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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星
会员第一章
(一)
潮期并没有到来
启航前,北海之滨拥挤着萎缩的细树
嘈杂着被切过又撒上病毒的楼群而当我打马走过
八月如银的草梢露水,笔直地走进
北方草原的海,它译为阿洛达莱
走过阿洛达莱满盈摇漾的
浓郁呛人的诱惑和召唤时
不,我不知道那是一场
美丽叛乱的开始
我的歌在一株箭草的硬尖上凝成露水
透明而隐蔽,热情而沉默
使整个阿洛达莱的草海
都湿润了。入夜后,休息的人心中
有我的声音如同夜籁徐行
那时我是干乳臭未干的毛头孩子
我每天都快活得吼吓,快活不知危命
我惜懂地骑着马在一瞬间捉摸过—马蹄四重交打的微弱惆怅。
磨掉漆的靴跟触碰大格的一丝消耗。马儿两只尖耳朵中间那调皮有力地一甩一甩的鬃束甩摇得姣好。
羊群散开再散开最后在一面阳坡上散得饱满散成均匀的半圆散成坠下海面的一派繁星般神秘。
牛群在晚幕排成直队步点踩齐走回营盘时如线的徽语。
但我在那些岁月里只是沉沉昏睡的一个胚胎,我视而不见听而不聪。我不知道视野里满盛的是绿色。我不知道牧草在容率摇曳时毡壁在扑扑抖动时两耳灌进的是长风。
我不知道蒙古嫂子在那天突然生下新巴特尔之前为什么毫无异常我不懂怀孕。我常年睡在蒙古哥哥的毡帐里但我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夜里有惊心动魄的生活。
我模仿地懒懒地歪骑着马。缓绳勾在左手的一根指头上。我张开晒得曝裂的嘴巴对着缓缓涌动的阿洛达莱打了个大呵欠。
我在金风疾疾的秋季不知草潮
我一直没有见到草海的喧骚,我没有领悟包围我浸漫我腐蚀我的海之诗.
潮期并没有到来
我只是神鸟衔来的一颗种子。我坠落在深深草丛里以后,
我在潮期到来之前长成胚胎。我不知道我会遭逢大潮和海啸。我不知道日后我能不能折断岌岌草蘸着草露,为北方赋下一篇叛逆的诗骚启明星
会员我沉醉了。我久久凝视着,任时间在那块圆拱形宇宙涂抹颜色。那朵满开的花,圣洁而神秘,在明暗黑红中占据中央,永恒不动。老铁阿訇低垂着眼睫,侧影上神情依然一如铁铸。听着他为我祈求时,在“都瓦尔”之前长长的念辞,我屏息凝神,让这支奇异的赞歌吸入肺腑,深埋心底。日出的一瞬,我随着导师,隐遁的巨人伸出两掌。第一束排红染着的金色朝晖,透过那一块拱圆,经过那个神秘美丽的花形,在我的两掌上轻轻落定。
我完全沉醉了。再没有比这更美的祈求,再没有比这更慈爱的降赐了。我沉入了一个绝妙的境界,这种时刻的我,不会去向老铁阿訇渲染感伤和别情,也不会庸人自扰地思虑明日。我只是沉醉下去,如一滴盐水滴下汹涌大海,如火种被燎原烈火吞没,如一支烛火进入了日出的黎明。
天亮后,我向最后的导师老铁阿訇举手,道了珍贵的色俩目,然后走进了喷薄四射的阳光。在一个荒山坡上,一我翻开随身的《小阿克利亚》,这一页是一张洁净的白纸。
我不假思索,掏出笔,把那个神秘的字和它的倒影画在上面。
它真像一朵怒开的鲜花。
一九八九年二月写作启明星
会员我不敢打扰。
退回自己的窑内,我又等了很久。晚祷之后,我独自修习功课。可是,四十天里那种美好的幻觉,这一夜没有再现。
次日晴空万里。
早晨起,我便觉得身心愉快。昨日深涧沟底,那年老岁长的阴黑使我压抑得难忍。看着疾疾山风一扫而过地穿过蓝空,我觉得毛孔畅快,气力滋滋地充满骨骼筋肉。
晨礼下来,我便等着他。
他可能是坐静太久了,步履艰难,几近踉跄。我想去扶他,但他默默摇头。他走近万丈绝崖,对着迎面的壁立险山和裸露的嶙石,久久注视。炽亮的蓝空,映不亮他一脸铁黑的神色。他倒背的手里,有一卷黄黄的线装本。我尚未退下,偷偷瞥过一眼,看见“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几个字,心中一惊。
他倏地一转身,黑眸子锐利地盯着我。
我被看穿了,心中战栗。我垂下手,恭敬地立好,等着他开石。雷霆般的怒色只一闪,便从那黑眸子里消失了。我’呆呆立在老铁阿訇旁边,临着雄伟磅礴的千山万壑。
他柔和地说:
——都打场呢.你也去吧。
我拿起了推枷,急急去了。
链枷飞舞,谷粒迸溅。呵呵笑的缺牙老汉,袒着奶的粗大农妇,都围着圈子,说着笑话,忙着活计。粮食到手,冬春不愁。加些干菜,一年能过去了。我进了链枷队,跟上了号子。烟腾土爆中刺芒搔得怀里痒。脱一个赤膊,疾疾的穿山风立即揩千了汗。有人唱着喊着,说一些荤话,女人们抓起石头猛打。场上快活,山野都显得轻松。褪枷打成了拍子,一下下重了也快了,我运出气力,把链枷一下打得比一下更重。久闷的郁积发散了,长时的孤单打破了。随上众人,好像偷了众人力气,链枷虽是一阵急过一阵,筋肉里的劲头却一丝不漏。太阳西斜,夕照浓重,打场的农户收拾回家了。我余兴犹浓,有些怅惘。.走回窑前,已经过了日落的那一刻。
窑上站着孤零零一个人。
他如一块崖顶的黑石,还那样立着。从我走去打场,他已立了这一日。我心中震惊,忙走上去间色俩目。他停了一瞬,听见了。
——回来了?
他语气中,好像很奇怪似的。
——场打罢,我回来了。
我答道。
他沉默了一瞬。那双黑眸子隐在一片背阳的阴臀中,我辨不出他的神色。
——为什么还回来?
他慎怪地问。我顿时雷击头顶,两腿绵软,我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句:“……,”然而老铁阿訇并没有慈悯。他把手里的黄纸书卷打开,静静地看了一眼,再合上书。他的语气柔和,充满怜惜,但是事情没有变。“夜里再说吧,快去吃饭,吃了礼拜.”他说罢,快步离开了夜色已经偷偷四合的山崖顶。
那个神质的字,那朵神感的异花,在半圆的拱形宇宙里,肃穆地浮现了。我心静如水,无波无纹。我已不是先前的我;此刻的我知道了,我只能遵从。
无限南疆北界……
万物万事,包括你,还有你永远炽烈不能安宁的血,你跋涉的一步一步,你的前路和你的妄想,
都只是那个字形的倒影
如一朵
错开的花
这一方酷烈的风土,它是绝路
被剥夺得浑身赤裸不挂一丝的人
被伤害得走投无路只有绝望的人
被逼来这里,堆土成屋
而不像你,只为着寻求
你被造化成如此的男子
你被输入了如此的血液
不会没有一个含义
不能违背你的前定
你已彻悟,正好前驱,不须返顾
水源远在深谷下面,水是救命的,水是洗心的,你担水上山时,怀着感激的喜悦么
谷场己在家门之前,它成粒脱下,它成碗失去,你挥动榷枷时,感到劳苦的沉重么。
在这虫蚁繁生的世界上
你居然妄想四极,一直寻到了这里
难道还不感赞幸福
难道还不感赞——
那个伟大的字形,那朵包容万物的
奇花满开了,它的倒影也在今夜丰满
赞美吧,感激吧
把你得到的一切在今夜倾诉
天己经快要破晓
明天黎明伴你出发的
该是一支赞歌启明星
会员枯裂的眼角一湿,两颗泪,终于在多少年以后,滚出来了。
任这两颗泪珠向下滑淌着,我开始感赞。天不绝我,网空一面,我终于寻到了归宿。我感到了潮水在落,婴儿嚼住了奶,黑暗开始破晓。那美丽神秘的花,在圆拱的宇宙里、又清晰地浮现出来了。
日复一日,我凝视着正前方那朵不可思议的奇花。那花枝一样的双体字上,右侧是真主的称谓,左侧的倒影是万物和我。经历了三次巨大的极地攀登,又三次都在半途失败以后,我只有祈念真主。我绝望地又渴望无限地,日夜追随着那异体深奥的图案字,等待命运,等待奇迹和启示。
