骂出声来,说是“可怜可憎”。
远山上弯弯龙似的罪民还不见个首尾,这搭走过去的已然分成几队。一队进宁夏,一队走甘肃,一队充青海,一队放新疆—浑檬雪天里,一队队岔着走给穷乡绝土的新家。
我该随上哪一队走呢
没人指点给我
当时就没有一个人吭过半声。不论是叫人使钢刀剁了头的,不论是叫人使棕绳拴了腿的,不论是八十岁的老婆婆不论是成群守了寡的媳妇子,人人都飘着自家的槛楼絮絮抗着雪打,人人都默不作声一言不语把自家的路走给。连冻僵在娘怀里的奶娃,也不朝那金盔头屠夫哭给一声。启明星
会员(二)
走这北海上的水路能把个活人逼疯。轮机突突突一响没有个停,海风呼呼呼刮着不分个大小。黑亮亮的大涌一漫过去了,又一漫过来了,盼不上它有个涯边。舰尾笔直笔直地拖开一条纹带;后头的隐了,新的又淌成原样,没有个完了,没有个始终。
岸甩给在脑袋背后,怕是愈来愈远啦。离开岸十万八千里的我那西省的大山,怕是远得没了个念想啦。
我不再回头燎看了,我断了心里乱糟糟的愿念。我两手已经长牢在这铁铸的舵轮上,腥凉的海风已经把我吹透吹硬了。当兵的等悟了这个滋味他就能算好兵了,此刻我眼不眨闪、身子铁硬,整个人早变成舵轮的一半。脚底下踩着无底的深海,正前面是中弹沉没的危险;但是我动作坚决,沉默无言,任你命令我直直对准鳖鱼牙大炮嘴跑给。
只是西省的大山,它不饶人地在这心里头晃荡。北海的黑涌浪不论是八级十级,拍打的不过是硬邦身子;可这西省的山浪坡涌,它沸水翻翻煎煮的是软鲜鲜的人心哪。
心给折磨得快要疯啦,不知是炸嘛是蹦起
人可是立正站稳一声不响活赛一块铁
只要我穿着这身兵服,我就决不吐一个字
走吧,满车全速航向大洋。我心里举个念,走尽你这条大雪茫茫的无头路!
大送我当兵时,那一天也是大雪茫茫。朝上一看,雪花絮絮里有峻炯山的灰影子,朝下一看,斑斑驳驳的是平凉城的老营盘。
朝着南台子的白雪坡梁,大在我前头一步一个雪坑。自打离了家上了路,一路上不停给的就是这大雪。大狠头‘良伸施二声不吭,在我前头没个止尽地踏着雪猛走。我相跟在大的背后,再添给一串我自家的新鲜雪坑。
有些像呢
有些像今夜侦察船跑开的这条雪里水路
大一句不说给。直到后来我在平凉城换了海军的蓝裹头蓝裤裤,他这凶神属相的老汉也没有把一个字吐给。—路是生路,大没走过,可怪的是上了道就像是走着一股熟路。
这真怪咧,连今夜也一样,我们是全军突出岛链侦察大洋的第一条船—可是雪岛号跑着的这条航线,竟活像家门前山岗上的埂视,熟得像是前世的旧道!
大赌气一般走得急匆匆。我心里恨恨地怨他,你若是不高兴送给这一程,又何必雪天雪地里湿你那双鞋呢?