四个绝美的女子守住角楼。黑瓜般大的一个个铁弹,在烈火浓烟中画着弯弯弧线。她们早已献身,她们还要献出心来。Dala曾经有过这样的故事么?那只是茫茫原上一株青草的故事。我不敢想象这样的献身,我更不懂还有这样的献心。黑弹一个个地,砸在角楼上先打断一节雕梁,然后就鲜红灼目地炸开了。两片怒海,在疯狂地舞蹈击撞,黑的涌,红的浪,醉了一般扑向对方。恐怖的大火,红得狰狞红得美丽的熊熊烈火,吞没着四个雕花角楼。火海里走出一个人,他顶天立地蹈着黑红两海。巨人……我禁不住失声喊出来,那四座娇小的花楼轰轰坍塌了。巨人走出火焰,一步一个湖沼,一步一片风土。他迈过JL道山脉,我看见了阿斯帕安裂隙—那著名通道在他胯下如一缕游丝。他脱下锦绣帅袍,掷向南方,锦绣江南从此富饶。他潜然泪下,泪成暴怒山洪,茫茫西省水土流失,不生一毛。巨人扔下了武器,蔓延不止的叛乱渐渐平息。白阎罗两脚直指蓝天,从白马鞍上倒栽下来了。四方阵上,四样凶器对准我,执形般地齐齐打响了。一切都逝去了,一切都烧毁了,一切都变成了—原初的那个起点。浑沌未开的宇宙尚未成形,受孕九月的女人尚未分娩,空洞死寂中流传着的,只有一种异响。它寂静而燎亮,感赞着限界和前定,感赞着英雄的成立和世纪更替。我大睁开双眼之窗,祈盼它尽情流入。肉身已经轻若鸿毛,心事已经倾诉净尽,我能找到这样的通途正道,全仗了我奇异的血性。我满足至极而自豪无比,我虽孤独一人但只有我获得了拯救。我体味了“爱”,我要在静窑中秘密地说话,此刻我需要的,该是一支赞歌。
这正是第四十天。
我出了静室,身子虚弱。老铁阿訇要我随他去背柴。不用我背,只要我活动腿脉。他手握镰刀,默默地先我一步。我随在后面,疲惫地走在山道上。
危险的群山皱褶密布。向阳的鲜红耀眼,背阴处黑不可测,如同两个世界,如同今生来世。这巍巍的山脉,把我们掩蔽了,
腿又疼又沉,心里却喜悦轻盈。
打柴一路,老铁阿訇不说一个字。
我也不说一个字。
我知道,当我帮着在窑面上卸下柴捆时,我一清二楚:老人家已经洞悉了我的事情。从我的血性妄想,到我静坐中膝盖骨的痛楚。他在前边,我只看见一个巨大柴捆在缓慢蠕动。
我在后边,他只知道我隔着一步。但是一切结束了;我等着,虽然他不开口。
他垂着眼睫,神色如铁般黛黑。
我静静地等着。
他抬起眼。那老者的黑眸—我突然想,那曾经为四个殉教的绝色女子滋润的黑眸子—其深莫测地望了我一眼。
我不敢妄加猜测。他便把眼睛转向窑面的角落。那里只有扁担水桶。
我挑起了桶。
担水一桶,上下十里。从深深的沟底,找到那眼清亮的涌泉,打满桶,压上板、穿上担子,两头挑稳,要攀几十座坡脊,其中还有一处土崖壁。我下山了。阳光咫地收去,沟里终年阴森。我到了泉边,汲满上肩,仰望上去,只觉得路竖立,声如缝,山崖高有万初,我一步一咬牙,步步全神贯注。山渐渐移动,不敢看看脚下。重新浴进阳光以后,浑身热汗如雨,喘息呛鼻堵胸。又整整走了三个时辰,看见了窑洞脑畔的秃山。咬得上下牙齿粘住,剩最后一口气时,我把一对水桶挑上了窑。
我倾水入缸,挂好扁担,倒扣桶口。我回到窑脸前,再等候吩咐—等候点教。
老铁阿訇已经在攻读。他打开巨型的叶子钞本,那是一个波斯人,苏菲大师扎拉尔丁•鲁米的长诗,《玛斯纳维》。启明星
会员铁阿訇,他不是乡里人。关于他的传奇,我一直没有搜集全面。只知他是个大大显赫过的人物,庄园大得修着两个校场,四角花楼。往来的官员赴任归里,都绕道拜见他,盘桓三五日,这么使得官道偏了旧辙,那闻名的庄园成了路口。还说他自幼家里请了两位名师;一位是个浪迹江湖的秀才,一位是个波斯沙漠的诗人。他熟读两位先哲著作,一是写“天地悠悠,枪然涕下”的陈子昂,一是写《玛斯纳维》的鲁米。一一这个传说证实了:我后来学经以后,看见了他窑里用油纸裹着的一部皮叶子钞写的花体《玛斯纳维》。另外,耕地时,我和一个叫瞎眼二爷的穷老汉扶过犁杖,那二辈子没穿过鞋的受苦老汉晃着头,一字一顿脚,给我念过“无限南疆北界”。
我问老汉:
—铁阿訇,势大的时辰,有女人么?
老汉一甩槛褛袖子,怪模怪样一声叫:
—咦!四座彩画的花楼么!不只有,共是四个呢?那四个女子娶得-—你们年轻,怕不敢想那种美气!天变了么,雪不冷,炭不热,虫子也瘦。铁老人家娶下的四个女子,只给你透透娘家吧:大的是北方山里的,二的是南方海边的,三的是号称压三省的一个汉民,四的是从天方带回来的撒马尔罕人!”…敢想么?
不敢,我说。
那四个妇人,各住一个角,庄园的四个角依着她们脾性,盖的房子都是娘家的样式。长相?不必多说。有一次,铁府二太太一一她还是四姐妹里顶丑的一个一一出来,庄户里,男人们给那气逼的,有一股神气,浓浓地逼人,都低头再不敢看一眼。妇人们可是看了个美:有个抱娃的妇人,看傻了,忘了娃,手一酥,把个胖胖的娃儿,落到这深沟里跌毁啦卜••…
后来呢,那四个女人,我迷着问。
都殉了教。四个各把一个角么,死死守着,不见哪一个角给攻破。后来,人家从外国买了轰城雷运了来,架在四下轰。四座花楼,都给轰平了。四个妇人,活着死着,算是没有舍开她们的花楼。修得细,修得美呀,那四座花楼。现在说也说不清,年轻人没见过,你想不出那四个花楼的模样。
一一是造反么,那一仗?
我心里坪然一动。
-—当然,反了个狗毯日的世道。
-一老铁阿訇呢?是大帅?
旱晒坡田里的老汉,警觉了,沉吟一阵,口风一变,胡扯开了。
—热得很呢,这天气。怕要热到秋分。扶正些,犁沟错开了。种罢了,早早洗。你念些什么?近些日子。我忘了带镰,柴缺啦。
我不敢、也不想再间。尘世的光荣,我暗想。我并没有得到尘世的光荣,我的心就厌倦了。真是这样,万物万事背后,都有一个冥冥之中点化一切的主。它造化一切,连同我们,万物万事还有老铁阿訇和我,都是它的映象,如水中倒影,如反写的同一个字。
在我的窑中,光线由表及里,愈来愈黑,滑润的窑壁均匀地黯淡。我静坐在深处,已处于漆黑中央。正前三丈之外,拱圆的窑窗上涂着光明。一个神秘的花形字,在那一派光明中由真黑而微紫,由蓝青而暗红,最后光线斜斜镀涂着,我凝视的双眼出现了幻觉:那金灿的字变成了一朵异样的花。
在这一夜,我初次有了感觉。
在圆拱的窑门上,那朵花一直在变幻色彩。深深的拱壁上,细腻的泥浆干涸清晰。往昔的记忆,包括那古风独存的玛勒草地,他地道和阿斯帕安裂谷,包括白阎罗和叛乱的烈火,包括我失去的战友叶,都清晰可触,细致入丝,但悄无声息。我已经置身于外,冷冷看着往昔罩着一张密网。我有一些惊喜,因为我已不再烦恼。视野中,美好的视觉无法形容,那深奥处,每一丝感触都难以解破。我悄悄留意一丝,不敢失去这种境界。久跪的膝盖毫无疼痛,身心已经分离。我的精神倏地飘向太空,倏地又回转四壁,它如一缕新鲜的音乐,不像咏叹,不像抒发,该是一支赞歌。
一些日子过去了。
老铁阿訇在阳光角落里,补着衣裳。
我出神地看着
他补得专心专意,针针缓慢。
-一那火,熄了么?
他低头问道。
——造反时烧的大火么?我迷惑不解。
——不,心里的火。
——嗯。
我想说,它熄了,如今我已经摆脱了困扰烦恼;但是我没有把握。此刻我心平如镜,但我觉得我还欠着一步。像欠着一场犹如攻打九道嚼叽那样的大战。
——心里的争斗,残过了一场造反。
老铁阿訇说完,立起身来,要穿上补好的衣服。我没有思索,猛立起来,挡住了他:
一一老人家!您也……造了反么?
他默默推开我,走向自己的静窑。推开那扇柴扉时,他停住,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半像慈悯半像冷漠地说:
——坐静时,看准那字的右边。若是你该看见时,不单是事情,连事情的细处,你也都能看见。坐四十天试试吧,若是看不见,你就出窑下山,再不要回来。你这娃,你心里念着那么大的事情.,就把自己逼上难路上了!
说罢他进了窑。整整四十天,我没有见到铁阿訇。
四十天.我完全失助的四十天,从一开始,就这么严酷地开始了。
如一道冰雪的水泻下来,无声无息,冰凉地从头顶百汇处,流遍我全身。我的脑子,然后是心里,一直到腹底最深密的地方,都浸在一派极度的悲哀之中。
年龄和阅历,都在这一派冰凉的冲泻里,渐渐褪尽,渐渐消失。我如同一个弃婴,在清冷中欲哭无泪。
我端正地跪坐着,麻木从膝头上升,袭击着心灵的细丝末梢。数不清的往事,更多的往事细节,但最多的还是心灵体验的假象,沉重地一涌,一涌,压迫着我,把我一分分推
入一场争斗。窑外山野雄壮,沟壑沉寂,斜阳光线鲜明,勾勒得这一幅苦景悲枪浑大。
我一丝不动。我静静地迎送着它。我决心忍受。满心悲凉,便是我不尽的力量。入夜后窑外山野隐去,藏在一种湛蓝重紫的颜色里,比窑里的黑暗亮,比窑里的黑暗美。在那个妓好的拱成半圆的宇宙里,浓烈调匀的紫蓝里,那双形字如一朵神秘至极的花。我不动地凝视着它,‘任悲哀在胸中潮起潮落。在这长长的夜路上,我知道,痛苦已经潮烈得超过了限界,唯有这独处的寂静在抵消着它。 脑海中不时掠过杂念,是一道道感激的波纹。我恋着这冰凉的感觉,目不转睛地,牢牢注视着那个双体倒写的花体字。我耐心地、坚韧地等着,现在我只有它可以求靠。干旱渴死的荒芜山沟里,好像有一种泉水的峥琼溅进。我想哭,男儿无泪我在心里哭泣。走了漫漫的长路,再长的路上也没有人倾听过,此刻我终于找到了。冥冥浩渺之间,有一个伟大的存在,他在倾听我,他在收容我。苍凉的潮沉了下去,又沉重地鼓起来,凛冽如冰雪。我恋着它,悄悄祈求它不要离去,不要变化。如此的清冷,如此的孤苦,如此一条窄窄的末路,是我千难万苦斩关夺隘才寻到的。我只投靠你,我唯有求助子你,我的主。启明星
会员窗权上,木条弯曲,如不可读解的花瓣纹或忍冬草纹‘又像倒置的莲纹。进入窑内,再迎窗跪坐端正以后,窗权上这个神秘的花纹黑白鲜明。阳光隔在窗纸之外,把那个巨大的花形图案映衬凸出。
老者沉重地开口了。
——你怎么不问?你可以间。只此一件东西,你该开口问个清楚才是。这是花,不是草。这是字,不是图。这是最玄秘艰深的,这是最简单朴素的。知道了么?这是一个字,和这个字的倒影。这字在右边:真主。倒影在左边:真主的影子、追随者、你。
我?
是的,有你在内。不管你守得住守不住.,不管你是在这窑里住下还是离开,也不管你是将来殉教捐身还是叛教保身,—你不过是真主造化的一滴水。这倒影中当然有你。罢了,再不多说!一切由你自己了!
老者说完便离开了。
剩下我,在这孔空荡荡的静窑之中。窑深三丈,我坐在窑底。隔三丈之遥,凝视着那半圆形的窗权。阳光在那里洁白均匀,被图案切成静静的一块一块,白色中不动地嵌着一个花瓣般的字形,他是真主和我们的倒影,我心力疲瘁,不由得心中更宁静,时间开始了似有似无的生逝,我觉得时间从此不再存在了。窑内简朴寒枪,但干净齐整,阳光在棂上变幻,使那花形的字有时漆黑,有时染红,有时如镀了铜汁,闪烁一线金色。
我心满意足,默默感动。我住下了,轻松的感觉,有生以来头益次盈溢胸中。我甚至没有仔细捉摸,没有细想理由,没有品味这奇幻的气氛。我太累了,身心交瘁。我只是不思不想,让这静谧的气氛如沐浴般给我抚慰。我闭上双眼,觉得嘴角此刻不用劳累径可休息了。后来,我睡熟了。
姿势一直就那么原样跪坐着。没有打开窑炕上的铺盖。我酣沉地休憩着,直至次日清晨,直至窑内满泻着明媚的朝阳金晖。
老者-一他是个年龄不详的老阿訇,姓铁,收下了我。每日引我爬上赤石山峰和黑石沟壑,用镰勾着,手扯着,扒回一抱索索枯柴。然后背上,那巨大的柴捆显得我如一个虫。柴垛齐整,便吃上牛,坡地里去种洋芋,种麦子和豆子。坡地远得很,在那里有农户忙碌。男人有牛的使着牛,没有牛的赤膊拽着犁杖。女人蓬头垢面,把奶娃撇在坡地边上,抱个罗筐,一路撒种。晚上礼拜时,农户的人来了,都已在深渊里洗净了身,一个个成串地攀上崖,上到我们的窑面。久了以后,我悟出这也是一方生活,比外边苦些,但也是各有生计。不同的只是铁阿訇;他使这块绝地与众不同。每当农户们湿淋淋头上戴着白帽,舍着命,从危险的陡牟深底一步步攀着,成一串爬上来时,我知道他们是惦着个影像;这就是铁阿訇雕下的那个双形字。人们洗净以后便痴醉了,都迷着那半个字影。盼着进入,盼着那里有自己,盼到能用“爱”这个词形容的地步。
我喜欢永远看着铁阿訇。
他,还有早晚来我们窑上聚礼的农户们,有看一种他处绝无此地仅有的神情。我说不清这种神情是怎么回事,那么永远沉默又暗含激动,那么平和淡然又像在赴死。在一星摇闪的烛光下,在晨曦微白的邦达时分,在夕阳黯淡的沙姆时刻,铁阿訇垂着眼睫,脸上鸡肉硬黑如同铁铸,在他的神情感染下,户户的教徒们仿佛也都戴了面具,不惊奇,不言笑,遇事如早就看破一样淡淡而过。我来了,众人微微欠身问礼,没有诧异。若是我去了.他们大概也只会微微欠身,不会有谁惊奇。老铁阿旬独坐时,山川沉默着环卫,我觉得那山川都黯然神伤了,只有他不动声色。我自己明明怀着一腔故事,满腹心事,但他明明知道却不问半句。我想,若有个失散十年的儿子突然出现在窑门上,这铁阿訇也一样是神色不改吧
-一我不能理解这种神色。虽然这神色从第一天开始,就黑黑地印在我心上了。
我无法穷究它,但它恰恰地正合我的心境。是我被它迷醉,我知道。此时的我,在一次再次三次大败之后,需要的正是这个。我相信,我知道铁阿訇他老人家也相信。从那天的那个时刻,从我初次与他相对而坐的时候,我们二人彼此就知道了。
不合情理,我知道自己走.上这一步的蹊跷、危险和偶然。我知道一切发生得不合情理。可是不必细究;我相信只有这一步活路,其它的条条大道都堵死了。启明星
会员(四)沉醉章
我走近的时候,心开始冷却。我觉察到,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疾步流星,走得两腿绷硬,浑身汗水了。心在冷,跌坡一般,一阶一阶地冰凉舒畅了。视野里,烧过几回,又经了几世的一片怪异风景,微微颤晃,渐渐摇近,好似在怀疑地迎接我。
我不假思索,一步迈了进去。
好一片触目伤心的凄绝景色!……山上没有一棵树,红石垃子膨胀凸起,便是一座山。又有黑石密密的长梁,断层里露出的石髓,白黄鲜亮,如同湿了又晒干的火药。四野静悄悄,数不清红山黑山的数目,只觉得一片大海,浪头叠叠,每个浪受了阳光,分成黑红的阴阳两面。这早海里无船;没有庄户人家,不是西省惯见的那种赤贫的农业地方、我图着一个心里凉凉甜润的滋味,只顾攒劲深入。
景色透出一种隐隐的悲壮。像河州东乡,那被人使火焰喷射器灭过一遍的荒山。山体不是上尖下缓,没有底盘,红黑石头倒栽葱般竖立着,纹理狰狞,沟壑险恶。这样的山地,像海啸时分突然海死了—原样凝着的浪头不合情理。荒水冲测出的纹理上,杀人场般密布的沟壑里,更不合情理地凿着些窑洞。我心里觉得痛快,好似如此凄厉的风景医着心伤,我体味出一种痊愈。山里无音无声,但在心里唤出来一个调子,像一支惨烈的笛在吹。我径直走近一个窑洞,拍拍身上的尘土。
窑洞临着万丈深渊般的崖壁,黄土剥落,嶙峋的石骨露出。窑脸扫得如一面镜,一尘不染,临门更不合情理地,有一丛鲜嫩的花种在一个池里,开得浓红烈紫,不可思议。
我轻轻叩门,出来一位老者。
我脱鞋,上了扫净的土地。先跪下,有一盏无色的清茶。我看看近逼耳鼻的峥嵘山体,在红石脉黑石砾的环绕中,喝了一口,不温不凉,早已熬尽了茶味。我坐正,脚掌垫平,双膝跪稳,等候盘间。我的心情如走投无路的逃犯,如一名求入学堂的儿童。那壁立如悬刃的巨山大崖监视着我,我却觉得自己有了屏障。
老者并不说话。
神交
我坐定,觉得肉身剥得一丝不挂。我的履历,我的隐密,在寂静中涌涌地传向了他。.我无法瞒住,我也无法弥补,他沉默中一一接收又一一放过,我不知道他能否应允。我只能默默坐等,等着流动竭尽。