山影在雪里隐了,是月亮山么是六盘山么,荒秃秃的山一堆一堆蒙满了雪,慢摇摇地转到背后了走过一片乱石河滩。满川的石头蛋蛋盖了雪,像浪打碎了剩给的白沫,不知深浅,地名起得也像也不像:隐河。
托主的慈悲,大在这河滩上放给了头一句话。听见他也会说话,听见他瓮钟的嗓音,我稀罕得吓了一愣—
“娃吟,跪下。给你爷那支子人上个坟。”启明星
会员次日早晨,我又继续上路了。我告别那个蒙古额吉的时候告别了草原,她送别我的时候照风俗塞给我两块硬硬的、长了绿霉的奶豆腐。我打马缓缓走上边缘的沙岸,在跨入农区之前我回头勒马站了一会儿。老额吉远远地手搭凉篷站在泥屋门口,然后又躇珊走去忙她的活计。我一步迈下了边缘;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已经开始了一个新的我。
后来他们终于逮捕了我。他们不给人一丁点浪漫的可能:在囚车里他们按我坐在铁板的底子上,不让我攀住铁窗。铐住我时他们反剪了我的双手,我两腕鲜血淋滴但一直没能看看那手铐。我猜想若是金帽子大肚将军不完蛋,他们枪毙我时也不会让我高呼一句或是戴镣长街行的,他们卑鄙到要让人死也死个窝囊—你能想象让他们的同类理解我的诗吗?
但我的诗一天天成熟了
不仅是因为骏马引诱的幼稚挑战
广裹东西的北方满盛心底
郁结成我的丹田之气
终长夜启黎明,时刻缭绕冲激,使我不能安宁。
使我的词汇如白浪溅出黑海。使我的韵脚愤怒。使我的旋律伤感而不屈服。
使我的狂妄宣告平民的高贵。使我的色彩新奇而含蓄。使我的生命不会朽死,永远活泼地等待,不绝地续着它的血脉
在历史昏睡的日子里
我怀着我的诗意
走过金帽子化成的腐土
走向大海,冲出大陆架走向无底汪洋
走向最后的危险和恐怖走向我这首诗的
最后一次辉煌
雪岛号已经远远离开了岛链和全部大陆坡架。大片变幻色彩的海水,随着大陆坡架一级级潜下,已经变成一种真纯的亮蓝。正前方那道烧熔的裂隙近了,红艳耀眼地撕开了浑沌的海和天。白茫茫的雪花依然无言地飘扬着,溶入咆哮无度的海水,溶入即将日出的最后一刻黑夜。
舰尾悄无声响,我猜想那黝黑的回族水兵一定变成了一根黑黑的铁桅。但他头上飘带拍打的水兵帽一定积了厚厚的白雪,因为侦察船已经通体洁白,已经真的变成一座飘浮的白雪小岛了。这座雪岛载着我们两人飞速奔驰着,尖首挑开两片巨大的冰幕,笔直对准前方漆黑之中的一线火焰红。
黎明已经近在分秒之间
燃烧的太阳立即就要诞生了启明星
会员我临睡前拖着如铅的身子,到屋外的沙窝子里看马。
漆黑的夜静得吓人,我提防着在风吹沙粒的轻微响动中出现一个狞厉的声音。
我瘫软在我安详卧倒的马儿身旁,举起手摸着它洁白柔滑的腹皮。
马儿疼得簌簌地抖了起来,但它像是怕人发觉般依旧无言。我忆起了遥远的查干哈达太,那朦胧的山影像浮出草海的白船。
在我漫漫无期的奔波中,它像我爱恋的女人一样正在牺牲。
在这样的时辰,了回忆你是痛苦的
我一直避免回忆,更不轻易告人
此刻银月亮把金沙漠染成梦境
层叠的沙浪凝止了,这旱海不再喧哗
我独自一骑慢慢来了
盲目地饱看了一路的人间风霜
如今你远在天边
如我远远的过去
我渐渐看清了—你淋漓的鲜血涌溅
在我的那一页上流浸徐抹
演一次你死难的苦剧
换一回我生命的光荣
一个黑影遮在我手上,我停住了歉疚的抚摸。银发披头的额吉陪我跪在沙土里,很久什么话也没有说。这一次逃跑成功啦,我心头掠过这样一个心思,这一次他们逮捕不了我。
我明白我已经可以在蒙古草原的西极偷生。我不再盼着返回北方的阿洛达莱。
——这白马,它伤了骨头么?
我难过地垂下了头。
——那女人,她扔了羊羔么?