我还年轻;尽管心历太多早衰先老,我毕竟年轻,我的蕴藏,抵不住这苛刻样的要求。终于,我枯尽了。我绝望地睁开眼,望着这个老者。我甚至委屈欲泪,因为—难道在那个尘世,你能再见到半个像我的人么!四周裸山如刃,荒坡似弓,我觉得空气危险地绷紧了;好像只要他唇角一动,我就会被斩成泥,射成网,压成粉。
他默不作声,收拾了杯盏。
——进来吧。
他简短地命令道。启明星
会员透过晃闪的火幕,我看见官家一支军冲出埋伏。白阎罗不减速度,笔直地冲上去,闯乱了官家没有合拢的阵。我一阵痴疯,左右挥开砍刀,斩断了那阵门的两杆旗。官兵调度有章,步伐整齐,齐齐的呐喊中开始奏乐。暴民排山倒海,如倾如泻,赤脚乱踏风沙弥漫。混战开始,人头在地上滴榴溜地窜滚,血浆四方喷溅。渐渐地,官阵中跑满了叛民,义军里冲突着官兵,战场乱了。
声浪跌下一尺。持久的残杀,又似嘈杂,又似沉默地进行着。谁也不再理睬什么胜败,只是命在均匀地一片片倒下,一条条消失,一刻刻衰弱了。战场上,命,当这种东西减少了以后,匀称了以后,恐怖就突然现形了。
我四周仅三个敌人。除他们再无打搅。我专心了,动心思砍他们的头。这三个人都武艺高强,下手毒辣,我久久砍不下来。
这时
我突然看见白阎罗正在翻下马来!我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呼呼爆响的桔红火焰一闪,我看见那白衣刀手直愣愣地翻下白马,两条腿呆子睡觉般戳着天空。我立即住手,勒转黑马。
我朝白阎罗驰去时忘了敌手,三件兵器同时击中了我。我纵马冲向左翼,白阎罗已经摔倒在尘土里了。
我扶起白阎罗,喘得疯狂的胸口,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我扳住白阎罗的身子,寻找伤口。白阎罗面如死灰,一对不转的眼珠,古怪地凝视着我。我不理睬,只顾找伤。
他的颈子上血管破了。
我扳斜了他的身体,让那学直接流在尘土上,我又看着他,白阎罗那一对死死凝视的眼里,光彩开始黯淡,我一把撕下了他的银缎白衫,又摘下他的白帽。他冷酷的眼界,就在这种时候也不眨不闪。
我牵过他的银鬃白马。在黑烟弥漫的映衬中,在红艳沉重的烈火底子中,这匹马的晶莹白色美极了。上马之前,我对他吼道「:这白衣裳,这白马,都是我的!!—一吼罢我翻身上马,提起砍刀。白阎罗看着我的一身编素银白,一直看到我上马提刀,他的那对凶眼闭了。
我心花怒放。
在这**的罪孽之地,我觉得自己现在像一朵奇花。我狂喜,我举起斧背薄刃的锋利大刀,一声吼,纵开了白马四蹄
一个四方阵。
我匹马单刀,一身雪白,闯进了一座四方阵里。四壁铁甲层层,寂静无声。东面一排枪口,静静地瞄着我。西面一排炮口,黑黑地对着我。南面一排喷火口,北面一排毒气口,一赤一青,对准了我的口鼻胸背。
我竭尽生命全力,大吼了一声。我的声音,在铁甲壁上,在那些杀人的器械之口,跌撞滚动,响着沉闷清脆的回声。我纵开白骏马,在四方阵里疾驰了一周,我自己看见自己前一步的白影,我追着,如一个飞旋的白圈弧光。
我收缓,马静立,四壁死寂。
响起了一声单调的梆子声。
四壁火器齐发。但我只听见一丝初音,只看见一点火影。
我被击中后,没有疼,没有苦,我只是觉察到:我从那白马上摔落了。
只有一瞬时光,可是我实现了它。
我失去了感知。我熔化飞散在烈火里。
尘世消失了。
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种景色,就使我作出了决定。不
知在什么时候,我看着想,这些贼,不知在哪一个时间缝子里,他们就把景色全换了。
沙漠之景,像毒害眼睛的一种药屏风。
高高矗立着混凝土的沙漠,射来一根根亮针,不停地刺着眼底,疼极了。我紧紧闭上了两只枯眼。我不承认,我不信那尘世还活着。我决定了,要快快逃离,要否定这风景。要快一些,不能再一味拖延。我要远远走开。
我没有一句话好说。我低着头,缓慢地转过身子。我避开了窗户,打开门锁。我不愿,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它,我不愿再见这肮脏世界一眼。我推开门,上路了。
那幻想,那永远不会破灭的梦
它才是真实
那唯它才有活力、唯它才有生命的烈火,它该是主宰。它美丽而恐怖地、在人心里唤醒的一切体验,那么真实
该是一支醉歌
踉跄四野
流传天下
让人获得—仅有一瞬的
辉煌生命
我离开后,日行夜宿,挑寻合意的地方。我背着行李,怀里揣一册《小阿克利亚》,在河水旁,我喝着浑浊的河水,啃着干粮,随手翻开一页,然后按哲言集中的这一页起身赶路。
这样,方向有时是相悖的,我渐渐踏遍了南北各地。我遵循指点,在几处关卡申请出境,但被挡回。再翻一页,古代的哲人又降给我新的指点。我心思恍惚,步履散漫,总感到此刻才初次尝到了自由。放浪了许久之后,我改变了对自己的观点;我不再强调自己的人性,也就是说,我不再认为自己是人,也不再苦苦设计做人的几种极境、无论是开创的、和谐的、激烈的,种种方式开始为我淡漠。这样,
景色变了。
我意识到这景色是为我而变。我依然风尘仆仆,放浪形骸,一如既往地且行且驻。我进入了自色的内心。摸索它的细胞,研究心血的质地。我为它感动不已;我也为它忍俊不禁。两眼看到了烧焦的大地,余温散了,裸黑已经固定。我漫步走着,开始深入这片新土。我更为它惊诧不已:在那么孤立无助的时代,在那样的腐蚀和压迫之下,这颗心居然敢这样思想寻求……现在近了,山峦和原野更隐蔽地位移着变动着,愈来愈合乎我意。现在我觉得腹内微热,胸脯透进光线。在如《小阿克利亚》所说的“风静以后”,我觉得有两片汹涌的大海,一片白浪滔滔,一片黑涌深沉-—两片大海,我的心看见了。
我走在两海之间,如一道石头堤防。我稍稍走快了一些,两腿已经感到了潮湿。启明星
会员在叛乱的饥民中,我发觉,原来这一次我才算具体知道了自己的理想形象:当一名冲在反叛义军前哨的猛将。终日映着烈火,我的面孔烤烙得红了。白先锋嚓着我时,我从他那狂气四射的目光里发现了不安。
然而,真正在嫉妒的,是我自己。
发觉了自己潜隐了那么多年的理想,这使我再也不能容忍了。见一眼那漂亮的白雪流星,我便是一夜失眠。当白先锋下阵回来,马尾上拖着一串葫芦般的血糊人头,粗声大笑着,给大帅察报人头的官职姓名,而且放浪地怪笑着说到那些官门闺女时,我气得血冲头顶。义军向他欢呼着,高声喊着他的种种绰号。他勒住马嚼,让白马收领挺胸,碎步如鼓。他的白衣裳上银霞闪烁,只有醉枣般的脸膛和倒提的刀上,鲜血红得淋漓。
那是我的形象。
我受不了别人扮演我的形象。从以前,我听说我走过的道路上来了很多人,我就厌恶得吐过。但那与这还不同,这次是白阎罗在前,他早在我前面占据了义军晓将的形象。
我决心夺回来,我要在血战中比倒了他这白刀子女婿。我决心斗这个狠。
打九道嫂观时,我跪在大帅帐前。求到末后,我一头磕下去,脑门哗哗血流。大帅这才应允,把黑叉子营拨给了我。这营兵都是些弱小,原来是厮杀中专门使叉子宰落马官军的。
我引上黑叉子营上了头一道腰帆,就迎上了炮火。炮子都是些铁瓜,半空砸下,黄土坡就是一个深坑。接着有些臭死有些炸开。我引着黑叉子手,一共攻上了三道峡现。
第四道腰现上我挨了炮。
我躺在黄土坡上,咬紧牙,撕了衣裳,扎住了破开的筋脉。血不再淌,我也不能动,老弱的黑叉子们哄吼着散了。
我恨恨地卧在血泊里,这么看见了白阎罗的马队。千百个马蹄翻盏,震得黄土半埋了我。我拱着挣出来,摇着头抖着尘土。地上,我那滩血被黄尘盖得严密。我恨得骂娘,这时看见,白衣白马的白先锋冲上来了。
他一个银流星闪过去,朝着第五道峨观。我看见全白编素当心那一团红脸,他那两只眼都笑眯缝了。他一声吼,白光一道不见了。
这是我的奇耻大辱。我把白阎罗当仇敌,从那时牢牢地认下了。
反叛,对被人剥得赤条条的饥民来说,好比是夜夜娶亲,天天过年。自战火在我们手里点燃以来,火光熊熊中,日子过得如在极乐之界。我脱净了旧皮,如一粒火种烧在这漫天数不清看见过多少城池的烧尽,看着那些城被黑烟叹、皿灿焰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活。反叛的义军集散无常,
后来已经不再成军,只是遍撒天下的强人。走在几省烧焦的
大地上,满眼疮皮,不见人烟,蚂蚁般争杀残害的草民,一
场火过后像化成风化成土,消失不见了。
人,真的少了。
歇战的片刻里,磨利了砍残的力刃,我咽着嘴角的苦咸,看着空洞洞黑糊糊的大地。在这片地上,人真的少了。
河里的水哗哗流着,无日无夜。河里,原来满满粘着、溢着、闪着一种甜腻的血壳子,已经给流水冲去了。河水残忍地哗哗哗唤个不停,好像催着岸上疲软的人,好像催着两条杀酸了的胳臂,快去厮杀,该淌血了。
我的两臂肿了,手腕子酸得抽筋。我乏坏了,可是我心里快畅。我疲惫地静静躺在黑黑的灰烬里,等着。
战火已经烧了好久了,现在我心里静了。我磨好了窄了一寸的厚背薄刃的砍刀,现在我只盼着再做一件事。
只剩下这么一丁点憾事了。
为了实现那个理想,那个望想,那个念想,我在闹闹哄哄的饥民中义军中,一直跟定了大帅和白阎罗。几场恶战下来,人不再提别的绰号,都“白阎罗”“白阎罗”地喊他。他依然白衣白马—其实马已经换了三五匹,那匹白蹄子的死在九道峡晚的恶战里。
他要死守这个形象,这个形象我舍一场死都要夺回来。我若不能有一天,白衣白马地冲在叛乱的义军前哨,我几世都枉为人形了。我咬住一般,处处不离白阎罗。我恨透了他;比起官家,比起宿敌和那些扑上来的蚁命一样的人,我头一个仇恨他。
不能火并,不能背义,不能背后下暗器,我求的是一场比试。我火燎火急地盼着有一场死斗,他败下来,我去战胜。
战火,燃着血肉骨头的火,从东扫向西,从平原烧到山里,又从北方蔓延到南方。我已经精疲力尽—以前探查那些高海拔的大山脉时,我只曾经后退,只曾有走不通的经历,但并没尝过精疲力尽的滋味。在玛勒—更全然两界事:那时连心境都平和得不起波澜。也许是因为达拉,那样的女人使人心平衡,使人的精力消长有序。此刻是真的累了,我心里想,砍头已经砍得两臂肿了,手腕酸了。我在手腕上敷了草药,又用烧红的松棒烤;可是一场厮杀下来,腕子又疼得要命。
但是,那才称得上一个理想。
如太阳在海上出升
一切都只能承受,一切愿望都浅淡,
一切都不能称为理想了。能怀上那样
一个理想,真是奇迹
如昆仑受孕般的奇迹
如江河从昆仑之阴
清澈地流出,轻步下山,直泻东海
我知道在尘世再也没有更美的梦
在尘世,在苦难这么重地压迫你我的现世里,你若是有
感性你该懂—就像白阎罗深怀感性他懂一样。你应当觉得十万火急,以前没有此时的……可能性。在那卑污的人粥冒着沸泡、警察代理国王的城市里,不用说这样的理想;就连一个小小的巧合,就连一点小小的奇遇,就连一个有意思的人一一都没有。更何况你痴人说梦,说的是什么古怪的废话。
黑烟红火里的反叛举义
暴民前头的白马将军
白阎罗冲在我左手。他这个人喜欢从左边斜过一只嘲弄的眼,嗦着我时他的样子令我生厌。我觉得在雨点般的蹄音里,那家伙凶残又阴险,漂来的眼光深不可测。
我骑一匹黑马,紧紧挡住他的右翼。我不离半步,仿效他的样子劈着砍着,一样地把马蹄催成一面急鼓。白阎罗遮断着我的左翼,可是他现在只能遮断我的尸半。我不舍不弃,穿过浓浓黑烟,穿过透明震颤的桔红火帐,如酩配大醉,像要和白阎罗一块跑到天尽头去。
这是攻打一座大城。
城墙已经被火熏了几遍。远望过去,石头烧成黑褐色,我觉得那石头城更硬了。城门闭着,粘满一面射上去的火箭。饥民们赤裸着,有的端着刀枪,有的赤手空拳,连连扑城。那熏黑的石头一块块垒得严密,在我们纵起的火焰里,蹲如石虎,黑如地狱。
白阎罗又冲上去了。
义军阵上,飞扬起一片欢呼。
我抡开刀背,猛击马骨,冲上去遮住了他的右翼。我们又并马驰奔了。
他恶狠狠地嚓着我。
我睬也不睬他。
官家接战了。启明星
会员难道还困难么
我并没有上溯千年古史。我倾注感情,我憎恨的人只有三百年。多少个黑夜,我想着他们辗转难眠,我用一个个彻底,复原了他们卑污的脸孔,狡猾的小眼睛如一对豆,我在那么久的黑暗中牢牢地凝视着他们
父兄紧闭着枯眼。难道连此刻,你们也不愿意再看一次么?格守着那时
不再看这世界一眼
的遗言。你们那时不相信,你们不相信我,能够这
样久地仇恨
且如一缸苦酒,年复一年,夜复一夜,愈来愈烈,愈久
愈浓
我嘲笑着—白阎罗白刀鬼那个美少年般的白马先锋,我嘲笑人们对我的判断和印象。我已经大醉。我已经出世。我突然地亮出了本相。我走上了天赐的战场。我抓住了天赐的杀伐之季。
天和地之间如今是黑烟吞卷烈焰肆淫,如今大序乱了。人神之间规矩匡正,今夜是报复的杀神值位。再无户籍再无追查再无茫茫人海如天罗地网,今夜月全食地包天,**成立了
我径直地捉住一个贪官
他的筋管里三百年来给民f,乖膏塞满了。他的两腿上一串一串的冤魂缠满了。他的脑子里密密的满是黑蜘蛛。我捉住他,我一把抓得牢牢地捉住他时,他的骨头化了,浑浑软塌塌一块水泡涨的肥肉。我的心里快活极了。我提着这块肉想到它要淌血了,心里快活得疯了。
我没有半丝手软,我没有一刹犹豫
你们理解么
我奇怪《水浒》里怎么有这样的故事。我奇怪举义一场气吞千里的大帅为什么信这样的门坎。我想到那漂亮得逼人发疯的白刀女婿,,他那数不清滚滚而来的新娘子,我猛地举刀,她们立时就要归我了
一股红粘的血喷在我脸上。官家少了一个,我的肝火熄了一分。我猛地一闪,那一挂肥肉化了地上的泥。剩下一洼红鲜鲜的血,亮亮地闪着,映出我的一个高大的变身。我认不出,我哈哈大笑起来,如娃娃降世般痛快地大笑了又大哭。我从百汇顶门到脚心涌泉,都透彻了都欢欢地通畅了。血泊中那陌生的人影醉了一般又跳又舞。假的我消失了,真的我来到了,我的人生之极,它终于达到了
那时,绵延十几省处处狼烟。山大王五十里一杆旗,单刀匹马的夜狼多如牛毛。官府土崩瓦解,官家如一块块竿头的肉,正被遮蔽天日的蝗民团团围住,吞撕净尽。处处大道通衙都阻断了,座座城池都烧着了,荒僻的大山里喧响热闹,拥挤着争斗的叛军。那时,一眼看过去景色都换了;庄稼化成腐土,坡上插满彩旗,黄烟滚滚地裹着黑烟,顺着大河冲腾着血水的红沫。那时,各乡各地的风俗变了;成捆的银票成堆的金银撤在地上,一碗米能换一座青砖漆门的庄户。富人的女儿跪在泥里讨乞,穷人的狗厌腻了羊头,刀挖土,枪掘地,煮饭时使屋顶的火苗点灶了。那时,日夜颠倒了;黑夜里烛火光明,连远远一条跑狗都看得清清楚楚;白日里黑烟封闭,从清晨到黄昏一直漆黑混沌。官家给一个小孩按在地上,刀举起来时那官家嚎着:报应啦一一仇敌给死鬼的眷属们捆起,绳索套了脖颈时那仇敌吼着:报应啦一一个蚂蚁般的草民给另一个虫子般的草民抱住,他们厮打着来了另一个草民,当他一斧子对准两颗头时,两个无名草民齐齐喊着:报应、报应啦
血,几十年上百年不见一回的血,咕咕地叫着,没有谁听过血叫。红艳艳地、懒粘粘地涌上来,古怪地叫着,淌成大片,淌成淹没之势,呛着比酒还醉的浓甜,淹没了旧的破的,淹成一望无边的红海。
我纵马驰过去,溅起飞扬洒落的红星。我挥着一柄厚背如斧刃薄如纸的大砍刀,冲突在叛民前锋。白阎罗在与我争雄,他在侧翼宛然一颗雪亮流星。我大醉痴狂,兴奋在极度之上。
报应啦……风在吼着,地在应着,山在摇撼着,鲜血在沸着。我终于没有负了自己的一躯男儿之身,我终于抢到了这个位置。报应到了,**已经成立,世世辈辈的孽债,此刻要一笔勾销了!
火,这一场只有烧尽了才能指望平熄的燎原大火,它呼呼地喘着,把荒贫了一个古今的石头山也熔开了,人人看见这熊熊大火时,都稍息杀戮住手一瞬—火的报应,使人说不出一种感动。它凶焰万丈,激烈不定,它不分巨细,不分官家草民和敌人,呼呼追上一吞而光。它带着热,它带着闪烁,火线从西北向东南一烧几千里。人人都默喊了一声:唯有你壮!唯有你美!烧起来吧,**的大火!