我鼓足勇气注视着月光下的那头银丝。
——你从北边走到西头,蒙古人的长调子老歌唱的是什
么,我猜你已经懂啦。
我咬住嘴唇点了一下头。
——她若是淹了三场血;它若是残了三根骨;人世里就
有一个英雄要降生啦。
我恐惧地盯着银发额吉走开了,躇珊晃着的一片银丝团,最后消溶在银水般的月光里了。白马依然卧着,安静而平和。我知道它疼得不愿去吃草,我陪着它不愿回到那暖乎乎的泥小屋。当老额吉醉后,放纵狂乱地嘶喊出第一句长调时,我伏在白鬃马身上,像伏在我的女人身上一样酣酣地睡熟了。
梦中—有歌词、曲调、大漠、草原、月夜、凉风、(是马儿是女人的呢)白软、心击、气息、激烈、向往、醉意—八方十面交织冲测着我。
我的脑海和肉躯渐渐失散游离,飞着飘着与它们结合在一起,像海中的水珠升华为咸涩的潮风,像海中的泡沫被太阳照射成霓虹。
在梦中我没有意识到:临附我的是真正的音乐。
我的新鲜又古老、博大又孤独、深邃又单纯的音乐,就这样在草原的边缘上,就这样在无宿的寒夜里,就这样在我热爱的旅途中来临了。
它如一道皓月的银光倏然射入我的胸腔,在我偏激而火烫的心底埋下了。
深夜充满银月的清晖,被穿断的蒙古草原的边缘上一片静寂。只有一支如嘶如喊的歌子在起落跌飞,恐怖吓人又美丽的诱惑.
我贴紧我卧着的白马,我沉沉地睡着
空旷的沙漠不知道,我已经化成音乐
如果你随着后世诞生,如果你费劲地拖着磨烂的靴子来到这里,如果你也能随着马蹄的颠簸回忆你牺牲的女人,如果那一刻你也同样忍耐不住沉默,如果你站立起来感到了高大感到了你世界的辽阔,
你该扔掉你背囊中翻破了的我的诗集。
你该再换一匹马。你若是没有骑乘黑骏马的福份就换一匹白马。你该再喝上十个不系腰带的乌珠穆沁女人的棕黄奶茶,你该再分吃十个残疾的苏尼特老人的肉块粗面,你该在穿越了蒙古草原之后,在边缘地进入沙漠深处。
我坚信,我的兄弟,有一个明月亮星的夜晚会为你出现,有一位隐遁底层的使者会为你出现,她一定是位白发如银的老额吉,她在你熟睡时会把一支音乐送进你的灵窍屏住气息,诚心举意,舒展身心,不要激动也不要失却
——使用你的语言,把沙漠旱海上的道道涌浪波纹
看做一行行谱线
抬起右手,供它以热血和精气
再创造一次
为着你的意义
为着我的祭奠启明星
会员第三章
(一)我依然站立着,任滔滔的黑浪在白雪中涌涨下沉。蒙蒙的雪,使透明的黑浪头模糊了,也使愈来愈近的破晓停滞了。
我的孤胆之船,我的雪岛号已经深人大洋。海不在残夜的熹明中显示出了异色,我久久盯着它,看着它在无尽的轰鸣哮吼声中激动地变浅变淡,轮机均匀地响着,像那回族水兵一样不露声色。我感到阵阵拂来的寒冷,我绷紧浑身肌肤顶住它的浸袭。正前方海天线上牢牢地停着一线浓烈的血红,像是海天被一刀割开了一条创口。
永远的疾驰向前,像强劲马蹄拨动草原一般永远不变的疾驰向前—北海逐次显现成一层层波浪梯子,雪岛号和我正跌落着离开大陆坡架,离开潜伏着托承我们的深海平原。这多像昨天的跋涉;备草原上划开绿浪,我也曾这样一直跑下整个高原,最后在边缘上看见汉人的农区耕田。
最后我丫步就从那边缘跨了下去。
雪岛号越过岛链时浑身白雪,如一匹发怒的白马。我默默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回族水兵在舰尾默默地一声也不响。
我心里清清楚楚,我知道前方的世界变了。从奔驰开始,从雪岛号刚刚在平坦的海面上跑出全速,从我的船每一次跌下大陆坡的一阶,从黑亮的涌浪每一次骤然变色,我就清楚地知道—归路已断,你不能再回家。前方是无底的汪洋,它正阴沉沉地涌动。