我毫无悯爱慈软,我知道。我等待这血与火,等得青春早凋,神伤心碎。火光突然亮如白昼,照出了我的昔日,我苦得呵呵大笑,抖擞起精神,又抡起了沉沉的砍刀。
官家在还债。脑满髓肥的头,皮球般一个个砰砰摔在地上。有的摔得粉碎,有的被血冲走。乱如雪片的枪刀,追忆着三百年来一个个昭著的臭名,追忆着背地诅咒的一次次誓言,残忍地砍着,官家的头如皮球滚落。
草民在兼并。一片芦草齐齐地割断了,割下的穗头里只淌一小股血。又一片稗草喇喇地切断了,稗草的穗子头干瘪瘪的,只淌出可怜的几滴血。刀如林,刃如风,哗哗哗哗—喇喇喇喇—成片成片的狗尾巴草,穗头落入了泥土。这种杂草,它没有血。成千上万,无边无垠的地轻松了,败草已经剪灭,烈火又来把它们烧成灰烬。
仇敌在争命。恨恨离开的宿敌出现了,互做克星的死敌上场了,心照不宣的暗敌对阵了,众目睽睽的公敌暴露了。在血的海里,在火的海里,都使尽力气使尽天分.都斩尽了一
丝残存的义理,互相举起了兵器。一个轰然倒下,另一个在火光血泊中成了英雄。倒下的赌命一击,转瞬间英雄又成了泥土。然后又是血,然后又是火,淹蚀着、烧尽着一切痕迹,把人世的这一天变成了它们肆狂的世界。
再也没有庸俗的一株根了成腐土,坡上插满彩旗,黄烟滚滚地裹着黑烟,顺着大河冲腾着血水的红沫。
再也没有庸俗的一株根了再也没有很劣的一块土了
忍受住恐怖,‘忍受住残酷
度过**这一天
血与火惊世骇俗的绝美
死与生朴实简明的残杀
带来了唯一的希望,如一曲壮烈的音乐祈求和赞美它吧,它降临时
该是一支醉歌启明星
会员(三)烈火章
火一分分明亮,一分分蔓延,视野里从左向右终于全都燃烧起来了。火焰在这样真正无拘无束地烧起来以后,火焰真地自由以后,那鲜红的汁液,那紫色的底蕴,那白炽的核,那浓烈的黄,那恐怖的黑,那透明的闪跳灼欲,那暗盲的滚滚卷动,使我更深地醉了。
我在昏迷中,死死盯着这五颜六色绚丽缤纷的火色,像看着九族的女人中了魔法。再也没有这样美的视野了。大火,它真是美的魔窟。我死死盯着,不敢眨眼。鲜艳的大火,活泼的大火,浓彩的大火把我的视线吞掉,烧成灰烬。我在幻视中失明了。
为什么呢,大火为什么是这样美呢
我用一双瞎眼,终于看见了
火焰蔓延之下,烧的是满淌的血
血使火焰有了生命。血为高低新老的火各各着色。血使一这大火浓烈,血使这大火斑斓,血使这大火烤烙灼烫,血使这大火顿添了一种情感。失明的我为这情感烧熔了,我开始显露本意,我开始显露杀机,我开始宣布—
我一直深埋的怜悯和残酷
兽欲和理念在这个极地
在我终于遭遇的战场_L迸撞了
我狂喜得痛哭,挖出心灵扔出去
把最后的自己也烧成黑烬
加入血火的祭典,加入狂欢醉舞,加入这场被我期待一生的叛乱,加入世纪的转换,炙美呀,多美的地方!我激动地叫喊着。我攀援着高高的火苗,我践踏着泞滑的血泊,极地的顶峰传来惊天震地的圣乐。
我的热血,我早就知道它如火种一样的,它一直盼着猛
烈地烧起来
几十次不安宁的潮动
它仍没有显露,没有承认
在诽谤,在惊诧和鄙视中,在广阔的嘲笑中,在唯
一的战友的怀疑中,它一直把我向另一极撕扯。我
一直疼痛着,但没有被他们掳去
我在等待,我是它驱使的奴隶
它出世了,它是我叛乱的根据
终于降临了—伟大的**,狂欢的片刻和诞生的仪礼!今天,从那极顶雄压四野灭绝一切磅礴而来的声音
该是一支醉歌。
我第一眼看见那穿白衣的青年时,我心里就猛地抽搐了。多少年以来,多少数不清的激动,从未使我这样:腔子里一颗心窒息地抽搐着,憋得泪花模糊了两眼。
他有一张醉枣般的红脸膛。他浑身编素,上下雪白。他骑着一匹银鬃的、连四只蹄子也是白色角质的、全白的马。那马如果用玛勒语言描述,是属于易怒的、常常挣咬嚼铁的烈马。他白炽地照射着,使我脑子发黑。他粗嘎地爽声狂笑,抽出一道晃晃的白光。
什么探险家,走破孤独走破险关走尽了条条道路的行者。我崇拜地望着他,禁不住喃喃自语。什么牧人,生于自然死于和谐的生命的追逐者。我的一颗心发出脆响,哗哗崩碎,我不由自己,痴痴地跟着他。
白马的青年呼啸一声,反叛的饥民怒吼起来。滚滚黄尘向远方卷去,然后升高稀薄。在一派尘雾中,我辨出了那一团白色,像落入尘世的白日。
我扔掉了行装。
我醉步踉跄,跟定了那股烟尘。
当我粹不及防地撞上了他-一这是我前世的理想啊,我怎么忘了这个夙愿般的理想呢,我怎么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忘了理想呢-一我被苏醒的往事击晕了。我只能死死跟定了他,在一团团凶惑地卷滚的黄尘后头,我死死盯着前方那白炽的亮星,像濒死的人盯着一滴水。
叛军凯旋了。
他一马当先,踏着不可一世的步点。
他仍然一身白得耀眼,只是醉脸如血,手中的刀也鲜红地滴着血。他的红脸膛和鲜红淋漓的刀,在我面前美极了。我喉咙渴裂了,碎成破片的心疼极了。我咬紧牙关忍着,等着自己熬过这可怕的一关。
漫山遍地都蠕动着叛乱的饥民。林子般摇曳的矛刺,还有乱碰的冰凌般的刀剑上,都沾着红红的血.。远方黑烟滚滚,遮蔽天色,‘世界在异样的灼烫中颤抖。我醉着,竭尽全力想挣离这醉境。
后来我知道他名叫白先锋;他是暴乱的饥民的一员猛将。队伍中也有人唤他白阎罗,也有人唤他白刀子女婿的。官家叫他白刀鬼、白逆、白送命一一他那漂亮白色,早已在战场上出了大名了!
我活像一个痴呆的贼,等白马先锋走过身边,我便跟上了,一柄红淋淋的刀就在我脸边晃。那一关突然地便闯过了-一我追着他吼:带我见大帅!老子要入伙!把白马白衣裳给我一份!我才是白马先锋!……
他勒马停住,我也停住脚,气愤地喘着大气,怒冲冲地望着他。
他向下嚓着我。一片银霞一团冰玉似地,这白衣白马的他简直是美绝了。我突然嫉恨无比,我突然觉得他偷了我,我在一刹之间突然杀机爆涨沉沉渴血。我一把抓住了他的马缓,把那匹白马扯得一转。
他冷冷地、鄙夷不屑地盯了我一阵工夫。然后,他伸过刀来,那鲜红淋漓的刀尖直逼着我的眼睛。我一动不动。那红刀伸近了,白先锋一翻腕,我眼前红光一闪,两颊次第滩胜地一凉—他用刀在我两颊上抹了两下。浓浓甜腥淌进了我的嘴角。
—先画张红脸皮再来吧!他说。
在义军大帅的营盘,那大帅喝醉了。听了我的话,大帅呵呵笑。我立定在地上,两腿如铁。这是我今生最大的望想,这是我这个种子前定的念想!—我朝大帅嘶吼。我已经怒火肆狂,不光是对官家、对敌手、对看不清数不尽的我的刀下肉,此刻我对白先锋更仇恨,我觉得是他挡了我的道,我要夺他的白马白衣裳。
而且,他辱了我,他使他刀上的血给我画脸一我此刻对他已充满杀意,我已经在想象他本人的血腥了。
大帅说:好办。听过书吗?《水浒》的老规矩。先去寻个人,杀了。
我提刀走上茫茫原野
只要稍稍回忆,难道从我感到过仇恨的、那从远古以来一直欺凌剥夺的官家里,指出一个名字启明星
会员我暴怒地抓起茶杯砸过去。又接连砸了一堆,包括烟灰缸和火山口拣来的焦渣。叶护着头,紧紧抱着那沓手稿、像一个爆破手在灵巧地闪跳。我最后拉断了插销,把一缸子沸开的水连电热杯一块砸过去,缸子击中了叶,开水浇了我自己。我昏迷了,一连昏沉不醒好几天。等伤好了醒来,叶不见了。诗稿稀烂泡在地上。
叶不见了。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古怪的时代,对于我来说,失去了叶,这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以前我常常讨厌叶,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难怪连一次神助般得心应手的事情,也遇不上了,再也没有灵性。
今后真正是孤身一人,关山重重
我没有设想过孤胆
又背负着新的罪孽
自遥远的开发时至今,我石破天惊地睁开了眼睛,满心恐俱地体会新的心情——
怀疑自己
从来没有过。无论是在他地道,无论是在沙塔通道,无论是在阿斯帕安裂隙险道,我从未怀疑。无论是在玛勒草地的边缘,无论是在玛勒草地的内部,无论是在哪一个黑暗冻人的雪夜里,我从未怀疑。
叶,他终于弃我远去了
我知道因为他开始怀疑
草地的勇士
草地的懦夫
当他们的命撞上了这一对亘古的双弦时,
当他们的肉身和心灵被那锐弦和钝弦铮地
撕裂时,当他们忍受着沉默罪人般远离了
女人和那个隐秘的温暖洞穴时,当他们走
出来看见一轮残酷的太阳和敌视的大地
心中的狂风终于起了
在怀疑中,或者强者战胜,或者弱者丧生
两弦奏出生命的生死搏斗
铿锵激烈,简单之极
一一该是一支牧歌
我独自一人,凶狠痴傻地径直堕了下去,堕入一个灼烫的幻觉,像炼狱,像极乐
世人在干什么,世界是什么样子,世纪数到了哪里——
疯魔的我已经顾不上了。偶尔有一些蚊蝇般细微的声音在探询着,我吼叫道: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我坚信世界只能像我这样存在
在此刻,在我已经
救活了一粒血种之后的此刻遍尝了一切和谐之后的此刻
我选择了第三次出发
它是更美的一极
达拉,Dala,塔拉,Tala,你们是一望无际的哀伤原野。生育万顷万顷的荒草,生育花朵一样的英雄。叶在他的长诗中和你说爱,明天他再去城市和另一个女人说爱。叶没有离开你但他不属于你。我与他们不同。我不是以轻薄和张狂为武器的那种男人。我从不说“爱”。但我更绝不和那腐臭的城市说“爱”。我叛徒一般背离了你,但我不会属于别的土地,我背离了你但是我属于你。
万顷的牧草都汲吮了一股
你的甜甜的乳汁
我吮汲的不是乳,是你的血
诅咒我、谴责我、揭露我、鄙视我吧
为着让我在永远的痛楚中
珍惜这一股
吸来的血
还记得那个美而恐怖的初夜么
我对你说过—
我渴望你的血,我要它
炼狱般的梦火焰熊熊。极乐的梦火焰熊熊。像一颗铅弹,像是射击的弓张满了全力,我笔直疯狂地向着那火焰沉入下去了。
告别的一瞬,不,没有什么告别,与这座卑鄙之都我早决裂了—我好像发觉了一些猖狂的动物。它们高举着“天才”的巨型广告牌。不知是在骂我,还是在骂那都市。
不,我昏昏沉睡的脑海里想着达拉,想着她神秘不可解的、那模糊的白色轮廊。Dala,我感动地说,你要伴我远行么?……不,你不是那种胜利的追逐者。你从来不去追逐那种东
西,我可以作证,达拉说。它们是……霉菌堆里生出来的一种动物,你不知道,那种动物在草原上没有。它们能够追逐上的,但是它们永远也得不到你的血性。
别怀疑,走吧,达拉柔声地耳语道。启明星
会员她说:你变了
我说:我不愿变
她说:人人都会变的,我会老
我说:我不会老
是的,我突然醒悟了。在这片和谐的草地里,人要遵守和谐,生死旺衰—而我不愿意。我愿意死,但不愿老。
达拉恐怖地盯住了我。
我沉默了好久。最后我开口了:
Dala,我不行。我成不了真的牧人了。
达拉哭了。我说:我要离开玛勒草原了。
像一个负心的叛徒一样,我决定结束我的生活。这是一种报答么?我说的是:我决定去接近一个壮烈的结尾。我的血液中有牧人的素质么?好像有;我总是清晰异常地记着迁徙、记着纵马、记着唤着Dala和她之间那动人的一切。我崇拜玛勒的神灵,我深深懂得、深爱着草地上美妙的和谐。但是我不能彻底,我相信我血中的这种毒素—只有在烈火中才能消除了。
我是一对痛苦的矛盾,我是一个双魂的受苦人,我是一
支两弦的琴
它真地奏响了,撕裂了我的心和身
该是一支牧歌
长诗《塔琳》的第六节,应该以牧歌来收尾。在一切牧人世界,草地上总是只剩下一个默默远望的女人。也许叶有着惊人的悟性,他那压卷的一笔,是准启示的呢?
你那时迟疑了一步。臃肿黑污的裙角,在雪地上迟疑地一摆,你错误地把头朝我转过来。在每一根枯草都冻得黄脆、在每块石子都冻得发黑的冬天,你转来的脸颊红润。
我迈开了雪地上的双脚。
每一个玛勒草地的姑娘都一样么,踌躇在一块可怜的污雪里,等着沉重的黑影接近。
你那时璞味一笑。冻伤的结疤的红颊,在那凛凛的冰天雪地里,像病痴的一朵花儿。空空荡荡的世界那时颠倒了,苦苦的寂寞被熔破了一个洞。
迷茫的冷色草原里有一洞暖暖的红。
每一个玛勒草地的姑娘都一样么,烧暖了一个火热通红的洞穴,盛下一冬冬的寒冷。
你那时什么也没有说。你只是像牧歌中一样,在玛勒的边缘久久眺望。我像一切叛徒一样回首三次,然后离开了边缘。玛勒的世界立即变得不真实;无论是青草的潮,还是牛马徜徊的山坡,都从我的梦中隐去了。
我读完了,我醒来了。
家—这是我的家么,它是混凝土和机制砖造成的,它不像那幽秘红热的洞穴-—其中阳光灿烂,季节正是夏天。我坐在沙发里,叶在对面坐着,一手端着一杯啤酒,一手捏着一本诗稿。
这首长诗棒吧?叶得意地间。
我呆如木鸡。
叶又翻开,猛一挥手一一
我连忙惊醒,摇着手说:
求求你.别再念啦。
你不理解,叶忿忿地说。
我无话可说。
你缺乏一种细微切肤的体验,叶说。
我说,我做梦了。
叶说:是我的诗把你带进了梦境。这诗的真正妙处就是-一引人入梦。棒吧?服气了吧?是不是梦见你和一个牧女住在一个洞穴里?是不是?
我反间道:你呢?你个兔怠子,你怎么溜回来的?你不是每一段都吟一遍,该是一支牧歌吗?你那曲牧歌上哪儿去啦?还有塔拉,还有你那个孩子塔琳呢?还有一个没生下来的,都在哪里?你快说呀,你这兔患子把她们甩了吗?你跟个贼似地把她们一甩,就溜之大吉了吗?
要紧的不是这个,叶说。
是什么?
诗。启明星
会员不能尽数了。尤其是不能急切地向人人传播一本牧业经。你津津有味,是因为唯有你才需要这种和谐。在一场英雄梦剧烈地崩碎以后,你凭运气走进了玛勒的牧人世界。你初生般投入了一种灵奇的劳动,在汗水淋淋中你的心也滋润了。你没有割断怀念,但你首先走向起点。你的选择是惊人的:你在搭建英雄与平民之间的桥。生产使你首先积蓄力气,强健
筋骨。劳作中你的心开始变硬。
难怪叶听着听着突然笑了,你这本牧业经难道是诗集么。你涨红了脸你揍了叶一拳,你解释不出你心中的激动。
这样的生产——这样的与人和自然和谐一致的生产劳
作,这样的形式
我注视着你,年复一年
我感到难以相信
我只能沉默,怀着久久不止的感动
我在劳动的喘息中辨别它
我在沉重的劳累中捕捉它
已经一步步近了
一该是一支牧歌
几关于家,关于那顶圆圆毡房里的生活,叶写了很多,但是没有写他的塔拉。我有些遗憾,我只爱读女人。叶说:那就把你的达拉补上去吧。
达拉,她才真真是家的象征。但我突然又想:草地女人谁不是一样呢?塔拉也应该是一个家,收容我朋友叶的家。
—她披着皮袍,掩上毡房木门时.她冻得打着寒襟,低低呻吟着。推开毡子上的什物,她朝我躺过来以前,有一股温柔微微掀着空气。我默默吮吸着等待。她无声地朝我飘下,轻盈得像一片雪,那微微掀动的温热先她淹没了我。
我扳过她的脸。我用玛勒地方的语言,轻轻唤着:Dala,Dala,她静静地睁着眼,那两只眸子里有一种异族神彩。我已经能一眼便找出那一丝神采了。我判断不出那一丝美色,它是从远古一个阿拉伯人那儿传来的呢?还是从近代维吾尔人那儿传来?
荒原上,半夜起风了。羊群在黑暗的外面轰—轰一一地跑动。她欠身起来时像在探询,我倾听着风,我注视着她。在她坐起并且披起皮袍时,我在漆黑中看见了一个妓好的白白轮廓。她在翻身离开时已经把厚厚的皮被给我压严。她推开门,那可怕的寒气一拥而上时她已把门反闭。我睁着眼睛,觉得此时,甚至这刹那间的孤单也不真实了。
只要带上这顶毡帐,我突然想,只要有她同行,我能走尽最长的探险路线……
她回来了。一束手电灯光泻着,寻找着迈步的地方。她在我头前跪着歇息,微微喘着。
不是狼……是乳牛在挤着羊避风。她的声音在黑夜里轻柔地飘……牛已经赶开了。
我看见——在黯淡的手电光中,松弛下来的皮袍里,有一只妓美的乳房雪白如玉。我不愿惊动那白得不可思议的光
影,我默不作声。
她的蓬松头发上也有晶莹的白色。那是外面的雪。她在等着雪化掉,我明白了。我伸出手臂,光影扰乱了。
她的冰凉肌肤,还有湿冷的雪片,渐渐变成了寒夜中的热火。时间在静静的寒冷中似移似静。这样的时间,使我觉得岁月不再漫长了。
她突然问:
为什么不给我个孩子呢?