在跌落的颠簸中,海天线上浓重的霞云突然鲜艳地亮了。
它活跃了,似烧似流地朝着我,闪烁起一派恐怖的血火颜色
而我的前路正长
漆黑的大海上雪花飘飘,一望苍茫
像那年穿越蒙古草原的千里单骑
像人成年后便开始的
沉默长旅
这样的旅程寂寞极了,只有马是无言的朋友。离开地震后的阿洛达莱,心里盛着对她的沉重思念,把罪人之身载上鞍子,让川流不息的草场在两眼中变幻,我的不知前途的长旅就这样颠簸着开始了。
乌珠穆沁的丘陵草沟静静地望着我,它扶摇着远远地逼近过来。乌珠穆沁的涌浪是稠密浓厚的,白鬃马的蹄子划不破它的深纹
我的白鬃马无言地走着。它胸脯丰满地弹动着,它臀上的曲线流畅悦目
我在乌珠穆沁看到了支成三角的黑毡包。
我蹲在熏黑的门槛上,小口吸着浓香的奶茶。
我看见一个不扎腰带的乌珠穆沁女人,她从一口石头井里汲来一桶冰一般凉的清水,又从拴看的乳牛身上挤出一小罐奶。
她把牛粪架在一只黑铁架子上,又把茶砖垫在袍襟上砸碎。
她扬起一只红铜勺子,让奶茶流泻成一道棕黄的瀑布,让那哗哗的棕黄瀑布永远上面连着铜勺下面溅进铁锅,没有间断。
我道了谢又跨上白鬃马,我离开乌珠穆沁营地时心里盈闪着一个不束腰带的女人侧影,我心里哗哗不绝地响着那奶茶瀑布的溅落声音
苏尼特的盐渍平滩静静地望着我,它平铺着无限地伸展过来。苏尼特的涌浪是低微浑浊的,白鬃马的蹄子膛不乱它的浅纹
我的白鬃马无言地走着。它四蹄灵巧地翻转着,它腰肢上的细汗漆亮了皮毛
我在苏尼特看到了友岌草围成的黄棚圈。
我坐在枯黄的圈中间,使劲嚼着粗硬的面条。
我看见一个瞎了眼睛的苏尼特老汉,他拿起一块茶砖大小的油腻案板,那案板背后用三条板卡着一柄菜刀。
他和了一把面,切了三块肉,剁了半根葱。他热气腾腾地煮了两碗指头粗的面条,笑眯眯地和我分吃。
我道了谢又骑上白鬃马,我离开苏尼特营地时心里满盛着一个两眼粘连的老人笑容,我心里如镂如刻地记着那块长方形的插菜刀的独身案板
乌兰布和的大漠红砂静静地望着我,它起伏着危险地淹灭过来。乌兰布和的涌浪是金光闪闪的,白鬃马的蹄子拔不出它的死纹
我的白鬃马无言地走着。它双耳秀丽地耸动着,它两眼灼灼地爆出拚死的火星,它的飘拂长尾像誓死的旗帜。
它温顺柔韧地承受我重压的腰磨出了血痴。
它消瘦得使我心头痉挛。我隔着它雪白的皮肤抚摸着它突凸脆硬的腰胸—不知是在哪一次骑压时,它的一根细肋断了
我跳下马来,心疼地搂住它的颈。白鬃马仍是无言地望望我,询问的玉色眼瞳里没有泪。我牵着它在沙漠上迈开第一步时,它喘息时吐出的体热使我背心一暖
我在乌兰布和看到了草拌土垒成的歪斜泥屋。
我躺在暗阁的泥屋角落,酿酿咽着清酸的奶酒。
我看见一个银发披头的乌兰布和额吉,她间我是不是从阿洛达莱来的。她问我是不是从黑马五兄弟的北海来的。她问我是不是勇士独龙章家里抱养的知识青年。
她间我是不是用一支歌嘲笑了权贵的那个行吟罪人。她问我是不是逃离地震的营盘走过了千里以上的长旅。
我饮着清浊微酸的奶子酒
我伸直了肿胀的两条腿
我要休息启明星
会员如今我两腮也栽着一些根。若是当兵的许留腮胡,我就长出把子髻髻胡须给舰长看看。我天天念夜夜想我解不下这个机密—这么想实在是罪过缈,可是它缠着我不给个安宁。血有颜色人有种,难道命数也有一个规定么,爷在虎里巴坟前的白石头那搭引上阿奶,大就非要在那白石头边上引出个娘么?爷在那块穷山野岭的山心心里住了一日,那一日就是我大的托生。大引着娘从那山心心里回来。他住满五年的大狱我就长足了四岁……显示啊,我遭上的这显示。谁能信我家的这些个故事呢?谁能给我点拨这里的机密呢?