我不知说什么,默默抱紧了她。
一定会很美……
我知道,她在想塔琳,叶和她的姊妹塔拉生的塔琳,已经两岁了。
那塔拉,她悄声说。
嗯?我问。
塔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丝。塔拉她,又是双身了。低柔的轻声沉入黑暗,我依然醒着,辨认一般,一声声听着她的气息。
这就是家的一切。
关于家,谁也不该从出牧到下夜面面俱到地讲那么多。家使得危难消失了。但是我真能带着这个家,去走那山海的长途么
人总是这样迷路,在岔口徘徊
天亮时一切又要周而复始
该是一支牧歌
按照顺序,应该是马、羊、牛、驼
狗是一种牧人的帮手,它不入四畜
它们的生命在一片草海
因草的海洋而生,逐草的波浪而去,随草的潮汐枯荣而
循回
他们的生命,养活着牧人的生命
它们喝干泉和井
使大地之母的乳水通畅,胸脯轻松
它们漫地播肥
使来年青草旺盛,使营盘近旁草色黑绿
它们不停地踏动碎步,踏动雷声般的一阵阵震颤,轻重
错落
使草原柔软不失弹性
它们吃光一片又一片草场
使牧草年年再生
然后供我们衣食,夏秋以纯洁的白奶,
冬春以结实的红肉
除了盐和茶—牧民的死穴
这一角世界已经能存活了
还有羔皮袍子、二茬皮袍子、大皮袍子。山羊皮披风、被
和褥。皮口袋和皮缸桶。棕绳和毛毡、白蘑菇般的
毡房。鞍和鞍、皮鞭和皮马绊、套马的皮筋套绳。羊
角钻和驼皮钉、皮靴子
甚至有染成彩色的四个羊拐骨
哪个草地孩子没玩过呢
强大的牛,家里的力量吃苦的驼,灾难的依靠
成雍的羊,数不清的日子
飞快的马,牧人的欲望
除了盐和茶—草地的绝症
这一角世界已经尽足尽美了
终日伴着这些生命
我渐渐变了。我懂得了一种种牧草,我和畜群一块儿,在正午的草坡上酣睡。我纵马追赶一只鹰,它两爪捏着我的一只青山羊羔。我从马背上跃起,一鞭子抽向空中.打落了一片纷扬的黑羽毛。
我放牧归来,羊群在晚霞中像一群红石头。我把弱羊拴进毡房,睡熟时—我喜欢它们偶尔一叫。有时我不吃饭,把女人递来的碗再递给羊,它若病了我按一个儿童的剂量给它喂药。女人惊异地看着,然后她笑了。
只是骏马使我不安
它用闪电般驰骤的刺激,提醒着什么
使我不能最后向一个牧人
沉没下去,深深地麻木地沉没
我的体内总响着一声尖锐
该是一支牧歌
我很难形容自己。在这片玛勒草地,我很难说,男人是主宰。在牧人的天地里,若是没有冥冥中逼来的灾害,作个男人也许是极乐之事。
只要你应允在灾害中赌死,你生成一个男身在屠杀的灾难里,只要你出门上马—那么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在月明风轻的黑夜里,你可以想象你是草地之王。
草原,这个词潜藏着一种纵欲。
在曝烤之后,在凛冽的久冻之后,我的感激和温柔渐渐被藏起了。她在我的双臂之下,一天天好像一匹白马,一条孽海中渡我的白船,一个供我息怒的白色奴隶,一个伴我的白魂。
这样的感觉,使人脸上的肌健硬了,、笑容不易浮现。再后来,我的脸上有了一种铁硬的壳,它取代了我的面目。
这样的日夜,使人骨心里的精力繁殖,一旦不能排泄,就疯狂地想冲出这个世界。
我盼望着天降杀机。回忆自来到玛勒草原以来,我目击过的一个个冻死在风雪、摔死在蹄下的骑手,我感到了醇醇浓烈的诱惑。
对于达拉,我不太用那种柔和的Dala,Dala呼唤她了。我竭尽全力地、赌命一般地向她宣泄,企图恢复与玛勒草原的和谐。启明星
会员没有山,没有起源,世界在一个无人留心的地
方折皱沉降了一下
那就是边缘;如今你很难找到那边缘了
从那里向北—蒙古高原纬跨十度,一丝北风诞生,直下三千里变成冻裂平原冰封高山的狂腾。在蒙古高 原,海洋的面相和缓,一波一涌,牛马驼羊都粘牢在那凝固的波涌上,像畅行的长风一样覆盖,在三千里南北覆盖从那里向西—亚洲腹心峥嵘万状。两个女人对答,两顶毡帐中间有深渊千丈有望之目眩的黑黑深谷。在山岳褪棍 宇宙生养出恶龙般的一道道雄奇大山大脉,纵它们去凌 驾世界,而在每座山坡每个避风角落,都使炊烟从毡帐上面,袅袅徐升两个牧人相遇了,当他们取出乐器各自赞颂自己的家乡时,他们发现—
夏季里使人苦苦忍受的曝晒
冬日里逼人濒死一瞬的酷冷
草衰时节拆开房骨迁徙的次数
奶季里白色食物带来的感动
还有窜来跑去的凶恶的狼和可笑的旱獭圆形的家和人们睡时的位置吹熄灯火的那口气,以及漆黑之中对那对男女的猜测,最后又是浑浑沌沌睡熟的鼾息
纵三千里横一万里,如此不同的地方
一切是那么相像,
一切是起源于你,独领草原的神明
你是大自然—山河坡谷,平原雪顶
你无处不在,你处处显形
你以我们不知晓的边缘,挡住了那听说丑恶肮脏的族种
你使四畜生殖有序,然后我们才安排了春夏秋冬,规定了节日
你使广裹草场雄此分布;然后我们才发明了圆的家,
还有倒轮的车 你使冬雪的厚度和寒风的尖利
留情一分不攻破我们的大羊皮袍,又让我们能
在无水营盘上,五月肉冻新鲜,五月雪水煮茶
你便最弱嫩的女子在听说丈夫落马而死时只哭三夭,你使最壮悍的男人在改用母羊语言的接羔
月听女人调遣
你十年一次降下黑灾白灾惩罚我们
你三年一发仁慈让我们喘息和狂
你的庄严面容永世不改,你使我们在每一座大山河
流前跪下了虔诚恭敬
我们却在改变着;老人死了,儿孙降生,富人和穷人都有着着限数
冥冥中,那静默的自然不露声色 把毁灭送给暴发者,把丰收赏给绝望者。
让此处天地和谐,岁月重复
哦
西边有急促如蹄的琴
东边有鸣咽不已的琴
满弦是畏惧和崇拜,回避辉煌的梦也回避脏污,代代诉
说这难解的生活
在严父慈母的草地,在恐怖博爱的草地该是一支牧歌劫掠是生产。争雄是生产。游戏是生产。
扶老养幼也是生产。居家是生产。迁居是生产。娶一个女人
进门也是生产再也没有这样的生活
与生产和谐成一体了—旱灾时节,雪灾时节,生产濒临破灭的时节,嗜血的劫掠杀伐便暴发了
齐鞍高的男子倾数出动,马队天然便是军队,射杀狐狸的
弓箭瞄准了人
战胜时,凯旋时,一群群掠来的畜群被赶回家时,人们欢呼
着这个丰年有人在套马场上,被惊疯的马倒拖着远去了,马儿回来时橙上
只有一条腿但是吉庆的欢声,还是在剪下的马鬃旁,还是在卖掉的骏马
旁,久久回响
有人在围猎场上,循着一条逃窜的狼追去了,他打马回来时
手里举着一张狼皮,老人便决定把女儿嫁给他了
抓马时个个新衣,劳苦变成了盛典
围猎时人人妆扮,危险变成了游戏
阴雨天气,瘸羊挤进了毡房,老幼和羊只挤睡一团,
男女淋着雨彻夜不动
穷户羊少,女人用左乳喂过自己的婴儿,换右乳给瘦瘦的羊羔,她的右乳被细碎的羊齿咬得鲜血淋漓
有位老人,就是有了修好的鞍具,常备的皮条和棕绳。牧人
中的老人是争抢不冻营盘的谋士,是夺回被盗十年毛皮全变的牛马财产的能手有些孩子,就是有了牧牛犊者。孩子也是最好的牧羊犬、水
车驭手、拾燃料的人、动静和消息的望远镜。孩子们管理着“门”孩片重要世界
当水草突然不足.,当自然无言的命令默默传来以后,生产的
饥渴便破坏生活的安逸——著名的迁徙开始了
吐鲁番牧人的迁徙是世界之最
从海平面以下的低地,走三百公里迁上终年积雪的博格
多山地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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