那么短的时间,怎能够呢
种洋芋也得上山下山,也得使一个节气呵
虎巴巴的英灵精气当然硬得很呢
那白石头周围百里稀罕,说是个神蛋
留下一支人不是守坟么,怎地只是续给这搭经
得苦受得罪的女子
那短得一刹刹的光阴里
宁断不弯的篡胡汉子就落进了人世
那时辰,四周层层叠叠大涌大浪的荒山有过动静么,它们还是永不作声么?或是它们显示了事情,化成了海,浸泡了淹漫了阿爷和阿奶,我大和我娘;把西省深深山里的秘密事,在他们拚上性命的那个时辰给了他们么
也传给了我么
我是他们血脉的一根独苗啊
娘把我交给了大,娘就闭上眼无常啦
我是娘绝产的儿子,我长硬朗了
我也要——
遭逢我的那个机密么
那女子俏俏地靠着白石头,撇着嘴睬也不睬我。此刻我把定舵轮默默立着,眼前还清楚地看见她那傲气得光彩闪闪的俏相。北海今夜黑得深沉,像那白石头四周的山影障。女子呸地阵给了这一口,我就像挨了一共十六发鱼雷。我问:你家姓个甚哩?她答:姓西省闻名的白哩。我说:你白家先人有口唤,一辈辈跟我们结亲哩。她答:是这么说,可有挑拣哩。我问:唔个章程的挑拣?她慎慎地答:虎女子不嫁狗儿子哩了—咱爷咱大也是在这个地场上遇了白家的女子,可他二老哪像我这般孽障;人家只这个日子就做下了火烫的血脉哩!
我气毁了。我暴跳着指住她吼:我今明天就当兵走哩,行嘛是不行你撂给个回话!她冷冷地倚着那白净的大石头,重重地一拍。她那一刹脸上亮起鲜红的光亮,两颗眼珠子像两粒烧着的煤核。她尖尖地喊叫起的时辰,我看见虎巴巴坟四野高耸拥挤的密密山头喇喇动啦,焦山渴岭那一时忽地化成了杀气冲天的海。我吓得浑身一个冷战电麻了,我咬了一下子爷爷阿大留下的硬牙才听清了她的回话:
——“你个粗壮大汉没听说这个话么?我白家先人的口唤是:舍女子,不图钱,不怕他男人吃糠咽树叶叶,不怕他男人下狱出不来,只要他能把西省城楼上的土抓一把!”
她的话撞打在那大白石上,炸雷似的回音巡着山传荡。
我,我眼睁睁看见了显示!
她一扭腰回走了。临走前又甩给一句说:
——“不了,你还讨个甚回话!”
亏心呐,这便是我的那机密时辰么?
剩下我独个愣在虎巴巴坟上,栖惶着为当红军的阿爷把坟上给。十面包围的大山那时静得悄悄的,睁着万千的眼看着我孤单,不把那显示解给。我忍着煎人的静寂,跪在那搭,等香烧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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